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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青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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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罗很小的时候,父亲给他说过青鸟的故事。
谁抓住了青鸟,谁就能得到永远的幸福。
我一定会抓住青鸟的,小小的米罗对自己发誓说。
要想抓住一只鸟,你就要有比鸟儿更快的速度。
六岁的米罗跑步。
八岁的米罗溜冰。
十二岁的米罗骑单车。
十六岁的米罗飙跑车。
二十岁那年从警校毕业,米罗加入城市护卫队。
就职第一天,队长带他来到停车场,指给他看他的专属车型。
那是新开发出的磁悬浮摩托,流线型的设计,通体漆做纯粹的石青色,静静地停在那里,仿佛展翅欲飞的鸟儿。
终于得到了么,我的青鸟?
跃上车的霎那,米罗感到由衷的快乐。
从这天起,米罗骑着他的青鸟,为保护市民们的安危与幸福,来回穿梭在大街小巷中。
然而很经常的,他会完全沉浸在风一般的速度中,忘记了任务和其他。
要不是因为穆,恐怕米罗早就因为超速而被停职察看了。
穆是米罗的搭档,一个看起来温文尔雅,面上总是带着微笑的男人。
米罗想不通穆为什么要来做警察,像他那样温和的人似乎更适合去做老师。
然而同事们告诉他,据说别小瞧你的搭档,据说他发起怒来很可怕。
发怒的穆是什么样子呢?——看见的人都死了。
于是据说也只能是据说。
米罗工作的第一个月,队里接到线报,代号“船夫”的钻石走私大王卡隆要偷运一批珠宝出境。
队里赶到的时候,发觉苗头不对的卡隆已经逃了。
情报显示,卡隆的豪宅内,有一架私人直升机空置,很可能,他会从空中逃走。
谁知警方的估计完全错误,卡隆在三环路口突然转弯,径自奔向海边。
米罗追到的时候,早已预备下的快艇正在发动。
就算现在立刻通知水警,也似乎来不及在公海前逮捕卡隆了。
绝不能让他逃了,米罗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会不会水,他问穆。
还成,穆回答。
那么坐稳了,他说。
这种摩托只能在海上漂浮,穆提醒。
我知道,米罗说着一下子把油门踩到底,沿着码头加速到尽头,飞似冲出去。
卡隆的快艇做S型躲避。
青鸟掠过水面,低沉,跳起,不偏不倚地将第三个转弯切断。
摩托卡在船身上。
冲力带来的剧烈摇晃,溅起庞大水浪。
黑衣保镖们蜂拥而来。
穆兜起快艇上的防护板做掩体,三百六十度的扫荡腿加上腾空翻和连环踢,眨眼间就把所有人都撂倒。
卡隆举着枪,扣动扳机。
砰——
枪打着旋儿飞出去,卡隆捂手大叫。
穆一个健步上前,给他戴上手铐。
穆扭头,米罗正倚靠座位跷着二郎腿,吹着枪口对他笑。
太冒险了,穆嘴里这样说,语气却没有丝毫怪罪的意思。
没事,米罗哈哈笑着拍拍坐骑,有青鸟,幸运女神就与我同在。
青鸟?穆指着摩托底部被蹭掉漆的一小块儿,它掉毛了。
啊!米罗大叫一声,龇牙咧嘴地跳起来,伏下身去细细察看,满脸心疼。
看着米罗夸张的动作,穆不禁莞尔。
青鸟重新上过漆后回来,正好赶上米罗的第二次大任务。
这次的目标是名叫艾亚戈斯的恐怖分子。
警队在他藏身之处附近的便利店伏击,却不想被他机警识破,抢了枪,打死打伤数名队员,躲进附近的住宅楼。
米罗和穆追到楼顶部。
电梯门大开着,里头却空空荡荡。
定时炸弹!眼尖的穆看着墙角闪烁着红点的黑匣子大叫,米罗!别管艾亚了,赶紧报告总部,必须马上疏散居民!
