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回响》莫名千里

3、第 3 章 开展首日，

　　开展首日，发布会顺利结束。陆檀和李欣欣终于可以稍微放松一下。他们从展馆里出来时，夕阳红已经渐渐隐入黑暗中，这个城市的夜幕正在悄悄降临，气温也随着夜幕一起降下来。白天的熙熙攘攘早已不在，展馆外又逐渐冷清了起来。

　　稀疏的人流中陆檀看到了吴恙。确切地说只是看到了一个背影，他靠在一辆黑色的轿车旁，低着头，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她想装作没看见，原本背对着她们的吴恙却突然转了身，朝着她们挥了挥手，像是感知到了有人要装作看不见他。

　　他们距离不远，陆檀避无可避。

　　“这么巧，刚下班？”吴恙的鼻音更重了，嗓子还有些沙哑。

　　陆檀的脸上立马挂上那个非常商务的微笑：“嗯，你也刚下班吗？”

　　“我早就出来了。”吴恙说。“看了会儿夕阳。听说你们住桃子酒店，我顺路，上车，我送你们。”这并不是询问的语气，听起来倒像是特意等在这里的。

　　“谢谢，但是不用了。您一定也挺累的，我们打车很方便。”陆檀说。

　　吴恙扑哧一笑，有气无力地说：“我真的顺路，而且现在并不好打车，不是吗？”

　　在李欣欣的眼里，甲方不该是这样的，吴恙的行为着实让她意外。由此，她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位吴恙哥可能是没有女朋友的，并且还对她的陆檀姐有意思。赵哥这个“红娘”怕是要成真了。

　　陆檀虽然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大美人，但是美得足够让人一眼就记住她的特别之处。她是那种集合冷漠的成熟干练和纯真少女气息完美结合的调调。

　　“谢谢您的好意，真的不麻烦了。”说完，陆檀点头告辞，拉着李欣欣朝着马路边走去。

　　吴恙由着她们离开，没有再说什么。

　　陆檀目送着一辆又一辆载着客人的出租车从面前经过，丝毫不在意被她拒绝的人是已经离开了，还是仍然站在原地。

　　李欣欣做不到老老实实地等车，她左顾右盼，突然看见吴恙弯着身体，扶着车子旁边的一棵树，像是在呕吐。她赶紧拽了拽陆檀：“陆檀姐，你看。”

　　陆檀见状，立刻跑了过去。一边跑一边拿出纸巾。她将纸巾递给吴恙，问道：“你还好吗？头晕不晕？”

　　吴恙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扶着大树直起身，看着去而复返的陆檀，红着眼睛对她说：“不太好。”说完，便面朝陆檀，一头栽倒在她的肩上。

　　吴恙的头砸下来，力道很重，陆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差一点，两个人就一起倒了下去。陆檀不得不扶住吴恙的身体。

　　吴恙的侧脸碰到了陆檀的脖子，她皱了皱眉头，说：“你好像发烧了，我们先扶你到车上。”

　　吴恙回了个“好”字。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和陆檀听见了。吴恙的回复让陆檀松了口气，至少人还是清醒着的。

　　陆檀本想让吴恙坐到后排，但吴恙却在经过副驾驶的时候，自己拉开了车门，还念叨着后面会晃。她们只好由着他。陆檀继续问道：“你同事还在附近吗？你给他们打个电话。或者你有没有家人朋友在这边，你联系一下。”

　　吴恙摇摇头。之后，他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不再说话。

　　陆檀没再多问，让李欣欣也上了车。

　　“你系一下安全带。”

　　吴恙细长的手指拉着安全带，试了两次，怎么都拽不过来，看起来倒是比女孩子还弱不禁风。

　　“陆檀姐，要不你帮忙系一下。”李欣欣说。

　　吴恙也仿佛没听见李欣欣的话，仍然尝试着自己拉过安全带。陆檀不理解，吴恙可以自己爬上副驾驶，竟然扯不动安全带，但看他额头起了一层薄薄的虚汗，她终究还是拽住了已经拉过一半的安全带说：“我来吧。”

　　吴恙那布满血丝的眼，静静地看着陆檀为他系上安全带。

　　李欣欣搜索了最近的医院，负责给陆檀指路。陆檀深深地叹了口长气，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陆檀其实不怎么开车，原因有二。其一，她是个路痴，容易迷路，时常开着开着就开错了路。其二，她开车不稳，坐车的人容易晕。

　　李欣欣还没有驾照，所以只能她来做司机。

　　在李欣欣的指引下，他们顺利到达了医院。到达目的地后，李欣欣立刻下了车，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勉强扛住没把胃里没来得及消化的东西吐出去。吴恙也强忍着不适下了车，到路边吐了起来。

　　他们运气比较好，发热门诊人不多。查了体温，抽了血，等结果就可以了。李欣欣跟着忙活了一阵，觉得胃里又翻腾起来，于是借着去买水的机会，到室外呼吸新鲜空气去了，只有陆檀陪着吴恙。

　　吴恙高烧到了38.9度，他瘫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陆檀说：“这么多年，你好像没怎么变化。”

