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娇缚》姜许绵

1、第1章 心怀天下，四海清平

　　破旧的长鞭，侵蚀的铁链，冰床上不断融化又凝固的水，潮湿的墙面，雕刻的字眼，头发凌乱眼睛中带着星子的少女神情冷漠。
　　她被拎出地窖。
　　傅娇娇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能逃出这牢笼。
　　打她记事起，就被关在一处地窖中。
　　她的父母在哪，她为什么被关着，没有人给她答案。
　　据她这些年偶然听到拼凑出的消息是：
　　她所处的地方是国师府，国师府位于宸国，地处中原，关她那人叫傅臣兮，是宸国国师，乐善好施又温文尔雅，这条划掉。
　　在傅娇娇这，傅臣兮就是个修无情道的疯子。
　　是他把她锁在这里十六年，对她动辄打骂折磨，又逼她叫他义父，他怎配得上一个“义”字?
　　有时她觉得自己就要死在傅臣兮手中了，可偏偏他又想尽办法吊着她的命，不让她去死。
　　如此反复十六年，今日不知何缘由傅臣兮命丫鬟为她沐浴更衣，将她带到国师府的后院，终于得以重见天日。
　　水榭亭台，布局雅致。
　　日出的一缕阳光照耀在她身上，照到的地方都有热乎乎的感觉，像喝了一碗热粥一样舒服。
　　她不由自主地吸了吸鼻子，有些想哭。
　　傅臣兮看到，轻柔的抚过她的发梢。
　　“娇娇，想哭在我怀里哭。”
　　几乎是一瞬间，傅娇娇眼泪倒流，感觉下一秒就要从嘴巴里呕出来了。
　　看她这夸张的动作，傅臣兮眸色微暗，大手紧捏她的脖颈，像是提溜着一只小兔子。
　　“娇娇，这才刚出来，就要抛弃阿父了？”
　　“等等...”
　　傅娇娇叫停他后“哇”的一声就吐了，是真吐，里面混杂着昨天被逼着吃的猪食。是个小丫鬟逼她吃的，不过那丫鬟必定有傅臣兮的授意才敢做的。
　　她就这样吐了傅臣兮一身。
　　气味之难闻，连院子里的丫鬟都偷偷捂鼻子。
　　吐完她屏住呼吸看向他那满是呕吐物的华服，两人都愣住了。
　　看气氛尴尬，傅娇娇率先开口：“要不...义父去洗洗？”
　　空气好像凝固，傅臣兮的脸上似有裂痕。
　　“娇娇，别耍小聪明，我…”
　　傅娇娇瞟向旁边的丫鬟，淡淡道：“义父，他们好像在捂鼻子诶。”
　　傅臣兮的虚伪笑容再也挂不住，转身快步走向身后的屋子清洗。
　　过了一个时辰才回来，等回来后在场的所有下人已经换了一波，她能隐隐猜到他们的下场，傅臣兮心狠手辣，想必是把他们灭口了。
　　她无所谓，反正在这十六年的苦日子里，这些人都是出现在过她的噩梦里的。
　　傅娇娇百无聊赖的看着太阳，刺眼，她又想多看看，不知道下一刻还能不能看到。
　　换了一身白衣，身上还飘着浓郁木质香的傅臣兮回来了，她先是有些无语，随后迎了上去。
　　“义父昨晚不是说今日有要事相告吗？”
　　说起此事，傅臣兮也顾不得找她的麻烦了，屏退了下人，开始讲述要事。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傅臣兮讲述完，傅娇娇也差不多知道他为何肯将她放出来了。