然而米罗一个翻身便跃进了电梯甬道内,顺着绳子攀缘而下,转眼便消失在黑暗中。
米罗从电梯口钻出来,恰好看见艾亚驾着黑色的跑车绝尘而去。
追!米罗跳上摩托。
从市内到郊区再到高速,公路上展开了速度和技巧的生死之争。
黑色的猎豹亡命飞驰,青色的鸟儿紧随其后。
及到岔口,艾亚猛打方向盘开上环形立交。
米罗用力拉起车头,跳上公路防护栏,从空中直冲而下。
艾亚躲闪不及,猎豹失却方向,一头撞上墙壁。
米罗坐在滑翔出去的青鸟上得意而满足地大笑。
结果,米罗抓到了艾亚戈斯,穆拆除了炸弹。
两个大英雄在众人瞩目下凯旋而归。
那以后,米罗和穆便成为整个区有口皆碑的金牌搭档。
他俩联手,再凭借青鸟之力,连破几桩大案,让同行们都刮目相看。
米罗曾以为这就是幸福的全部,直至他遇见那个人。
那天米罗难得休假,独自到海边散心。
游完三千米上来,正套着衣服呢,突然发现高高的防护堤上一抹石青色的身影。
米罗连衣服都顾不及穿好就叫喊着奔上去,生命可贵,千万别想不开啊!
他一口气连跑三百多级台阶到了顶上,才发现他以为要轻生的人正对着他露出戏谑的微笑。
那笑容仿佛冰雪上反照出的阳光,让米罗的心跳不由漏掉一拍。
其实跳海很有趣的,那人说着纵身一跃。
不要啊!米□□步冲上,伸出手,却只来得及揪住半丝石青色的发。
他焦急地向下望去,只见坠入海面前的一瞬,那人背后忽然张开巨大的滑翔翼,风将他拉起,托上,尽情翱翔在天空。
米罗呆呆地看着那青色的大鸟化作小黑点消失在海天一色的背景中,突然明白,这才是故事真正的开始。
只是,飞走的青鸟,要到哪里重新找回?
望着天空,米罗恍惚地思念。
作为搭档,穆头一个察觉到米罗的不对劲儿。
下班后,他向往常般靠在柱子上,抱着双臂看米罗清洗摩托,突然就问,你最近怎么了?
没怎么啊,米罗立刻反驳,头也不抬地继续用醮了特殊防护液的纸巾在青鸟周身细细抚摩。
味道不对,穆指着米罗手中的纸巾,今天你配制防护液时的比例和以往不同。
不小心加多了而已,米罗心虚地笑笑。
不止是不小心吧,穆说,青鸟不是你最爱的宝贝么,什么让你连对它也不细心起来了呢?
米罗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将纸巾一摔,转过身,双手举起搁在脑后,抬头仰望着湛蓝湛蓝的天空。
穆,你知不知道青鸟的故事,米罗说,谁抓住了它,谁就能得到永远的幸福。
米罗,你的青鸟不就在你身旁么?穆指着摩托。
米罗摇摇头,目光的焦点发散在天空深处。
我见到了青鸟,他说,它飞走了,我不知该去哪里寻找。
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也有我的青鸟,他说,它就在我身旁,但却从来看不见我。
两个男人同时叹了口气,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算了,最后穆拍着米罗的肩膀说,别泄气,一定能够再次相遇的。
你也是,米罗轻轻给了穆一拳,要加油,让他看到你有多出色。
他们肩并肩望着天空笑起来。
石青色的摩托在俩人身后闪烁出耀眼的华彩。
虽然有着各自不同的遗憾,青鸟还是载着这对好朋友兼好搭档四处飞翔,掠过一个又一个犯罪现场,留下一次又一次圆满功绩。
然而毕竟都还是年轻人,总也有失误的时候。
