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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被囚禁的贵公子 韩宗洋的悲 ...

  •   这天是发榜的日子,棠棣院的广场上竖起了一个木板,在一道遮住它的幕布之后,就是每个人的成绩,接近一半的学生将会被淘汰,离开这所教习少年人修行法术的学校。
      离揭幕还有一段时间,广场上已经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学生,有人看上去很是轻松,而有人则紧张得四肢僵硬,面带怯色。
      但在院长到来之前,一队突然进入学校的不速之客意外吸引了学生的注意——棠棣院很少有来外人来访,更别说身披镫亮盔甲,魁梧精悍的士兵。
      甲片发出响亮而有节奏的撞击声,一个眉目清秀的年轻人被包围在中间,年纪似乎也和学生们差不多大,穿着一身粗布麻衣,双手双脚都带着镣铐,被身旁两个士兵押解着。很快就有人意识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公主儿子来了!”
      学生们在看他,他也意识到了自己正在被一群陌生人注视,很快就低下了头。
      “韩宗洋,竟然也有今天。”
      周无理轻松地拿着一把黑绢折扇摇着,看着这个他还算认识的人。他从京城来到棠棣院修习法术,就在半年之前回京城的假期,还见过长公主的次子韩宗洋。那时的他衣着华贵,少年得志,可现在却成了如此落魄的阶下之囚,人生的起伏,真是难以预测。
      但比起陌生的韩宗洋,还有不少学生在意的是另一人——走在最前面,这群士兵的首领。在两天前考试结束之后,短暂闲下来的学生们之间就传开了,说八江门的赵野会带着公主的儿子来镜心池净化。作为棠棣院死对头的八江门,从赵野那届学生开始就一直压过棠棣院,这样的人物,也同样无法让人忽视。
      学生怀着各自不同的心思,看着这队人马默默从他面前走过,直到进入棠棣院的议事厅,消失在大家的视野之中。亲眼见到这位传说中的贵公子,大概让不少人都稍微卸下了紧张,学生们面临的命运不过是去与留,而韩宗洋的命运,则是从高高在上的皇亲国戚,变成了低贱的下奴,永远失去了自由。
      发榜结束之后,周无理很满意自己的成绩,即使他是这一届年纪最小的学生之一,不久之前才满十七岁,依然有大把比他年长的人远不如他。周无理准备离开广场,此时他的身边有笑声,也有哭声,他都并不在意。笑的是勉强入围之人,哭的是落榜之人,这些人的实力都入不得他的眼。这场漫长的比赛才进行了一半,真正的高手们都开始默默准备下一阶段的考试,是不是这一届的前几名,跟最后能否胜出并没有直接关系。个人考试结束,团队考试开启,这才是真正比拼的开始,又怎么会在这种地方浪费感情。
      他还是有些在意韩宗洋,在棠棣院里转悠了一圈,发现他被关进了东厢的客房。入口处有两位士兵全副武装地守着,再加一道结界,关押他的房间门外还有一道结界,用三道屏障,牢牢地把他和外界隔绝着。
      “他也真是倒霉,不就杀了一只鸟吗?”
      “周无理,你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赶快走。”一位路过的老师打断了周无理的思绪,“你果然不怕韩宗洋。”
      周无理很是奇怪,问老师:“我为什么要怕他?”
      “他触了这么大的霉头,很多人都认为他是不祥之人,最多远远看他一眼,可不敢靠得太近。”
      周无理愣了一下,其实之前听到韩宗洋的遭遇他并无特别之感,但老师的话让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人挺可怜的。

      周无理肯定想不到,他心中很是同情的人,现在的心情极为开心。被关押在客房深处的韩宗洋,此刻看着面前那只毛茸茸的小灵兽,几乎快要激动得落下眼泪。被整个世界丢弃,唯有一只小灵兽,对韩宗洋还不离不弃。
      在被贬为下奴,送入神宫劳役的三个月里,这只叫小齐的灵兽虽然因为神宫结界而无法入内,却一直栖息在外面树林的某处陪着韩宗洋。而当韩宗洋要被送到白虹山的棠棣院来净化之时,小齐也一路偷偷相随,并且趁着众人没有在意之时,悄悄跟了进来。现在押解他的赵野和士兵们,以及棠棣院的人都走了,韩宗洋终于可以和小齐单独相处。
      三个月了,整整三个月只能在囚室外的天空看到小齐,而现在终于可以抚摸它,韩宗洋的双手都在颤抖。灰色长毛还是那样柔软而温暖,韩宗洋像往常一样轻轻翻了翻它的毛发,却禁不住惊讶地叫了出来。
      “伤口怎么还在!”