　　宸国自陈姓一族统治已过百年，幼帝陈玄岁登基，因其还未行冠礼又体弱多病的缘故，政事由他的叔叔摄政王陈宴代为处理，太后垂帘听政。
　　此后宸国连逢三年大旱，粮食颗粒无收，饿死的尸骨漫山遍野，经此一遭，坊间便有传言大旱是上苍警告摄政王和太后两人狼子野心、专权独断，因此百姓不信朝廷，各地起义不断，战乱频发。
　　傅臣兮根据乾坤卦算到七日后正是干旱倾颓之日，天会降雨，于是他禀告了摄政王，二人便商议了一个计划：扶持一个拯救百姓于水火的“神女”稳住民心，做法降雨赢得百姓的信任，此后更易发号施令。
　　这个“神女”，就是傅娇娇。
　　她首先困惑于傅臣兮为何选择她来做这个假神女，不过几乎是一瞬她就想通了。
　　要在七日内找个适龄又没有户籍与亲人的女子，没有人接触过才不会拆穿，这女子还需长得像样，又懂些规矩，就太难了。
　　傅娇娇曾在喝水的时候通过那碗清水见过自己的样子，肤色比白面馒头还白，虽然看起来又干瘦又病恹恹的，但好歹也算个美人儿。
　　“今晚随义父去见摄政王，让他来定夺你的去留，若是留你，待他禀告于皇上，明日便会为你举办接风宴。”
　　“嗯。”
　　不论那些人安的什么心，只要能让她离开这个地狱，她照做就是了。
　　反正再不会有更坏的情况了。
　　傅臣兮放了几句狠话，她早已习惯，不痛不痒的敷衍着。
　　过了一会儿，傅臣兮向下人吩咐了些事情就起身离开了国师府。
　　傅娇娇长舒一口气。
　　看着敞开的大门，她也没有想逃的意思，困住她的，也从不是那个地窖、这个府邸。
　　她转身回了地窖。
　　她在这里如同老鼠一样生活在黑暗中十六年，可笑的是，这也是她心底最让她熟悉和安心的地方。
　　念此，她不由得自嘲般笑了笑。
　　“轰隆”一声地窖门打开，看着这恶劣的环境，傅娇娇不由得感叹自己这杂草般顽强的生命。
　　重回地狱，心境倒是大不一样了。
　　她拿起角落里的一块石头，用指尖轻抚。
　　这上面有她用她的指甲刻了许多遍的话。
　　四千三百八十遍，尖石被摸到圆滑，她每天都告诉自己，等刻到第一万遍，她就能出去了。
　　现在还没刻到，她就已经出来了，这样，是不是也是算幸运…？
　　没有人能给她答案。
　　在这段黑暗孤独的日子里，她只能苦中作乐。
　　她两条胳膊一张一伸，闭眼抱住了自己，以往她饿的时候都是这样抱住自己，强迫自己睡着，就能暂时忘记饥饿。
　　有时她很想如此一觉不起死了算了，可不知是老天非要她活，还是她的生命力太顽强，反正她就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活到了现在。
　　再一睁眼，她看着打开的地窖门，一滴冷汗掉在地上。她好怕，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她根本就没出去，梦醒了，她还在暗无天日的地窖中，在石头上刻字盼着出去。
　　傅娇娇叹了口气，将石头扔在地上，直直的踩过去，走向光亮处。
　　那句话已经刻在她心里，不必再用石头刻字。

