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跃》白朴摆谱

34、受折磨万念俱灰，错姻缘身陷囹圄

　　分别前吕卫华又给了钟莹几个铜板，她在街头漫步，看着阳光一点点将大地照亮，她茫然极了，不知道该去哪里。
　　她实在饿得不行，便拿出一个铜板，买上三个馒头，一天一个，撑了三天。徘徊在学堂附近，望穿秋水，累了便躺倒在路旁，偶尔有好心人的人扔下一枚铜板，她也只是怔怔地望着。
　　“钟莹！”
　　熟悉的嗓音。
　　她转过头来，还没有看清是谁，冷不丁便被一巴掌扇到地上，跟着又接连被踹了好几脚。
　　“好你个臭丫头，你果然是跑到这里了，你个贱丫头，还要不要脸了！跑到男人的书院门口来干什么！大老远地到城里来，就是为了要饭嘛！”钟丰刚便踢便骂，他的身旁站着浦当新、钟丰田、浦当旺、杨胡子等人。
　　浦当新眼睛睁得溜圆，他上前呵道：“我家死婆娘呢？你把她拐到哪里去了？”
　　钟莹捂着被踢的肚子，一句话也不想说，她知道自己要完了，心里呐喊道：“与其被抓回去和别的男人结婚，倒不如在这书院门口被阿爹活活打死，我努力了，我尽力了，老天，我真的尽力了！”
　　“你说！你一个人在这里究竟干什么？你嫌不嫌丢人啊！大姑娘家家的上这县里来！”钟丰刚说着又抬起脚来接连踹了好几脚。
　　“你快说呀，你把我家阿妹弄到哪里去了？”杨胡子怨恨地问道。
　　“你说不说！”钟丰刚揪着钟莹破烂的衣领对她的脸左右开弓，“你到底有没有拐走阿新家的媳妇！你这么小的年纪，才吃了几年饭，就会做这种拐别人家媳妇儿的事情了吗？”
　　围观的人多了起来，路人们议论纷纷，听见有人说要报巡捕，钟丰田上前劝道：“我们还是换个地方说话吧，回去再好好盘问她，这里人来人往的，很不方便。回头要是真的见官了，只怕又要生出许多麻烦。”
　　众人听了，都觉得有些道理，便裹挟着钟莹换了个没人的地方，继续盘问。
　　钟莹任凭拳打脚踢，只是一言不发。她到此刻终于明白杨小妞为什么会仗义相助，陪自己来县城，也明白了为什么在进城这件事情上，杨小妞表现得比自己还要积极，她想到杨小妞摆脱了钟浦乡，摆脱了眼前这些恶魔，不由得为她感到高兴。
　　钟丰刚原来窝了一肚子的气，打了钟莹好几顿以后，消了不少。他看着靠在墙边动弹不得的钟莹，怕这样下去会把她活活打死，那他可就只能守着钟年雨那个傻儿子过下半生了。
　　“各位，我都已经把我家阿妹打成这样了，她都没有说话，我看我家阿妹根本不知道阿新嫂去了哪里，说不定阿新嫂根本就不是和我们莹莹一起走的。”
　　“她怎么会不知道，那天明明有人看见她和我婆娘一起鬼鬼祟祟的，你阿妹背着一个包裹和我婆娘走在一块。”浦当新气得想打人。
　　“我还没说是你家婆娘拐走了我女儿呢，多亏我女儿运气好，被我给找到了，要是运气不好，指不定就被人给卖到哪里去了，谁知道这个事情背后到底是谁出的主意了。”
　　“你说谁拐你家闺女了！”杨胡子吹胡子瞪眼睛气得直跳脚。
　　“谁拐的谁大家心里有数，我家阿妹是我规规矩矩养大的，她是个清清白白的老实姑娘，将来要给我养老，又不必卖给谁做老婆，我还没说你家婆娘坏了我阿妹的名声呢！”
　　“你说谁卖人啦！”杨胡子恼羞成怒，他仗着人多，想跟钟丰刚动手。
　　浦当新歪着嘴道：“我婆娘就是我花几十块大洋买的，怎么了？你姑娘把我婆娘弄丢了，现在你这个当爹的，是不是得把这几十块大洋赔给我。”
　　“钟莹打也打了，问也问了，横竖你们今天在这儿把她打死，我也没有一分钱要付的。”
　　“你当我们不敢呢！”杨胡子抡着拳头叫唤道。
　　“横竖你们可以把她打死，我养了她这么多年，你们得先付我一百个大洋，今天就是把她打死了，我眼睛都不会眨一下。”钟丰刚强硬的态度，让浦当新和杨胡子一时语塞。
　　“行了行了，我们还是抓紧时间再找找吧，阿新嫂说不定还没有走远呢，看这丫头的样子，估计是问不出什么了，要不然阿刚先把这丫头带回去吧，要是她说了什么，你再告诉我们吧。”钟丰田见钟莹的脸色不对劲，向浦当新和杨胡子使眼色，“闹出什么人命官司，以后再怪到我们头上，怪麻烦的。”
　　浦当新道：“那我家死婆娘怎么办？那可结结实实花了我几十块大洋，几十块大洋啊！这几十块大洋该派谁出！”
　　杨胡子撇过头，嘟囔道：“反正我是不回还钱的，嫁出去的姑娘没有把彩礼再要回去的道理。”
　　钟丰田附到浦当新耳旁低语道：“现在是丢了几十块大洋，但要是把钟莹这丫头打死，只怕官司缠身，又要再赔出去几十个大洋了。”
　　浦当新考虑到眼下没有更好的法子，只能同意先放了钟莹。
　　就这样，病恹恹的钟莹，在钟丰刚的责打之下，走走停停，一路艰难的回到钟浦乡。
　　“莹莹，你回来啦！”钟年雨在前埕吃着脏兮兮的小手，开心地扑向钟莹。
　　钟莹被撞到在地，钟丰刚并不去扶她，任由她跌跌撞撞地回屋。她被关在家里，等待命运的审判。
　　被关在家中一月有余，关于她的婚事，钟丰刚也不再避着她谈了。
　　这天，阳光明媚，钟丰刚心情良好，便到屋里看看她，“你给我老老实实的，要是再敢逃跑，我会把你捆起来扔河里！”
　　“你问过我的意见嘛？你知道我愿不愿意吗？”
　　“你的意见重要吗？自古以来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大事，都是父母说了算的，你有什么资格说什么愿意不愿意的！”
　　“可是我不想招婿，什么样的男人会愿意上门做女婿？你有没有想过我将来要跟什么样的人过一辈子！”