      掩藏在毛发之下,小齐的身上有两道深深的伤口,没有流血,但也没有结疤。三个月前,当韩宗洋在刑部大牢见到独自从光明山飞回,满身泥泞与血污的小齐时,已经发现了这两道伤口。起初他以为只是小齐着急回来见自己,不小心被树枝划伤,就交给了仆人阿忠处理,但三个月之后这两道伤口依然还在,并且没有愈合,对于有自愈能力的灵兽来说,这太异常了。
      很快韩宗洋开始从自己手中生起灵力给小齐疗伤,今天之前他的双手都戴着灵枷,根本无法使用灵力,但棠棣院的老院长很好,来到这所学校之后,他亲自带着自己来到了这处待客的厢房,而不是丢进类似牢狱的地方。老院长不仅亲手解下了自己的镣铐,还卸下了灵枷,让身体可以好好地调息运气,放松下来。
      已经好久没有人把自己当做一个“人”来对待了,即使和这位素昧平生的老院长只接触了很短的时间,他依旧觉得十分感动。
      几个月没有运过气,韩宗洋在慢慢恢复从前使用灵力的感觉,但随之记忆也再次涌起,回到那个噩梦般的夜晚。

      三个月前,韩宗洋刚刚成为禁军校尉,他遇到的第一件大的任务,就是跟随皇帝舅舅参与十年一次的祭天。知道这次祭天事关重大,也知道第一次任务对自己的影响,韩宗洋极为重视,一直在细致地做着准备。除了舅舅,他也希望向母亲证明自己。前来禁军任职,是母亲长公主所不希望的,她要韩宗洋去选择那些更轻松安全的公职,以她的地位,完全可以为小儿子安排好一切,但韩宗洋少有地在母亲面前任性,坚持要来禁军。他想要历练自己,同时也觉得自己这么多年在无数名师的培养下也算有些本事,他想被人看到。大概在心底,隐隐也有一种自负驱使他做出这个决定。
      韩宗洋期待着自己,但别人并不期待着他。分给他管的是一群新兵,和一群被其他地方淘汰下的老兵,说得好听一点是新老融合,其实就是没有战斗力的边缘杂牌。除了像祭天这样所有人出动的大事,其他时间只会做些不要紧的杂务。上面的人也许是觉得给了长公主儿子一个轻松的差事,但既然有了祭天这么一个好的表现机会,韩宗洋很想借此来改变别人对他的看法。
      在光明山驻扎下之后,他们被分派了巡逻的区域,第一天晚上,韩宗洋亲自带着士兵们外出巡逻。
      “就算有什么危险,我也会和你们一起面对,而且,会站在最前面。”
      这是他给士兵们的保证,同时也是以身作则,让下面的人必须打起精神来。最开始他们走过的地方都风平浪静,但直到在一片夹杂着乱石的草丛中,韩宗洋敏锐地嗅到了不对劲,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藏在里面。
      韩宗洋从草丛波动的方向,捕捉到了它行动的位置。因为深信自己的能力,他飞快地拿起火把,马上追了上去,将士兵们甩在了身后。可等他追到时,他惊讶地发现面前是一只他从未见过的黑色野兽,庞大的身形和厚实的皮甲,一下子让他愣住了。
      很快韩宗洋就感应出来,这不是人间的野兽,而是魔兽,它的身上散发着魔力。魔兽抖动着身体,眼看又要逃走,刚好这时后面的士兵来了,韩宗洋马上把火把丢给一位士兵,现在他已经能够嗅着魔兽的气息追踪它的方向了。
      光明山是圣山,平日里都有士兵把守,入口还有结界保护,根本不可能进来这么大一只魔兽,肯定是有人趁着祭天将它带进来,有所企图。可是韩宗洋此时来不及细想,只知道绝不能让魔兽靠近皇帝的营帐,他立马从箭袋里取出利箭,注入灵力射向了魔兽。
