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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苦命人初冬有喜,狠心人千里弃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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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又到了冬天,钟莹的日子,格外的孤寂冷清。浦心凡自她结婚以后,心灰意冷,离乡去参加革命党,音讯全无。
这一天,钟莹照旧洗衣做饭,双手冻得通红。冷风袭来,她想去屋里添一件衣裳,正要站起来,忽然目眩头晕,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她醒来之时,朱大夫和钟丰刚他们正说着什么,大家看起来都喜气洋洋的。
“阿君,我这是怎么了?”
“莹莹,我要当阿爹啦!”侯忠君开心地手舞足蹈。
“什么?”
“你怀孕啦!笨蛋,朱大夫说你有孕3个月啦!你怎么连自己怀孕了都不知道呢,以后要多注意休息,生个大胖小子出来,咱俩有后啦!”
“是啊,莹莹,你可得吃好喝好,给阿爹生个大胖孙出来!”钟丰刚眉眼之间都是笑意。
两个男人的喜悦溢于言表,钟莹只觉得胸口有些堵塞,她环顾左右,并不见春莲,只有钟年雨跟着傻乐。
“阿姐,我是不是要有弟弟啦?”
“傻瓜,你是有侄子啦,不是弟弟。”
“我要有侄子啦!有侄子啦!”钟年雨吮指笑嘻嘻地叫唤。
从这一刻开始,钟莹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关心,她做梦都不敢相信,有一天自己在家居然可以不用顶着寒风给一家人洗衣裳、劈柴,只要做一些喂猪喂鸡的事情即可。家里一片祥和喜悦,只有春莲,看起来闷闷不乐。
“阿娘,辛苦你了。”钟莹见春莲正在煮饭,来到厨房帮着切菜。
“你现在开心了吧,死丫头。”春莲一脸的幽怨。
“阿娘你不开心吗?你就要当阿嬷了。”
“我看你就是诚心来气我的,别烦我。”
“阿娘你怎么了?我看你最近总是闷闷不乐的?有什么事情吗?”钟莹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若是怎么了,也全是你害的!”春莲故意加大了炒菜的力度,让锅里的菜汁溅得到处都是。
“大约是讨厌一个人,不管对方做了什么,都看着不顺眼吧。”钟莹心里想道。
一家人吃过晚饭,各自收拾了便都回屋睡下。钟莹却久久不能入睡,她看着侯忠君呼呼大睡的样子便气不打一处来。屋外突然有动静,钟莹侧耳去听。
“阿刚啊,我求求你,你不能这么狠心!”
“你再这样,我让你跟着一块滚!”
“阿君,你听见了吗?那边好像又闹起来了?”钟莹推了推早已睡去的侯忠君。
“睡了,睡了。明天阿爹就要出门去干活了,你还得给阿爹准备东西呢。”侯忠君说完,便转过身去接着睡了。
“呜呜呜······你不是人啊,你怎么能这样呢!”
钟莹仔细去听,一阵拳打脚踢、春莲和钟年雨哭闹的声音传来。她正要下床去劝架,被侯忠君一把拉住。
“别去了,他俩不是三天两头都要打的嘛,你这么晚出去,再着凉了,冻着我儿子怎么办?”
“可是······这回好像闹得特别凶啊!”
“你听,现在不是没摔东西了嘛,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我去看看。”侯忠君不情不愿地起身,披上外衣出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他的神色有些复杂,烦躁之中竟还带着些许的喜悦。
“怎么样了?发生什么事情了?你有劝住他们吗?”
“你听,现在不是好了吗?也没什么事情,就是拌嘴,赶紧睡吧。”侯忠君脱了外衣,着了床便呼呼睡去了。
钟莹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她早早地起来为一家人做好早饭。在饭桌上,春莲和钟丰刚的脸色都很难看。
“吃饭吧,阿爹,阿娘。”
“吃饭咯,吃饭咯!”钟年雨捧着热乎乎的白粥大口大口地喝,“阿弟喜欢喝白粥,阿弟喜欢喝白粥。”
“等会儿你多收拾出两份干粮来,我要带你阿娘、阿弟进城去。”钟丰刚面无表情地说道。
“阿爹你不是去拉活吗?怎么还要带上阿娘和阿弟啊?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啊?有什么事我能帮上忙的吗?”