　　“我告诉你，你只能找个上门女婿，这就是你的命，你必须为了这个家去做这件事。”
　　“为什么？我为什么不能堂堂正正地嫁人，为什么一定要招婿？”
　　“我告诉你为什么，为了将来有人能给我养老，为了将来祖先的墓有人打扫。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你只有找个上门女婿，将来我老了，才有人给我送终。”
　　“可是我就算嫁人了，我也可以给你送终啊！”
　　“那我死了以后呢？你会给我上坟吗？就算你孝顺，会给我上坟，那你死了以后呢？你的孩子还会记得给我上坟吗？如果你嫁出去，等你死了以后，你的儿子只会给他的阿公阿嬷上坟，我就没有听过给外公外嬷上坟的，那我们家的香火不就断了吗？”
　　“可是人都死了，哪里还能知道什么香火，难道供奉死人比活人一辈子的幸福还要重要吗？”
　　“放肆！什么死人！那是你的祖先！你这个忤逆的畜生！”钟丰刚抬起手，一巴掌扇了过去，“我告诉你，你愿意也得招婿，不愿意也得招婿，除非你不认我这个爹了，否则你就给我老实点。”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想招婿，我不想招婿！”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这几天外面都在传你和浦当云家的那个儿子有一腿，当年浦当云害死了你阿公，你但凡长了一颗心，也不会对仇人家的儿子有半分想法。”
　　“你在胡说！阿公明明是病死的，和浦乡长有什么关系！”
　　“当年你阿公下狱，就是被浦当云告发的，你阿公下了监狱以后，我们家要变卖田产才能把他救出来，浦当云趁火打劫，压低价格，几乎把我们家的地都要了去。你阿爹就是被浦当云给活活气死的！你以为我们家为什么从来没有乡里人上门，为什么你在钟浦乡那么不招人待见，为什么只有阿勇家那个小骚货肯和你耍？这些都是浦当云一手促成的，你要是还有点良知，就给我断了不该有的念想，老老实实地等着结婚！”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在胡说！”
　　钟丰刚扬长而去，只留下钟莹一个人在房间内哭泣不已。她胸中郁结，一怒之下，竟吐出一口血来，晕了过去。
　　她浑浑噩噩，一睡便是许多天。
　　“莹莹，你快醒醒吧！”
　　钟莹微微睁开眼，只见钟小芸正泪眼婆娑，坐在床头。
　　“我是在做梦嘛······”
　　“你醒了！你醒了！”钟小芸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握住钟莹的手，“你没做梦，你终于醒了！”
　　“小芸······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看看你啊，听说你病得厉害，你阿爹让我来和你说说话，没想到你真的醒了！”钟小芸站起身，“我去和你阿爹说，让他请牙婆再来看看！”
　　“小芸······”一行眼泪从钟莹的脸庞滑落，“你先和我说说话吧！”
　　钟小芸点点头，“听说你要成亲了，这是真的吗？”
　　钟莹咬着牙，只是流泪。
　　“那你家的阿凡怎么办？你就这样抛弃他了吗？”
　　“你有他的消息吗？前段时间我去县城······听他的同学说他被学校关禁闭了······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钟莹的脸颊塌陷，面容憔悴，每说一句话，就要喘气。
　　“不是被学校关禁闭吧，我听说他好像是因为参加县里头的什么游行活动，被官府给关起来啦，这阵子乡长为了把他从牢里捞出来忙前忙后呢。”
　　“什么！”钟莹大惊失色，险些又晕过去，此刻她对浦心凡的怨念，全都变成了愧疚。他身陷囹圄，自己却在这里怨恨他辜负了自己。
　　“你别太担心了！我看乡长又是卖地，又是送礼的，应该能把他捞出来吧。说不定过两天就能回来了······”钟小芸掐着钟莹的人中，“你好不容易醒过来，可不敢再晕过去了！你要是又睡过去，那他以后怎么办！你阿弟该怎么办！”
　　“小芸······”
　　“别再想着他啦，你要想想自己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能怎么过······照顾阿弟······给阿爹阿娘养老送终······”
　　“这些信你拿着吧。”钟小芸从怀里掏出一叠信封，塞给钟莹。
　　“这是？”
　　“浦心凡之前写给你的信，我阿哥之前不许我出来找你，所以这些信就一直在我家放着，今天我趁他去上学，就偷跑出来了。”钟小芸有些愧疚，不敢直视钟莹的眼睛。
　　钟莹接过信，精神立时好了许多。“小芸，谢谢你！真的！”
　　“你别这么说，以前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看着钟莹感激涕零的样子，钟小芸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子，她把信塞到里侧的枕头下，“你晚一些再看吧，我先去喊你阿爹吧，他不管怎么样，都是关心你的。”
　　“好。”
　　钟小芸喊来钟丰刚，待他出门去寻牙婆，又与钟莹说了会话，便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