      追击的路上,韩宗洋一共射出了四箭,直到魔兽没有了踪影,他碰到了另一队正在巡逻的士兵,自己闯入了他们的巡逻区域。韩宗洋等齐了自己手下的人,两队人马一起巡查,如果魔兽中箭受伤,它一定走不远。
      但是他们没有发现魔兽,而是找到了一只身上淡淡金光正在散去,已经死去的金翎乐鸟,上面正插着韩宗洋刚刚射出的箭矢。
      所有人都惊呆了,这是啼声如仙乐,顶戴金翎,只生活在光明山中,全天下仅有三只的神鸟。韩宗洋和神鸟的尸体都被迅速带到了皇帝的营帐,而不久之后,山里开始下起了倾盆大雨,雷鸣电闪交织,撕裂了整片夜空。
      “陛下,这是神的震怒。”
      大神官向皇帝解释,金翎乐鸟乃真神所点化之圣物,世所罕见,尊贵无比,杀死神鸟真身罪孽深重,又恰逢十年大祭,祭前有此血光之灾,怕是祈福不成,反招致灾祸。
      祭天被取消了,韩宗洋也被即刻削去军职,打入大牢,等候发落。按照大神官的意思,神鸟横死乃大凶之兆,小则降下天灾,大则影响国运,理应以韩宗洋的性命消灾。不过他的身份特殊,只能先带回京城,再行审问。
      从皇帝到周围的所有人,都认为是韩宗洋在慌乱中误杀了神鸟,只有韩宗洋自己还在据理力争,他是被冤枉的,这件事情大有蹊跷。魔兽是他亲眼所见,与神鸟体型差异巨大,即使在黑夜中也不可能看错。而且他射箭的地方离神鸟尸体被发现之处有不短的距离,神鸟周围没有血迹,必是一箭毙命,而不是负伤后飞到这里才慢慢死去,这中间显然有问题。
      但越查下去,所有的证据却越不利于韩宗洋。除了自己,没有人说见过魔兽,他手下的士兵都说藏在草丛中的不应是大物,而火把又从前面士兵手上交给了韩宗洋,他们没看清前方到底是什么。那天之后守山的士兵们巡逻了两天,也没有看到任何魔兽的踪影,倒是找齐了韩宗洋射出的另外三支箭。他的箭是专门定制的,上面还刻有名号,一眼便能分辨。
      箭的数量对上了,也没有所谓的“魔兽”,一切都指向一个极为简单的结论,就是韩宗洋在黑夜中眼花,误把神鸟当作魔兽射杀。在外人的眼中身为长公主次子,他从小养尊处优长大,行为处事都莽撞任性,终于在祭天上闯下了不可弥补的大祸。
      长公主跪在皇帝面前苦苦哀求,大神官也在思虑之后,为韩宗洋找到了另一种赎罪之法,就是从此进入神宫,以他的后半生来服侍神明。最终,皇帝将侄子贬为奴隶,送入神宫,劳役终生。
      本来韩宗洋应该先废去灵力,净化之后再入神宫,但是这个过程漫长而痛苦,也许是公主暗中求情,韩宗洋只是戴上了彻底限制灵力的灵枷。母亲告诉他先忍耐着,等皇帝消了气,也许过几年就能把他弄出来了。
      为了不影响到长子韩宗杰,她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全部。但唯独,她没有相信过小儿子是无辜的。在告别父母的那天,韩宗洋一边笑一边哭,原来自己努力过的所有都毫无意义,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笑的事情了。
      性命保住了,但进入神宫的韩宗洋,觉得自己差不多已经死了,即使他还有几个月才满二十岁。母亲的话更像是安慰,但未来某天即使还能回家,背负着这样的罪名,他这一生再不可能有任何作为,胸中满腔的热血和理想都已化作齑粉,随风散去再无踪影。在祭天前他还定下了一门亲事,母亲说那是个知书达理的漂亮女子,现在想来当日的憧憬都恍如隔世,这一辈子,他应该会孤独终老了。