春莲刚想张嘴,被钟丰刚狠狠瞪了一眼,欲言又止,掩面而泣。
“带他进城去看病。你老老实实地给我把孙子养着,就是对我和列祖列宗最大的帮忙了。赶紧吃,吃完帮着你阿娘把东西给我收拾好。”
一家各怀心事,都不再做声。钟莹想问,却不知道该从哪儿问起。
吃过饭,钟丰刚和春莲便带着欢天喜地的钟年雨,匆匆赶路去了。
一家三口,这一去便是一个月,转眼就快要到小年了,地里没有活要干,侯忠君趁着钟丰刚不在家,终日和浦当新厮混在一处赌钱喝酒,钟莹最初还想管管他,说的急了被侯忠君动手打了两次。次数多了,她便放任不管了。她时常坐在天井里望着蓝天与白云,回想自己在结婚以前,那段与浦心凡相恋,还有钟小芸陪伴的日子。
“你在发什么呆呢?叫了你半天了,都不答应我!”
钟莹猛得抬头,发现竟是钟丰刚回来了。“阿爹,你回来啦!太好了!阿弟呢?阿娘呢?”钟莹一扫愁容,四处寻找钟年雨的踪迹。
“先去给我弄点吃的来。”钟丰刚板着脸避而不答,“阿君呢 ?”
“他出去了······我去给你弄几个玉米吧。”
钟莹隐约觉得不对劲,这一个月以来,她每每有不详得预感,侯忠君都告诫她是自己想多了。她匆忙地煮了两个玉米,放到饭桌上。
“阿爹,阿弟阿娘去哪里了?”
“他们回春莲的娘家去了。”
“什么?”有如晴天霹雳一般,钟莹的脑子嗡嗡作响,“阿娘不是被拐卖来的孤女吗?这么多年过去了,从来也没有人来这里找过她,她哪来的什么娘家?”
“莹莹!我饿了!家里有东西吃嘛!赶紧给我弄点!”侯忠君吊儿郎当地叼着一根稻草在院子里,“人呢?上哪儿去了!怎么不理我啊!”侯忠君正待发作,看见地上钟丰刚的行李,立马换了嘴脸。
“阿爹,你回来啦?”
“嗯,你去哪里了?”
“我······这不是农闲了嘛,我去外面看看有没有什么活可以干的······”
钟莹瞟了侯忠君一眼,继续追问道:“阿爹,你先别管他了,你告诉我,阿弟和阿娘到底去哪里了?好好的大活人,怎么会不见了呢?”
“我不是说了嘛,我把他们送回娘家了,他们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这······怎么可能呢?他们回娘家有人能收留他们吗?家里有地吗?有粮食吗?他们回去能养得活自己吗?”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春莲这个蠢女人,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就给我生个傻儿子丢人现眼,这么多年过去,阿雨吃了那么多药都不见好,中医西医都看过了,就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他,你说还留着他们干什么!”
“阿弟有再多的不好,他也是你儿子啊!你怎么对他能这么狠心呢!”
“我狠心?”钟丰刚拍着饭桌骂道:“我给他看病花了多少钱你知道嘛!有那些钱,就是再买两个媳妇都没有问题,你想想自己荒年时出去要饭的样子!阿爹每次出去做活儿大洋都没少挣,为什么日子一直过得这么清苦,还不是因为养了个傻儿子。我对他就是太不够狠心了,才会白白浪费掉那么多的大洋!”
“大洋大洋,这么多年艰难的日子都过来了,你没有感情吗?在你心里,亲人的性命还没有大洋重要吗?”
“别提什么感情不感情的,穷人不配谈感情,对我们来说,好好活下去,这才是最紧要的。横竖现在你已经给我怀了孙子,留着他将来也没有人能腾出手来照顾他,倒不如让他们母子俩回娘家自生自灭去。”
“阿爹,虎毒还不食子呢,你就这样把他们扔掉,不怕遭报应嘛!”
“放肆!”钟丰刚显然失去了和钟莹好好说话的耐心,“你仗着自己这会儿坏了孩子,以为我不敢打你嘛!”