　　‘活下去，报仇。’

　　——
　　丫鬟将她带去沐浴更衣，为晚间做准备。
　　花瓣倾倒至水中，温泉上弥漫着雾气，傅娇娇身在其中任由丫鬟们清洗她的身体。
　　洗完披上青衣，及腰长发只用一根白色丝带轻轻挽住，皮肤白皙病态，脸上毫无表情，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即使在夏日也让丫鬟们感到丝丝凉意，从雾气中缓缓走出，真真像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女。
　　丫鬟们看的都有些痴了，也开始理解为何国师要养着这样一位女子在府上。
　　傅娇娇坐在铜镜前仔细端详，嗯…五官端美，还算满意，如果肩上没有那只爪子的话。
　　傅臣兮抓住傅娇娇的肩膀不撒手，看着铜镜里的她，不住满意点头。
　　“娇娇长大了啊”话音一转，“但是也千万别想着逃离我呀，不然我可是会很伤心的。”
　　她沉默。
　　“娇娇这名字是阿父为娇娇取的，以后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叫你娇娇，出门在外你就叫司虞，这阿父用乾坤卦给你算过的名字。”
　　“嗯。”
　　名字对她来说只是称号而已，她并不在意是傅娇娇，还是司虞。
　　傅臣兮不在意她的冷漠，只当这是她的性格，他从窄袖中拿出一个白玉瓶，往手心倒出一枚褐色圆粒，道：“来，乖乖把这个吃了。”
　　司虞攥紧拳头，这自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以前他也常常炼出一些丹药让她试药。
　　如今她要离开国师府，想必这东西会让她继续受制于人。
　　但她没有选择的权利，几乎没怎么犹豫，就伸手接过吞下。
　　苦的，没有糖衣，融化过后隐约还有虫子蠕动的恶心触感。
　　傅臣兮看她吃得如此利落，伸出手轻掐着她的腰。
　　“真乖呀娇娇，你永远是我一个人的娇娇。”铜镜倒映出他贪婪疯狂的神情，司虞忍住躲闪的冲动，硬着头皮听完。
　　“对了娇娇，你还没用膳吧？亲我一口就让你用膳。”
　　她真的宁愿饿死，幸好这时一个小厮匆匆跑来打断。
　　“禀告大人，鹤公子来了。”
　　“让他在后院稍候片刻，我与神女马上过去。”
　　“是。”
　　听这口气，这人应该常来，司虞想。
　　二人起身前往院子里，路上傅臣兮向她告知了鹤公子的身份。
　　鹤公子，本名鹤怀清，十六岁，是傅臣兮唯一的小徒弟，致力于天下太平。
　　司虞一直在地窖中，所以两人从未见过。
　　靠近院子时，就听到一个清冽的少年音在说话。
　　“师父和神女怎么还不来呀，我等到花都谢了。”
　　如此俏皮的语气实在不像傅臣兮的徒弟，再看向傅臣兮，居然笑得十分宠溺?
　　她真是好奇这是何等人物。
　　走过长廊，便看到一少年身着烈烈如火的红衣，飘逸的发高高束起，手捧荷花向二人着急奔来。
　　他向二人行了个不甚标准的见面礼。
　　“师父好，神女姐姐好！”
　　行完礼后他的眼睛盯着司虞，眼中崇拜的星星快要冒出来了。
　　声音挺洪亮，长得也好看…就是看着脑子不太好使，这就是司虞对鹤怀清的第一印象。
　　二人还未等回话，鹤怀清就开始对着司虞说话。
　　“神女姐姐好漂亮啊，你能来人间降雨解救苍生实在是太好了，简直是我的英雄，不不，是全天下的英雄，以后我们肯定会为你立一个大雕像，我每天都去上香，让你吃最旺的香火……”
　　就这样听着他把她死后的事情都布置好了，司虞更加确信这个小少年脑子不好使，真没想到傅臣兮还有关爱傻孩子的爱心。
　　只见傅臣兮揉了揉他的头，语气柔和道。
　　“那你要努力向神女姐姐靠近啊。”
　　司虞差点咬住舌头，这还是傅臣兮吗？
　　鹤怀清听后郑重点头。
　　“师父放心，徒儿上次往南方出行发放粮食，已经挽救许多流民，他们都很感谢师父，这次徒儿准备往北方去……”
　　看着渐渐落下的太阳，傅臣兮连忙按住小少年的肩膀，
　　“不必多言，师父相信你。”
　　鹤怀清大为感动，向二人道别后转身出发。
　　看着少年坚定的背影，司虞不禁发问。
　　“他...一直这样吗？”
　　傅臣兮刚想回答，就看到鹤怀清回来了。
　　“怎么了徒儿？”
　　二人都有些害怕他再开始长篇大论。
　　鹤怀清突然有些扭捏，脸上还有两片可疑对红晕，他长呼一口气后迅速将荷花塞到了司虞的手中，又飞快奔逃，边跑边喊。
　　“神女姐姐，我叫鹤怀清，心怀天下，四海清平，你好好看，记得多笑笑…”

　　司虞微微怔愣，他竟真将她当作神女。况且其实他们年岁一样，不必叫她姐姐，但她没机会说出口那少年就跑了。
　　手中的荷花，渐远的少年，飘逸的长发，像一场易碎又盛大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