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我家有个神》林景之

4、朱砂

　　S市的冬天很喜欢下雨，不是那种利利索索的大雨，而是砭人肌骨的、像是针一样的细雨，下得人只想紧缩在被窝里，动都不愿动一下。

　　林霖很庆幸今天是周六，不然又要冒着湿冷起床，还要踩着雨水去上班，想想就直打哆嗦。

　　在被窝里刷手机的时候，一条早间新闻的提示翻了上来，画面里，雨还在下，灰蒙蒙的天色中，一群人穿着雨衣在一个土坑前挖着什么，新闻简介是“失踪多时的女童于凌晨六点十七分在锦山湖边树林里找到，据判断，女童死亡已有两月左右，死因是利器刺穿心脏……”

　　造孽啊！林霖将新闻划掉，锁了手机准备起床。

　　她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迅速摸到空调遥控，打开暖风后又扔了遥控器缩了回去，就这么两三秒的功夫，手已经冰凉了。等屋子里有些热气了，林霖才掀开被子开始换衣服起床。

　　朱先生在客厅喊：“林霖，怎么还不做饭？”

　　林霖翻了个白眼，要不是这祖宗每天到点就问她要饭，她才不会周末还起那么早。

　　“来了来了！”她打开房门，脸色郁郁，语气轻柔：“好不容易周末，就不能将就一下自己找点东西垫垫嘛？”

　　朱先生盯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头也不抬回应道：“不能。养生专家说了，早餐不能马虎。”

　　“……”林霖气结，一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家伙，还会在乎养生专家怎么说？

　　“林霖，你把那工作辞了，以后不就能天天在家给我做饭吃了？现在你周一到周五去上班，中午饭我只能自己解决，太不方便了！”

　　林霖闻言放下手中的锅铲，深吸一口气，戴上一脸假笑看着朱先生：“先生，现在咱们吃的饭，住的房子，都是我的工资换来的。我要是辞职了，咱们靠什么生活？”

　　朱先生正要说什么，却听敲门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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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霖一边心想着，大周末的，还下着雨，谁来找我，一边疾步走到玄关。

　　打开门一看，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男人样貌很是出众，只是没什么精神。似乎是一路淋着雨过来的，头发湿成了一绺一绺的，眼角眉梢都带着寒意。浓重的黑眼圈和苍白的唇色预示着男人的状态很不好。

　　见有人开了门，男人撩起眼皮，似乎十分费劲地笑了一下，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声音也是嘶哑而有气无力：“你好……请问，朱先生在么？”

　　林霖愣了一下，眼前的男人，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听他说是来找朱先生的，她赶紧退了一步：“在的在的。您先进来吧！”

　　她回头向客厅说道：“朱先生，有人找！”

　　朱先生好像早就料到是找他的：“嗯，让他进来吧！林霖，去泡壶茶来！”

　　什么嘛！我又不是你的佣人！林霖腹诽着在男人身后关了门，无奈地进了厨房。

　　年轻男人走到客厅，搓了搓手，有些局促地站在朱先生面前。仔细打量了朱先生几眼，又移开眼神。心里有些打鼓，这人真的跟论坛里传得那样神吗？

　　朱先生用下巴点点对面的沙发，示意他：“坐下说吧！”

　　男人坐下后，没有说话。

　　朱先生像是看穿了男人心里的疑虑，并不催促。等着林霖端着茶壶茶杯出来，给他俩倒好了茶水之后，礼貌地想要撤退的时候，朱先生叫住了她：“林霖，坐下一起听听吧！”

　　林霖指了指自己，一脸诧异。

　　朱先生点头。

　　林霖只好挨着朱先生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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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先生端起杯子浅啜了一口，向那男人问道：“东西带来了吗？”

　　男人受惊了一般：“带了的，带了的！”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串赤色的珠子来。

　　是一串朱砂，上面坠着一个白色的物件儿，像是什么动物的骨头制成的。林霖不知道那是做什么用的。

　　朱砂呈暗红色，每一颗都打磨得光滑透亮，大小均匀，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挺压手。

　　“这是什么？”林霖指着白色的东西问。

　　“这是扳指。我们射箭时保护手指的。”男人此刻的神色比刚进门时好了许多，说话中气也更足了。

　　“象牙扳指。”朱先生把朱砂连同扳指一起拿在手里把玩了一番，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所以你觉得这两件东西有什么问题呢？”