钟莹顾不上许多,她红着脸接着说道:“就算不提阿弟,那阿娘伺候了你这么多年,你对她呢?也一点感情都没有吗?为什么你能说抛弃他们就抛弃他们,你的心难道是石头做的嘛?”
“我不硬起心肠,你今后的日子怎么过?拖着这么一个累赘,你以为你的下半生能过得好吗?你自己想想这些年我们的日子过的有多艰难,家里但凡有点钱,都给阿弟买药了,难道你要下半辈子也毁在这个傻子手里嘛!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这个家能更好嘛!”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这不该是你抛弃家人的理由······”
钟丰刚玉米一摔,“差不多了!别没完没了!看在你怀了大孙子的份上,我今天回来和你好说歹说,你是什么态度?仗着自己怀了我的大孙子要上房揭瓦了是不是,是该让你知道知道这个家究竟是谁说了算! ”钟丰刚四处寻找称手的工具,想要好好暴力教育一下眼前这个不听话的孩子。
侯忠君见父女两人剑拔弩张,谁也不让谁,连忙捂住钟莹的嘴,“哎呀,阿爹做事自然有阿爹的道理,你怎么能这样和阿爹说话呢!”他满脸堆笑地转头和钟丰刚说道:“阿爹,我看她脸色不太好,别是动了胎气,回头我说说她,你别和她一般见识,我先送她回屋歇着吧。阿爹你赶路这么辛苦,先好好吃口东西,有什么事,我们晚一些再聊。”
侯忠君不顾钟莹的抵抗,强行将她抱回房间,把她按在床上。“阿爹这么做,也有他的苦衷,人生在世,总是有那么多的无奈之举,很多事情都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
“无奈?有人拿枪逼着他抛妻弃子了嘛?这根本就是他不负责任的借口!”钟莹从床上起来,暴跳如雷。
“你怎么能这么说阿爹,他可是你亲爹,就算他真的做错了什么,你也应该谅解他,天下哪有不是的父母,他也是为了这家好嘛。”
“你和他一样自私,说什么是为了这个家好,我看你们分明就是为了自己好,滚!滚出去!”
“好好好,我滚,我滚行了,你可别为了这事动了胎气,回头伤着我儿子就不好了。”
“滚!”
侯忠君灰溜溜地出去了,只留下钟莹伏在床上放声大哭。她想要找人倾诉,说说自己内心的苦楚,可是她拼命地思索,脑子里没有一个可以帮助她的人。
她恨!恨这个残酷无情的世界!恨这个视人命为草芥的世界!她绝望极了,小小的宅子,像一方牢笼,死死地困住她,让她无法喘息。她突然想起浦心凡临走前送她的日记本,那时他说,以后有什么想说却不能说的心里话,可以写在日记本中。她打开扉页,上面还有浦心凡的字迹:莹莹,我要去北边参加革命了,这一去不知还能不能回来,也不知今生还能否再见到你。很遗憾我不能陪你走完下半生,但是请你相信,我永远都会是你最好的朋友,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困难,却无处诉说,那就写在日记本上吧,希望它可以代替我陪伴你度过所有不开心的时光。落款:你最忠实的朋友—浦心凡。
她擦去泪水,翻开日记本的第二页写道:阿凡,我的阿弟和阿娘被我阿爹送走了,真的没有想到,阿爹会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这许多年来,虽然我们因为阿弟遭受了许多白眼,受了很多委屈,可是对于我而言,他始终是和我相依为命的家人。我真的无法接受!阿爹究竟为什么那么狠心,他夺走了我最后的一丝温暖。
一开始知道春莲也被送走时,我原本以为自己会开心终于脱离了这个泼妇的魔掌,可是我心里更多是空落落的感觉。虽然春莲常常打我,骂我,可是我们朝夕相处、共同生活了十年,她早就是我的家人了。如今我的家人、爱人、友人纷纷离我而去,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吗?如果有,那就只能是我肚子里的宝宝了。
阿弟,你究竟在哪儿?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等阿姐有本事了,一定要将你接回身边。你等着我。
泪水浸湿她的字迹,笔墨被一点一点晕染开。她合上日记本,默默聆听泪水滴落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