那晚米罗在无意间目睹□□老大朱利安指示手下杀人,他不顾穆的竭力劝阻,飞车追踪,直到进入海界地盘,才惊觉大事不妙。
他们被朱利安的手下持械包围,虽然米罗最后还是借青鸟之力脱险,但后座上的穆却被流弹击中大腿,所幸性命无忧。
事后,米罗被记一次大过,受到缴械及停薪的处分两周。
米罗带着水果篮去医院探望穆。
对不起,把你害成这样,他极为内疚地望着病榻上的穆。
你这个性啊,穆无可奈何地笑笑,算了,搭档嘛,不要说什么对不起。
米罗还想说些什么,但这时门突然被推开,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走了进来。
瞬间,穆的面颊上泛起无可压抑的愉悦红潮。
我真得谢谢你,他低声对米罗说。
于是米罗知道,这大约便是穆在期盼着的幸福。
穆的青鸟名叫撒加,有着刚毅的面容,犀利的双眸。
米罗同他握了握手,简单寒暄几句便起身告辞。
他还没走出病房,就听见手机铃响。
撒加从腰间掏出手机,怎么?什么!那是个大客户……
喂喂,别在这里接电话,米罗不满地提醒。
撒加点点头。
我一会儿回来,他对穆报以歉意的微笑。
这一会儿就一会儿了足足半个钟头。
穆眼中期盼的火苗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一点熄灭。
早就猜到会这样,穆把头埋进被单中,我真傻。
米罗望着那苍白到透明的人影,不知要如何安慰。
他站到窗口,看撒加手持电话,在医院大楼门口,迅速地来回踱着步子。
好不容易等到电话说完,米罗总以为他会立刻飞奔上楼,谁知撒加居然径自向医院门口走去,竟像是完全忘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太过分了,怎么可以这样!就算再有急事也得回来说一声吧,米罗握紧拳头,冲出门去。
他要帮穆把青鸟追回来。
米罗大步跳下楼梯最后几级台阶,着地时不留神,脚底踩上了石子,重心一个不稳,身体便撞向恰好从长廊中走出来的男人。
哎呀对不起,米罗连忙道歉。
没关系没关系,男人胡乱点点头,急匆匆地走出大楼。
风拂起他石青色的长发,在金色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青鸟!米罗不知所措地呆立在岔路口。
右边,撒加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左边,陌生的男人正一点点隐没在人群中。
对不起了,穆。
米罗深吸了口气,拔腿向左手边跑去。
米罗追到医院旁的冰激凌店门口时,青鸟不见了。
环顾四周,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一片灰茫茫。
他俯下身,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一个冰激凌蛋筒递到他鼻子底下。
米罗诧异地抬起头,青鸟脸上依旧是那种戏谑的微笑。
谢谢你上次劝我不要轻生,他说,所以这次我请你吃冰激凌。
米罗傻傻地接过蛋筒,他觉得自己像个失去语言功能的呆子。
那么,我走了哦,男人挥挥手。
米罗望着那挺拔如白杨般的背影足足十秒钟,才恍然似地大喊,喂,你叫什么?我在哪里能够再看到你?