　　陆檀站在一旁，他们之间隔着两把椅子的距离：“你变化倒是挺大的。”

　　“也没大到认不出来吧。”吴恙的语气里有些调侃。

　　“我这人忘性大，不是谁都记得住。”

　　“我还以为是不想见到我呢，没想到是把我忘了。怪伤心的。”说着，吴恙弯下腰咳了起来。

　　“伤心没看出来，咳成这样，倒是挺伤肺的。”陆檀顿了顿，接着说，“我没看见你车里有外套，你就这么单着？”

　　吴恙用食指和拇指捏着眉心：“忘在展馆了吧。你外套不穿能借我盖一会儿吗？有点冷。”

　　陆檀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大衣递给了他。

　　吴恙把头缩进陆檀的大衣里，轻轻地说：“很暖和。”

　　吴恙没再说话，他睡着了。

　　在他睡着的时间里，陆檀才得以好好地打量他。他的面貌比之前，除了棱角更加分明了些，其实是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因为生病的缘故，他看上去有些苍白和憔悴。眼角下那条浅浅的疤痕，让陆檀觉得陌生又熟悉。睡着了的他，看起来很乖，乖得让人心疼。即便这样，她仍然觉得他有一张让一切都能明媚起来的脸。

　　那一刻，她的脑海里浮现了很多年前的一些事。

　　那是他们高中军训第一天的上午，前一天刚下过雨，空气中满是清新的泥土的气息。

　　伴随着中场休息的哨声，一个男生方阵发生了骚乱。还有人大喊：谁会做心肺复苏？

　　这场骚乱的起因是有一个男生突然晕倒了，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用圆润的后脑勺亲吻了湿润的大地。

　　那个人就是吴恙。

　　据描述，他倒下的地方，砸了一个人形大坑出来。可想而知，摔得有多狠。随后，吴恙被送进了训练基地的医务室。索性，他只是低血糖，加上后脑勺摔出了个大包，都没有大碍。

　　基地和学校的领导们老师们对此非常重视，那一届学生的身体素质，因为吴恙那一晕都被打上了问号。

　　官们除了检查大家动作是不是标准以外，也格外注意大家的表情。有没有脸色苍白的，有没有眼神迷离的，有没有出汗格外多的，仿佛没病都能给观察出点毛病来。

　　陆檀所在的那个军训班的教官，前脚还是：“挺胸抬头，中指对齐裤缝线。”最后话风突变，“左边第二位同学脸色惨白，唇无血色，两边同学扶她休息一会儿！”好巧的是，那个女生就是陆檀。

　　吴恙那个明面上与他井水不犯河水，恨不得此生不再往来的表姐沈爱，还添油加醋地说：“教官，这孩子虚汗出得厉害，要不我带她去医务室看看吧。”

　　教官很痛快地答应了。

　　陆檀很想说你们误会了，我没事，我这出的不是虚汗，是健康的汗，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就被沈爱掐了手臂，驾着往外走。

　　沈爱这一系列的操作，就是为了去看看她那个表弟情况如何了。她还给了让陆檀参与进来的一个理由：“看热闹哪儿能不带上你，权当是报了昨天的仇了。”

　　吴恙晕倒的前一天，陆檀遭遇了她15年来最大的耻辱——被人喷了一脸果汁，很大一口。果粒跑进眼睛里，睁不开眼，果汁顺着脸流下来，即便她紧闭的双唇，味觉上还是感受到了那是橘子味道的果汁。

　　她知道吴恙不是故意的，清理完脸上的果汁和果粒后，就表示了原谅。对陆檀来说，这样的人，该离得越远越好。她从没想过报复之类的事，沈爱打趣说，吴恙这一晕就算是报应了。

　　她们进到医务室之后，吴恙看起来在睡觉，沈爱不这么觉得。

　　沈爱走到吴恙的床边，打量着他，说道：“快来看呀，吴恙的鼻毛出来了，好长一根。哎呦，脏死了，上面还粘了鼻屎。”

　　沈爱的描述很有画面感，陆檀秉承着维持高冷人设的原则，忍住没笑。

　　沈爱继续道：“啧啧啧，这早上洗脸了没有啊，还有眼屎，好像还是湿的，这耳朵里……哎呀！”

　　装睡的吴恙是从鼻子开始骚动起来的，被沈爱一顿编排之后，他再也装不下去了。

　　“沈爱，你有病啊？”吴恙睁开眼，坐起来，低声吼道，连后脑勺上的那个包带来的痛疼都顾不上了。

　　沈爱吓了一跳：“你诈尸啊。”

　　“你才诈尸，你诓一个病人，你有意思吗？”

　　“谁让你不好好恭迎你姐姐我的，装睡好玩吗，多大了还装睡？再说了，有病的明明是你好不好，你也不看看现在谁躺在病床上，还打着吊瓶，弱鸡。”