　　男人狐疑又纠结地看着朱先生，欲言又止的样子连林霖都替他尴尬。

　　“你想说什么？”朱先生向来直言不讳，不喜欢别人藏着掖着。

　　男人转着杯子，有些迟疑地说：“您觉得手串和扳指都没有问题吗？”

　　朱先生倒是很坦然：“目前没有看出来有什么问题。”

　　男人长叹了一口气，摇摇头：“看来论坛里传得很神的朱先生也不过如此。”

　　“你不妨展开讲讲，你为什么会觉得这手串和扳指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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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叫赵渊，是一个传统弓爱好者，接触射箭已经十几年了。赵渊在这方面也算是有天赋的，大大小小的比赛参加了不少，每次都能拿到不错的名次，因此在传统弓圈子里也算是小有名气。

　　射箭是一项烧钱的爱好。弓且不说，箭是易耗品，还有一堆不可或缺的配件，什么箭囊、扳指、弓裳……一套新手装备就要不少钱，更何况是赵渊这样的资深玩家。

　　前几年，赵渊在云南收了一个象牙扳指，那时候象牙买卖还没有全面禁止，也是靠谱的朋友介绍，买到了真货。自从入手了象牙扳指之后，赵渊有一段时间射箭的状态比较低迷，他以为是自己用了新扳指不适应，又有了“黄心病”，静心调整了一段时间之后，果然恢复了之前近乎百发百中的状态。

　　从那时候起，赵渊的配件开始不断升级，不仅在实用性上越来越精进，美观度与收藏价值也在逐年上升。

　　今年夏天，过湘西旅游的时候，赵渊一眼就看中了这一串朱砂，据说是哪个道士用来驱邪的朱砂，同一块料子，出了这么一串手串，赵渊爱得不行，立刻下手买了回来。

　　一回到家，赵渊就将朱砂和象牙的扳指串在一块儿，红白的配色特别好看，朱砂实诚的重量压在手腕上很舒服，赵渊对这个组合很满意。

　　此后，赵渊还戴着他们参加了几次比赛，不仅成绩喜人，大家看到他的扳指和手串，也没有说不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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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好景也不长，就在两个月后，赵渊射箭再也上不了靶了。

　　林霖在这时一拍脑袋：“哦！我知道了！”她指着赵渊：“我说怎么觉得你这么眼熟，我看过你比赛！你射箭可准了！几乎箭箭中10环！”

　　说着还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射箭的姿势。

　　朱先生含笑看着林霖的动作，想着从前她也曾这么意气风发地驰骋疆场，现在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赵渊勉强扯了一个笑，没有说话。

　　“你们射箭，会伤到人吗？”林霖好奇地问。

　　赵渊脸色微微一变，随即立刻说道：“当然不会！我们射箭之前是要先确认周围是否有人的。学射箭第一个要学的就是安全守则‘弓不空放，箭不指人’！”

　　朱先生感觉到手里的朱砂和扳指有一瞬间的怪异，随后又恢复了平静，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哦……”林霖点头，抱着茶杯开始啜饮。

　　“赵先生，请接着说。”朱先生摩挲着手里的珠串，看向赵渊。

　　“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是射箭不准了……怎么也上不了靶，跟以前一样的距离，用的一样的弓箭，一样的瞄点和靠位，可是……怎么都不上靶……”

　　“有没有换扳指试试呢？”朱先生状似无意地问。

　　赵渊一手扒拉着头发，有些苦恼：“怎么没有，换了馆里各式各样的扳指、弓、箭，全都试过了，结果比初学者还不如！”

　　“赵先生，你知道朱砂的作用是什么吗？”朱先生突然问。

　　林霖看向朱先生，眼光一瞥看见墙角站着个小女孩，怯生生地躲在角落里。奇怪，赵渊进来的时候分明只有他一个人。

　　林霖转过头，不再看向那个方向。

　　“当然知道，辟邪、安魂。”

　　“那你可知道，象牙的制作本就带着怨气。原本你买到象牙扳指之后，就有一段时间不正常，后来调整过来，可见这件象牙扳指的怨气不算重，后来你又买了朱砂手串，赵渊，朱砂是辟邪的，象牙扳指作为一个带着怨气的杀器，实在不是一个很好的组合。