风中传来略有些低沉的嗓音,卡妙,老地方。
卡妙?呢喃着这个名字,米罗下意识地在冰激凌上大口咬下。
啊!好凉!牙!他捂住嘴跳起脚,蜜糖般的甜味在唇齿间漫开。
久久不散。
米罗走回医院,他在病号楼下站了一会儿,总觉得不好意思上去。
穆大概已经休息了吧,他想。
穆应该不会在意的吧,他想。
就算给我追上撒加,也还是一样的吧,他想。
米罗抬起头望,吃惊地看见搭档站在推开的窗旁。
敏锐的目光落在他手中吃了一半的冰激凌上,穆温和的微笑里是由衷的高兴。
米罗略有些尴尬地挠挠头,但很快就咧开嘴笑起来。
我遇见了我的青鸟!他挥舞着手中蛋筒大叫,所以穆你也要加油!总有一天撒加他会认识到你的价值的。
嗯,穆用力点点头。
处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可以算是休假。
天还没亮,米罗就到海滩报道。
所谓老地方,应该就是这里了吧,他想。
然而米罗等了整整一天,卡妙却没来。
也许有事情忙吧,他安慰这样安慰自己。
第二天,米罗还是一早就来到海边。
但卡妙还是没来。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眼见一周过去,卡妙连个影子都不见。
米罗郁郁地坐在大堤上,回想着初那一天。
青色的飞鸟,张开巨大的翼。
耍我呢,砸你下来!米罗愤愤地从地上检起一块石子,用力扔出去。
黑色的抛物线划过,将天空割成两半。
修长白皙的手指落在他肩头。
这里可不是看风景的地方,俊俏的脸上露出玩笑的神情,会被人以为是要轻生的。
卡妙!米罗回头望着这个仿佛幽灵般总是无声无息出现的男人。
他努力克制住不让面上有任何神情流露。
我们下去,他站起来。
好啊,卡妙点头,跟在他后面。
脚踏上海滩的那刻,米罗转身便是一拳,你居然放我鸽子!
卡妙偏身闪过,伸手格住米罗的拳头。
我可以理解为你在担心我么,他冰蓝色的眸中闪烁着狡诘的光芒。
米罗用力挣开卡妙的控制。
我才没那么白痴!他猛回手又是一拳。
卡妙身体顺势后仰,他抓住米罗的手臂向肩后摔去,同时右脚尖伸出,轻轻一绊。
好个四两拨千斤,米罗不由较上了真。
双手在沙地上一撑,跃起,转身,双腿闪电般朝卡妙后背蹬去。
卡妙闪避不及,被踹倒在地。
米罗顺势举拳跟上。
卡妙翻身滚开,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跳在空中。
身影交错——
米罗仰面躺在地上,卡妙跨坐在他腰身。
你输了,警察先生。卡妙笑起来。
米罗呆呆望着那冰雪容颜上鲜红的唇,仿佛冰激凌顶部诱人的樱桃。
怦怦怦怦——他的心跳成倍加速。
我还没有输!口中发出桀桀呼喝,米罗猛然翻身,反将卡妙压在身下。
喂,你干什么!看着米罗燃烧着火焰欲望的双眼,卡妙大叫。
他猛烈挣扎着,我可是男……
无力的反驳被堵在唇间。
米罗低下头,肆意舔噬,啃咬。
卡妙推在他胸膛上的手渐渐瘫软了。
米罗觉察到青鸟欲迎还拒的羞怯。
他张开双臂,将卡妙紧紧搂住。
六月的高远天空,羊群般洁白的云朵,清静无人的海滨,一波波白浪哗哗漫上沙滩。
耀眼的金色光泽下,比太阳还要炙热的两个人儿,在澎湃潮水中起起伏伏。
米罗将卡妙温柔地抱在怀中。
他的头靠上他的肩,沉沉睡去,面上激情犹未褪尽。
他小心翼翼地捡起他的发梢,一圈一圈地绕在无名指上。
石青色的戒指闪闪发亮。
我终于捉到属于我的青鸟了,他对自己说,这一辈子再不会放开。
米罗带卡妙一起去探望穆。
不是想炫耀,只是真心希望好友能够分享他的幸福。
好漂亮啊,穆看着卡妙由衷地赞叹。
喂喂,你有撒加了啊,卡妙可是我的,米罗一把将卡妙拉到身后。
不会吧,是你自己拿出来献宝的,现在居然还不让我看?穆看起来似乎心情特别好的样子。
卡妙站在米罗背后,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对好友相互玩笑。
门被推开。
撒加走进来,左胁下夹着公文包,右手里拎着一兜苹果,细细的水滴在塑料袋上晶莹剔透。
他朝米罗和卡妙点头算是招呼,然后在穆身边坐下,将东西放在床头。
米罗看看穆,再看看撒加,偷偷地向好友竖起大拇指。
穆不好意思地垂下头。
你好些了么?撒加问,要不要吃苹果,我都洗得很干净了。
不用了,穆低声说。
他抬头看了看撒加,你好像很累的样子,还在烦城户家的事情?