　　陆檀低下头，微微扯了扯嘴角。她想，弱鸡这名字挺不错的。

　　这些尘封在箱子底的回忆像是一束光，照进了陆檀心里，她扯了扯嘴角，内心是苦涩的。她嘟囔道：“十年了，还是个弱鸡。

　　突然，吴恙头一歪，身体失去平衡，向侧面倒去。陆檀眼疾手快，扶住了他。她冰凉的手，贴在他发烫的脸颊上，看起来像是心疼的爱抚。一股难以抑制的情绪涌了上来，鼻子开始酸了，她努力睁大眼睛，控制着情绪，不让眼泪再分泌出来。

　　吴恙感觉到了这份让他舒服的凉意。他睁开眼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

　　他们对视着，仿佛要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他们没有往来的那些日子，过得怎么样？

　　陆檀那双明亮的眼睛，逐渐变得冰冷起来。她拿开自己的手，波澜不惊地问：“你住哪里，一会儿我们送你回去。”

　　吴恙的心沉了沉，咳了两声说：“本来是说我送你们的，在你们住的酒店给我开个房间就行，我钱包里有现金，刚才的医药费应该够了，你自取一下。房费刷卡，卡的密码是我生日。”

　　“我们住的酒店客满。”陆檀虽然有些怒气在心里，但是她说的是实话，李欣欣的差旅比计划中的延长了，从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就问了酒店，结果酒店说后面几天都被预定了，如果有空出来会再跟她们说。她担心听起来像是故意说没房子，本来还想解释下，吴恙的电话响了。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名字——赵晶晶。

　　吴恙看着来电显示笑了笑：“晶晶，我在医院。”

　　吴恙的语气很温柔，陆檀很自觉地走远了些。

　　吴恙挂了电话之后，陆檀也没有回来，她在距他几步远的地方站着。吴恙咳了几声，咳到脸都犯了红，陆檀才又走了回来。

　　她问：“你没事吧？”

　　吴恙摇摇头，示意他没事。咳声彻底平静后，他说：“一会儿有人来接我，我的车你开走吧。”

　　李欣欣带着两瓶水和半瓶可乐回来的时候，正好听见这话。她干掉了半瓶可乐，又在冷风中转了两圈才觉得彻底活过来，实在不想再体验一次，赶忙说：“吴总，您太客气了，我们打车回去就好，很方便的。”

　　吴恙心领神会地笑了笑，看起来精神也好了一些。他闲话家常般问李欣欣：“你工作多少年了？”

　　“算上实习，”李欣欣想了想，“我来这家公司两年了。”

　　吴恙靠着椅背点点头，“你看着年纪是比其他人要小些，别叫吴总，叫我吴恙或者吴恙哥都行。”

　　陆檀冷哼一声，她觉得吴恙拉不动安全带肯定是装的。

　　李欣欣不知道这个其他人都包含了谁，一时间不知道话该怎么接，正好有个女人拿着外套走了过来，拧着吴恙的耳朵咬牙切齿地说：“你是不是有病，穿这么少，找死啊？给你把衣服披上，诶？这衣服不是你的吧？”

　　“抱歉，衣服是我的，但是您别误会。”陆檀立刻上前解释道。

　　“哦哦，不误会不误会。”女人将陆檀的衣服还给她。

　　吴恙又扬起没有血色的嘴角，用疲倦而温柔的语气说：“我错了，当着俩美女的面，留点面子，而且我是真的难受。”

　　女人说：“嚯，您还知道什么叫难受呢？昨天刚送老孟进来，看着眼红，今天也想来凑热闹是吧。这是多喜欢医院啊？”

　　吴恙有些抱歉地对陆檀说：“对了，忘了说，孟新路也住这家。”

　　女人立马换上了一副客客气气，规规矩矩的笑脸：“你们也认识老孟啊？”

　　“嗯。”陆檀礼貌地点点头。

　　女人说：“我今天上午还去探视了呢，这大哥也是厉害，一年前不知道哪阵风吹得他转了性，开始减肥开始钻研生意，好不容易见了起色，结果弄一车祸进医院，也真是运气不好。不过我们吴恙麻烦你们了。我给你们叫辆车吧，或者你们开走他那辆也行。”

　　“不用了，举手之劳而已。”陆檀把车钥匙交给那个女人，又对吴恙说，“早日康复。”便和李欣欣离开了。

　　坐在出租车上，李欣欣连连叹气。

　　“陆檀姐，你说今天那个来接吴帅哥的女的和他什么关系啊？”

　　“有心思八卦不妨想一想明天晚上开始你要住在哪里吧，酒店可就只订到了今晚。”

　　“我不八卦不是也只能住到今晚嘛，况且每个帅哥都值得八卦。我开始觉得他好像对你有意思，结果......”

　　“不管他们什么关系，都和我们没关系。”这话面上是说给李欣欣的，也像是陆檀说给自己听的。“我明天就回去了，后面剩下你自己，注意安全。后面酒店安排好之后跟我说一下。”

　　“我不想你走，我在这边也没朋友，剩下自己好无聊。你能不能多留两天啊？”

　　“不行呗。”

　　“你就那么想回去啊？回去可又得看见那个人了。”

　　夜色划过车窗，向后倒退。陆檀说：“总不能不上班吧。”

　　是啊，班还是要上的。

　　出租车上的广播正在播出一个情感类的节目，那一期的主题是：你会忘掉你认真喜欢过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