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悦梦文羡

2、倪福

　　“医生，他的情况怎么样？”倪家夫妻透过玻璃看着病房里瘦瘦高高，伸展开手臂像是在飞翔的男孩，语气不由得变得急切起来。
　　“这么久了，没有办法让他好起来了吗？”徐东丽眼泪掉了下来，看着男孩疯癫的样子叹息。
　　“这……这不是我们可以干预的事情……药物已经注射了，过一会儿他会恢复正常，但是随着药物注射次数的增多，他每一次注射之后的正常时间都在变短。我们暂时也没有什么办法……”医生向前来陪同的警察和福利院工作人员看过去。
　　“倪福的情况，确实很棘手，他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在被救出来的时候已经非常不容乐观了，还能好好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不适合再冒险治疗了……”警察看着身边徐东丽悲伤的样子，尽量不去刺激她。
　　“我还是那句话，我们不会放弃的。”倪宥赋红着眼，“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们就绝对不会停止申请。”
　　随行的记者拍下了两夫妻相互搀扶着离开的背影，重点突出了二人头上花白的头发，却没有拍到女人颤抖的嘴唇轻轻说的话。
　　“报应啊，都是报应……”徐东丽轻轻说。
　　……
　　“‘海城孤儿院’结案。
　　近日，由海城县县书记举报的海城残疾孤儿院经过调查，证实孤儿院院长田国禄买卖残疾儿童……”
　　电视里女主持人的声音在客厅里环绕。
　　“你说现在的人心黑不黑哦，这种畜生都做不出来的事情，居然到现在才被人发现。”女人坐在沙发上唏嘘。
　　“我听说这畜生被发现，还是因为县委书记的哑巴儿子被拐到了这个孤儿院死了，你说，也是活该，他们自己的事情做不好，没管好手下的东西，孩子没了能怪谁……”坐在一边的男人叹了口气。
　　“怎么又是海城？我怎么记得海城上个星期不是还有涉毒的案子吗？怎么又闹出这件事？这么乱，怎么之前都没人说呢？”女人的女儿收拾好东西，坐到了二人身边。
　　“你说那个妈妈吸毒砸女儿房门被女儿砍死，然后那姑娘也没了的那个啊？你不说我都快忘了。”
　　“那件事情不是更加可怕吗？那件事情有了之后不是还有很多人出来举报说县里面有官走私贪污吗，怎么那么严重的事情没人说，反而这孤儿院的事情先结案了？”女儿嘟囔。
　　客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女孩的妈妈叹了口气：“你说说……不过，也没办法的事情，那么大的一个国家怎么会哪里都是管的好的呢，只是苦了这些孩子苦了这些人了。所以啊，后面还是得看你们这一代人了，我们这一代都已经老了。”
　　“妈妈才不老，妈妈永远年轻……”女孩撒着娇往妈妈怀抱里面钻。
　　窗外，万家灯火。
　　病房里，倪福躺在床上，眼睛里面是满满的疲惫。他看着床头的图册，图册上是女孩死的时候现场的图片，是他在报纸上剪下来的。报纸上仅仅有很小很小的一块地方给女孩腾出，让她申诉。
　　他永远也忘不了海城。
　　他从小就是一个哑巴，记事的时候就已经呆在了孤儿院里面。
　　孤儿院里面的条件非常差，孩子一个个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瘦的竹竿一样，可是院长田国禄就完全和孩子们相反，又高又肥壮，在倪福的记忆里他常常对比他小很多的小孩子们拳脚相向。
　　倪福记忆里最喜欢的就是每个月志愿者来的时候，每当这个时候他才可以穿上干净的衣服像个人一样坐着吃饭。虽然他们从来不会看到志愿者的脸，因为大多数的时候他们都会在接待室里面不出来，可是就这些已经让他们非常满足了。
　　或许田国禄有句话说对了：“人要学会满足。”
　　后来倪福认识了被拐卖来的小男孩，他叫倪楠，倪楠也是一个哑巴，他从来不会嫌弃倪福又臭又脏，还带着倪楠跑到悬崖上，那个地方是他们两的秘密。
　　倪楠教倪福写他的名字，倪福看着他的眼睛，觉得自己永远也不会忘记他。他的眼睛总是那么坚定，像是已经下定了决心一样。
　　可是他越是这样，倪福感觉越不对劲。在悬崖边的旭日下，倪楠看着倪福流出了眼泪，倪福虽然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了出来。他们抱着哭成了一团，在离他们最近的太阳下。
　　倪楠死了，倪福亲眼看着他自己冲向了悬崖。
　　那天早上，倪楠莫名其妙的烦躁不安，他教倪福又写了一遍他的名字，然后赶走了倪福，可是倪福还事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跟着他。
　　倪楠死了以后，警察来过，带走了所有小孩子。等到他们回来的时候，田国禄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终于露面的志愿者。
　　倪福还是经常去悬崖上，什么都不干，就发呆。他喜欢那样，就像一块石头。他常常觉得自己像是和悬崖融为一体了。
　　然后遇见了一个女孩。
　　在这之前，倪福从来不知道从这个悬崖旁边的树林还可以走到一个小村庄。他只是觉得很悲哀，他想起了倪楠，他无缘无故地觉得如果倪楠知道的话，他一定不会死的。