      唯一陪着他的,只有毛茸茸又傻乎乎的灵兽小齐。几年前在一处集市上捡到了它,韩宗洋爱不释手,每天都要花时间陪它一起玩耍。但长公主觉得饲养灵兽是极为幼稚的举动,甚至直接扬言要摔死小齐,韩宗洋只能小心翼翼地偷养着它。在母亲的威严之下,他也有自己的任性。
      可是出了事之后,韩宗洋实在没有办法留下小齐了,他一个罪人,根本不可能被允许饲养灵兽。那天由宫内府一位叫赵野的人单独押入神宫,韩宗洋被仔仔细细地搜了身,什么也带不进去。今后应该都无法见到小齐了,其实他也不希望小家伙跟着一起进来,小齐是一只鸟,要是就此失去自由翱翔的天空该有多残忍,韩宗洋希望小齐今后能遇到一个对它好的新主人,他也就放心了。
      在神宫的日子,每天都枯燥而疲累,管他的人叫他一遍又一遍擦拭祭殿外的道路与围栏,却从不允许他进入祭殿。韩宗洋看到了周围的人对他厌恶又轻视的眼神,他们是真的把自己当作是满手血腥的罪孽之人,令他尤其愤怒。起初他会责问,而后为了反抗,他强行踏入了祭殿,还拿走案桌上一个苹果啃了起来。
      被发现之后,韩宗洋被打得很惨,还第一次被扔进了阴冷的禁闭室,但是没想到就在禁闭室窗户之外,他看到了久违的小齐。原来它一直躲在神宫外,就为了等着和小主人见上一面,禁闭室在神宫的角落,却能让韩宗洋因此见到外面的天空。
      虽然隔着神宫的结界,他无法触碰到小齐,但是在那个时候,韩宗洋终于再次感受到胸口的温热,知道自己还活着。已经失去一切,能够见到小齐就是他人生全部意义的所在。
      三个月里,韩宗洋犯了二十多次戒,只为了被关入禁闭室。到最后他被送到大神官那里,也终于知晓之所以不被允许进入祭殿的原因——当初韩宗洋应该断除灵脉,净化之后再入神宫,但念在是长公主次子网开一面,直接带了进来,仅靠着灵枷抑制灵力,但他的身体并未经过净化。因他最近的恶劣表现,大神官终于不打算再对韩宗洋姑息下去。
      重新戴上手脚的镣铐,韩宗洋再次见到了当初送他来的那位赵野,长公主特意从宫内府选中了他,要他护送儿子前往白虹山。白虹山上的镜心池传说是风临上人修道成仙之地,池中有七十七朵莲花,灵气氤氲,乃是一处世外仙境。后来,更传言此处能洗去人的罪孽,净化新生,这也就是韩宗洋必须来此的原因
      但在净化之前,韩宗洋要首先接受断除灵脉的重刑,白虹山里还有一座教习法术的学校棠棣院,会由棠棣院的人来给他施刑,镜心池现在也交由这所学校代管。在这里接待他的是棠棣院的老院长舒明和一位监事田珂,田珂告诉韩宗洋,断除灵脉的过程会非常痛苦,车马劳顿的他也需要休息几天之后,身体状况稳定下来才能动手。
      虽然之前早已用不了灵力,但从此之后就是彻底的废人,韩宗洋最初听到颇受打击,也惧怕着受刑时的疼痛。后面他想通了,事已至此,有没有灵力好像没有任何关系了,□□的痛苦也总有消退之时。如果可能的话,他唯一希望之事是射杀神鸟一案能够被重新调查,还他一个清白。这中间一定有什么不对是所有人忽视的,也许世上只有他一人还固执地相信,自己是被冤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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