听见城户这个名字,卡妙的眼睛格外亮了一下。
不用担心,都搞定了。撒加回答。
你累了吧?啊不用担心。米罗夸张地学着撒加和穆的对话,哎呀呀,真肉麻啊。
吃苹果吧,吃苹果?穆的脸涨得通红,就和苹果一样。
呵呵,我不用了,米罗摆手,朝穆挤眉弄眼,撒加的苹果我可不敢吃。
没关系的,撒加笑着说,捡了一个递去。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卡妙走上前,伸手接过。
仿佛被什么绊到,他身体突然一歪。为了保持平衡,他连忙去拉病床前为悬挂吊瓶设的架子。
你小心些啊,米罗赶紧扶住他。
砰隆——架子歪歪斜斜地倒下来。
撒加站起来将它撑住,不知是因为用力太猛还是其他,他自己坐的椅子向床头柜倒去。
稀里哗啦——东西全被椅背碰掉下地。
玻璃杯砸了,水洒了,苹果滚得倒处都是,更糟糕的是撒加的公文包开了,文件统统散落出来。
该死!撒加马上俯身捡他的宝贝。
卡妙和米罗也立刻帮忙。
床榻上的穆努力探起身子,有没有着水?他焦急地问。
混乱中,谁也没有注意到,卡妙看着手中的一叠纸露出莫测的微笑。
过了一会儿,总算东西都收拾好了。
我要先走了,撒加阴沉着脸说,有份文件被弄湿了,我要赶回公司重新影印。
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眉宇间掩不住浓浓失落。
真对不起,卡妙说。
穆摇摇头,没关系的。
卡妙沉默了一会儿,我去趟洗手间。
米罗点点头。
卡妙刚走,撒加就又折了回来。
少了一份很重要的文件,他大声嚷嚷着,爬在床下四处寻找。
我帮你。米罗说。
两人找来找去,然而哪里都没有。
穆焦急地坐在床上,不安地搓着手。
你朋友呢?直起身来,撒加问米罗。
去了洗手间,米罗回答。
这个人,你认识他多久了?撒加又问。
你什么意思?米罗扬起眉毛。你怀疑卡妙?
我的文件不见了,这里就他一个不在,你说我不怀疑他怀疑谁?撒加大声嚷嚷。
卡妙绝对不会拿你的文件!米罗也大声嚷嚷。
怎么了,一下子这么吵?卡妙推门而入。
撒加一下子冲过去,把他摁在墙上,我的文件呢?交出来!
米罗恼怒地上去将他拉开,挡在卡妙面前,喂,你别太过分了啊!
撒加危险地眯起眼睛,我再问一遍,文件在哪里?
我捡起来的文件都还给你了,卡妙平静地说。
然而撒加不相信。你撒慌!你刚刚出去干什么了?他质问。
卡妙正要回答,却被米罗抢了先,卡妙做了些什么不需要向你汇报!
你的文件丢了就报案去啊,我在停职,没心思和你折腾,他用力推开撒加,抓起卡妙的手,我们走!
然而撒加拦住门口。
不把文件交出来,你们今天别想离开半步。他恶狠狠地威胁。
米罗昂着头毫无畏惧地与他对视,气氛一时间拔剑张弩。
够了,撒加!打破僵局的是穆。米罗和卡妙是我的朋友,你不应该如此武断地怀疑他们。
大约因为说得太急呛着了,他开始咳嗽。
至于你的东西,他指着床头柜后露出一角的公文袋,咳得说不出话来。
撒加愣了愣,他走过去,把公文袋抽出,打开确认了一下,面上的表情变得尴尬。
穆,他轻拍穆的背脊,我不是故意要发脾气的,只是这份文件对我太重要。
穆大口大口喘着气,我了解。
都说不是卡妙拿的了!米罗对撒加吼,我要你道歉!