　　“我听说这里死了一个小男孩，就过来看看……你是哑巴吗，怎么不和我说话？”女孩站在倪福的身后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他们相互陪伴着，度过了两三天之后，女孩请求倪福晚上来悬崖上陪她，但是倪福摇了摇头。他确实不能出来，志愿者早晚都会点人数。
　　那天晚上的十点，女孩和她的母亲死在了海边的家里。当然，这是倪福被从孤儿院里带出来之后在倪家夫妻的帮助下才知道的。
　　那天之后，倪福刚开始并不知道女孩已经离开人世了，仍然每天走到悬崖上等她，可是没有等到 。他想，她肯定是生气了。
　　冥冥之中，倪福又错过了一个好朋友。
　　然后没过多久，一群人把来这里把倪福和高猴子带走了。那天 ，田国禄忽然回来拿东西，倪福正好从悬崖上沿着小路回来，被田国禄一看到他就像是疯狗一样冲上来，把他在孩子们面前打得半死。直到最后，高猴子冲上来拼命拉着，又让其他孩子去门口叫警察，才让倪福捡回了一条命。
　　倪福醒来的时候在医院里面，这时候倪福才知道倪楠的爸爸妈妈是海城县的县委书记，非常厉害非常有钱——这是高猴子说的，高猴子哭的很厉害。
　　高猴子告诉倪福，倪楠的爸爸妈妈想要领养他们，还托人找关系，把他这个没有过去的小哑巴取名字叫倪福，想让他幸福，给高猴子取名叫高尚。
　　那天时间已经很晚了，倪父倪母以为倪福已经睡着了，偷偷推开了病房的门，摸着黑来到床前。
　　“倪福……”倪父倪母双双重重跪在了地上，满面泪痕地哭着。
　　倪福全身上下多处骨折，无法动弹，只是在黑夜里默默睁开了双眼。
　　“对不起孩子……对不起……”倪父倪母泣不成声，“我们不知道，我们真的不知道，都是顶头上的人让我们不要管，我们对不住你，对不住那姑娘，对不住孩子们，更对不住楠楠……”
　　倪福闭上眼睛，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变得痴傻了。
　　倪福已经什么都听不明白了 ，每天只知道傻笑。高猴子兴冲冲告诉倪福他们现在都有名字了，还可以去上学。
　　如果放在以前，倪福会为他们高兴，毕竟高猴子这个没有残疾的大小孩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孤儿院里面保护了他们那么久。
　　可是现在的倪福只知道呆呆看着他笑。
　　高尚说着说着大声哭了出来：“小哑巴 ，倪楠是英雄……小哑巴，你快点好起来，我们一起去上学，你不会说话没有关系，你像倪楠一样学写字，我帮你说话……你就当是陪陪我，快点好起来吧……”
　　可是倪福知道他不会好起来了。
　　他最近只觉得现实世界越来越模糊，梦境幻觉越来越清晰，但是他感觉到非常满足。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代表着他离倪楠和小女孩越来越近，他似乎越来越理解他们了。
　　不过也是，既然现实没有办法给他一个结局，在不断重复的幻觉里也是一种慰藉。
　　倪福闭上眼睛，睡了一个很长很长的觉，高尚陪在一边，忽然想起了孤儿院的海，那么辽阔。
　　倪母梦到倪楠小的时候，倪父刚上任没多久。海城县靠海，却是个贫困的地方，倪父作为扶贫的工作人员，看到这里县长和其它地方官官相护，官商勾结，气的牙痒痒，准备递交证据给中央，结果被手下办事的人发现。等到倪父发现真实的情景的时候，他和倪母以及刚出生没多久，不满两周岁的倪楠被关在海边的海货仓库里。
　　“年轻人，我们也理解。”他看见顶上的人这样亲切说着，把水烟冷掉的烟油灌进奶瓶，喂倪楠喝了下去。
　　“这海城，你要是还想活着跟我们干，做不出业绩没有关系，你就老老实实听我的，不要整你那些幺蛾子，我保你福贵，比那些做的比你好的人都过的好。”那个人说。
　　倪父答应了，虽然他们都捡回了一条命，可是倪楠再也说不出话了。
　　可是倪父真的接手县里的事情的时候，才发现事情远远比他想的要黑暗，更要复杂。他细数这么些年，他装瞎批出去的脏东西不知道要多少。
　　所以，当倪楠丢了，他想找却发现不知从哪里开始查的时候，倪父倪母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报应，都是报应。
　　不久，海城内部违禁品的搜查出了新闻，倪父终于可以正大光明，不再小心翼翼害怕损害到别人利益找孩子。可是找到的时候，倪楠连尸体都没有留给他。
　　倪父从高猴子嘴巴里知道倪楠做的事情，脑子里被“报应”完全占据，他不知道该难过还是欣慰。他的孩子如他所愿，成了一个英雄。
　　后来，县里面要求用倪楠的死制造热点遮盖违禁品的新闻。
　　倪父站在记者面前，站在镜头面前却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们的孩子是英雄，是拿来遮盖丑恶罪行的英雄，而他是懦夫，卑贱肮脏的懦夫。他们心里不安，所以想要收养孩子们，给他们上学，甚至在深夜双双被噩梦惊醒后偷偷跑到病房、给他们准备的卧室里对着睡觉中的孩子们一个个忏悔。
　　过去吧，一切都会过去的，好与恶都会留在回忆里 ，未来的人们或许不会计较。现在的时代就是这样，为了利益和娱乐，人们什么都可以忘记，什么都可以放弃。
　　何况是信仰、道德、原则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呢？
　　大家都一样的，倪父这样轻轻告诉自己，安慰自己，在恶魂索命的噩梦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