　　“在你手里还算是意外的很和谐，只是这种平衡的状态到底是被什么打破的呢？赵渊？”朱先生抬眼看向赵渊，凌厉的眼神让旁边的林霖也无端感受到一股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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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我……”赵渊颤抖着嘴唇，祈求地看向朱先生。

　　“你如果不把事情说清楚，我们也不能帮你。”朱先生欲起身，作出一副送客的架势。

　　“我说！我说！”赵渊攥着杯子，将水一饮而尽后，慢慢地开口：“你们看射箭的时候是不是感觉很爽？尤其是远距离的比赛，那么长的箭道，箭嗖的一声离弦而去，然后精准地扎在靶子上。观众看得愉悦，参赛选手心里也成就感十足。

　　“十月份的时候，我在准备月底的比赛，比赛是50米箭道，我们的箭馆没有这么长的箭道，所以，按照以前的习惯，我是在家附近的湖边上练习的。因为那里也算是个景区，我是很注意的，都是凌晨四点去就着路灯练习，到六点左右，陆续开始有人晨跑，我就收东西回家。

　　“那天晚上我有点失眠，到凌晨一点多才恍惚睡过去，三点四十闹钟响的时候我还有点晕晕乎乎的，但是一想到要练习，我还是爬起来收拾了东西去了湖边，打了几组感觉状态都不是很好，我就想可能是没睡好导致状态不行。想着再打两组就回去补觉去。

　　“刚搭上箭，开了弓，我就听见，”这时，赵渊的表情有些惊恐起来，“我听见有小女孩在我旁边问，‘叔叔，你在干什么？’当时是深秋凌晨四点多啊，正常谁家只有几岁的小孩会在外面闲逛！我一下子发了懵，手里一松，箭就出去了！

　　“我哪还有心思射箭，一心就想着收拾东西赶紧回去。等我去拔箭收靶子的时候，只看见一个小女孩倒在靶子前面，胸口正插着我的箭。我脑子里瞬间过了几十个想法，几秒之后，我颤抖着先试探了一下女孩的呼吸。不知是天冷还是怎么回事，小女孩脸冰凉，我仔细感受了一下她的呼吸，确定是死了。于是我先把靶子收好，打算回来再处理小女孩的尸体，谁知道，当我折回的时候，小女孩的尸体，不见了。只有我那支箭还在地上。

　　“我把箭捡起来，背起东西就往家里跑。直到回了家，喝了热水才感觉回到了人间。可就是那天之后，我射箭就再也不准了，起初是不准，后来不管是多远的距离，哪怕是三五米的新手距离，我也没有上过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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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你的事情我大概已经知道了。这个朱砂手串和扳指，目前就先留在我这儿，这一段时间你先不要去射箭，等这件事情解决了，再去箭馆。到时我会在微信联系你。”朱先生说完，不等赵渊拒绝，就将朱砂收进了口袋。

　　赵渊还没有从刚刚惊恐的心情里恢复过来，听见朱先生如此安排有些惊诧：“就这样？”他伸手比划了两下，“不用给个护身符什么的吗？”

　　这话像是提醒了朱先生一样，他伸进口袋摸出个东西来，递给赵渊：“五百，微信还是支付宝？”

　　赵渊将信将疑，拿起来打量了一番：“这东西要五百？”

　　“爱信不信。”

　　“我信我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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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了赵渊，朱先生一挑眉：“这下可以把你那工作辞了吧？”

　　林霖一脸狐疑：“你还会做护身符？”

　　朱先生一耸肩，低头摆弄起手机：“他需要心理安慰，就给他一个好了。”

　　林霖口袋里的手机发出清脆的女声：支付宝到账，500元。

　　朱先生得意地笑：“这个周菜钱。”

　　林霖一撇嘴：“朝不保夕的，谁知道下个周的菜钱在哪里……对了，他刚刚来的时候说到的论坛是什么？”

　　“我在论坛里随便发布了几个灵异事件，然后打了个广告，只是先试一试，没想到真的有人过来了。”

　　“……”

　　“对了，”朱先生突然严肃起来，“你刚刚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林霖呆了一下，点头：“一个小女孩，是跟着赵渊过来的吗？”

　　“嗯。林霖，那可不是鬼，那是聻。”

　　“什么是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