算了吧,米罗,卡妙捅捅他。
怎么能就此算了呢?米罗指着撒加的鼻子,你不光要和卡妙道歉,还应该和穆道歉。我是穆的搭档,你就这样怀疑我的朋友,到底有没有考虑过穆的心情和面子!还有刚才穆都咳那样了,你先关心的,还是你的文件!在你心里面,到底有没有他?你要是不在乎他,干脆就放手,别老是像上一次那样,答应了又做不到!
米罗,穆叫起来,别说了。
撒加怔怔望着米罗片刻,然后回头深深地看了穆一眼。
对不起!扔下这三个字,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去。
米罗气喘吁吁地看着他的背影,这该死的家伙!
卡妙走到穆的床前,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其实,和你没关系,穆自嘲地笑着,撒加怎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么?
看着穆那伤感的温和微笑,米罗突然很后悔带卡妙来。
我们先走了,你好好休息,他对穆说。
穆点点头。
关上房门的一刻,穆出声叫住米罗。
谢谢,他说。
我们是好搭档不是么?米罗笑着说,所以我不说对不起,你也不要说谢谢。
穆低下头,然后又抬起来。
米罗,抓紧你的幸福,他说。
我会的,米罗回答,你也要快些好起来,一个人骑青鸟,总觉得背后少了些什么。
嗯,穆用力点头。
从医院走出来,卡妙一路都没有说话。
你怎么了?米罗不安地问。
卡妙停下步子,沉默了好久,他说,米罗,对不起。
傻瓜,你和我说对不起做什么,米罗看着他,很让人心疼的样子。
没关系的啊,他说,穆他不会介意的。
我知道,穆是你的好搭档,好朋友。卡妙看着米罗的眼睛认真地说,我真的不想因为我,让你们两个不愉快。
米罗回望着他,同样认真地回答,一定不会的。
卡妙叹了口气。
他低下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如果将来我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米罗你一定要原谅我。
停职放假的倒数第二天,米罗收到队长的急召。
他赶回警署,同事们脸上的表情都很严肃。
队长把枪支、警徽连同青鸟的钥匙交还给他,让他立即复职。
原来有可靠消息指出,代号“曙光女神”的油画大盗正潜伏在市内一带。
“曙光女神”是让国际刑警们都头大的麻烦家伙,作案手法高明,从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他转捡上个世纪的已故名画家水瓶的作品下手,而且会在盗取名画后以赝品鱼目混珠,扰乱视听。
每幅赝品右下角,必有类似曙光女神画像的细小签名——代号由此而来。
而居住于市内船商的城户光政,恰好收藏有水瓶刚出道时候在画展上夺魁的一幅作品,据说价值连城。
警方对于此事相当重视,一方面加派人手搜查,另外一方面则应城户家要求,安插警务轮流职守。
除尚未出院的穆外,队里人手一只呼机,二十四小时待命。
在城户那边忙了一天的米罗回到自己的公寓,竟看见卡妙坐在门口的地上。
米罗心疼坏了,卡妙你一直在等我?
卡妙站起来点点头,你不是休假么?发生什么大事了?他看似不经意地问。
曙光女神,米罗耸耸肩,不就是个小偷儿么,搞得那么隆重,简直跟要活捉本·拉登似的。
呵呵,卡妙举举手中的包裹,累坏了吧,我给你带了你最喜欢吃的玫瑰腐乳糕。
看着那无辜纯净的笑容,米罗猛然将卡妙紧紧拥入怀中,把头深深埋进带着淡淡馨香的石青色长发中。
他抱的是如此之紧,以至于卡妙的身体颤抖起来。
在他冰蓝色的眸中,淡淡的痛苦转瞬即逝。
吃完饭,米罗换衣服洗澡。
趁他在浴室里,卡妙摸索着外套,找到呼机,掏出电池换上另外的,然后原样放回去。
一会儿,米罗从浴室出来。
卡妙,他轻唤着爱人的名字,露出渴望的神情。
然而卡妙摇摇头,我要回家了。
我送你,米罗说。
但卡妙还是拒绝。
他双手攀上米罗的脖子,看着他充满爱的宝蓝色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累了,很累了,你要睡个好觉,一觉到天亮。
他的话语仿佛带着魔力,米罗直觉疲惫感仿佛浪潮般阵阵袭来。
他昏昏沉沉地走向卧室,躺上床。
朦胧中,仿佛卡妙替他拉好毯子,在额上轻轻印下一吻,然后熄灭了灯光。
那晚米罗梦见青色的鸟儿,停在枝头,尖尖的喙不停啄着树干。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米罗翻了个身,好烦!
