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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怎么我还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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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第一次见她是什么场景。
预备铃响过后教室里的吵闹还没完全平息,老李带了个没穿校服的女生进来,是生面孔,然后随手一指说你先坐那儿吧,好死不死被指的人是我。
彼时我一口肉夹馍还没咽下去,被全班转头盯着看,表情很镇定内心多少有些慌乱。迅速抽张纸巾擦了嘴,我屁股一挪坐到外边,顺手把旁边空桌子上被我堆成山的教材全揽过来。
女生穿了条碎花裙子,皮肤很白,高马尾扎起露出光滑的额头,身上就写了“格格不入”四个大字。她只是站在那里就好像能照亮这个墙皮摇摇欲坠的破教室,显得我们一众穿校服的蓝蓝的土锤们更土了。
于是在这个连老师都不怎么穿裙子的小破学校里,一早上还没过去,整栋楼都知道我们班来了个大美女,估计是什么北京上海来的,肯定是大城市,那气质一看就不是乡里人。
有病吧滚你妈的。我踹开又过来套近乎的男生,嘴里嚷嚷别烦我,把新同学堵在座位里边儿也不让她出去。
真不是说欺负人,只是老李既然把她安排到我旁边了,总得稍微护着点。有女生嘻嘻哈哈的,笑着叫我,说杨雪你一直不要同桌是不就等这种大美女呢?
我说啊对对对,都不准欺负人啊。哦对了,大美女,你叫什么来着?
大美女愣住,大美女笑了,大美女说你叫杨雪吗?我叫白椿。
大美女的表情和现在有些类似,距离不太类似。这会儿倒像是…讲台和我座位之间的距离。
物业费到底都交到哪儿去了?我早就说这破路灯该修了,不然我不至于离这么近才能认出来灯底下站的是谁。
杨雪,她在那儿叫我,像是在笑又像在哭,她说杨雪,我等你好久了。
别搞笑了,谁等谁啊。我站着没动,手冷,兜里摸索半天才掏出烟盒,打火机不防风,咔哒咔哒好几下才点着烟。看她要往过来走,我说你站那儿,你别动,你想干嘛呀?我不认识你。
爸妈带着弟弟去外边念书,我一个人上班吃饭过日子,隔一个月我妈回来一次,或者我去看看他们。以前想过那种一眼就能看到头的生活,那时候总觉得没劲,年纪轻轻的当然要干出点什么才行。那时候我觉得自己肯定不能这样,现在的我又确确实实是这样。
其实挺好的,真挺好的。
烟抽完也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我碾着烟头,还是沉默。其实几年前我有好多话要说的,总结下来是《十万个为什么(特别版)》。现在想想我们相处时很少问为什么,可能都是给当时攒着的吧,虽然最后也没能问。
白椿一路跟着我,隔着两米远,脚步轻轻的,跟鬼一样。楼道里的灯闪烁不定,像我早就熄灭的怒火,此时风一吹又有重燃的迹象。
算了算了,我劝自己,其实没什么好生气的,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不都说吗,成年人要体面。
我以前想象过北上广的女生,但从没有哪个形象像她这么鲜活。
王倩表姐在深圳上班,两三年回来一次,带来的男朋友据说也干净利索。我见过那个姐姐一次,很漂亮,是和从前完全不一样的漂亮。虽然她和我一样是来买炸鸡柳的,但她和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也不知道,我问过白椿,她说只是那个姐姐比你多活几年罢了。
那么现在我也多活了好几年,可是白椿,怎么我还是这样,怎么你也还是那样呢?我们又有哪里不一样了?
家里没人,我掏钥匙开门进屋,准备关门的时候还是没能避免和白椿对视。她站在几节台阶下,白衣服白裤子,领子上一圈毛,也白白的。借着屋里刚开的灯我勉强能看清她的五官,真漂亮啊白椿,我心想,又想c尼吗啊白椿。
我说你杵那儿扮女鬼准备吓唬谁?院子里这个月死了俩人了,你是来收第三个的吗?还是说。
你就是第三个呢。
半句话我吞回肚里,那些难受过的日子像被冷风吹散了,我还是没法对她说出什么太难听的话。
真漂亮啊白椿,南方的灰尘是不是要少很多,风也大吗?我知道灯会很亮,但没有过沙尘暴吧。你的白色衣服永远干干净净的,真干净呀白椿,那还找我干嘛呢。是不是白纸上都需要一些污点才会看起来更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