砰——
米罗米罗!好像是穆在叫着。
米罗扭开灯,坐起来揉揉眼睛,正好看见穆冲进来。
发生什么事情了?他迷迷糊糊地问。穆你不是要大后天才能出院的么?
穆一把将米罗拽起来,快走!去城户那里。
为什么?做什么?米罗不解地问。
曙光女神出现了!穆将外套、长裤丢给米罗,其他人都收到CALL出勤了,就你睡得这么死。
有CALL?米罗将呼机掏出来看看。
真奇怪,居然没电了,他说。
先别管这个,我们现在马上去走。穆说。
我们?你留下,米罗指着穆的腿说,医生吩咐过的,短期内不要做剧烈运动。
不要紧的,穆倔强地说,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米罗看着他。
好吧,自己小心点儿。
风呼啸着。
青鸟载着俩人在公路上飞驰。
夜幕沉沉,初生的月牙儿羞涩地躲在薄薄的云层后头。
城户家别墅所在山丘耸立在他们眼前,黑鸦鸦一大块,像个怪兽。
那是什么?穆突然指着头顶大叫。
米罗抬起头,心几乎从胸口跳出。
他看见青色的大鸟,翱翔在空中。
曙光女神!穆催促着,米罗,赶紧掉头追啊!
不会是卡妙的,绝对不会卡妙的,滑翔翼不过是巧合罢了。米罗甩甩头,将摩托扭转一百八十度,一脚将油门踩到底。
天上的青鸟在飞,越飞越低,
地上的青鸟在追,越追越近。
随着距离的缩短,米罗心中的不安也越来越强烈。
如果真的是卡妙,我该怎么办?他问自己,然而却找不到答案。
嗯,差不多可以了。后坐的穆拔出米罗腰间的枪,眯起眼睛,瞄准地面上方三米处的人影。
砰——
米罗和人影猛地猛地一颤。
天上的青鸟一头栽下去。
穆跳下车,向青鸟掉落的地点奔去。
米罗跟在他身后,头一次觉得步履是如此沉重。
——没有人。
石青色的帆布皱巴巴地铺开在草地上,静默着,仿佛已经死去。
穆弯腰在草上一捻,暗红的粘液在他指尖漫开。
他中了枪,一定没跑远,穆环视周围的小树林,我们在附近搜搜。
米罗缓缓转过头,地平线那端出现带着黄光的小黑点。
车队的警笛隐约传来。
米罗你发什么呆哪,穆推了他一把,走啊。
米罗没有动。
穆,你应该是在病休的,为什么你如此认真?他问。
米罗,你应该是在执勤的,为什么你如此渎职?穆反问。
米罗心头一惊。我担心你的腿,他找了个借口。
我没事,穆说。
那我们分开找,这样可以快些。米罗说。
穆点点头。
枪你拿着,我没问题的,米罗说完拔腿跑进黑暗。
米罗在林间慢慢地走着。
脚步踏在落叶上沙沙作响。
黑影一闪。
谁!米罗低喝,拨开长草,跃下古树根部的大坑去。
等待他的,是黑洞洞的枪口。
借着蒙蒙月光,米罗看清持枪人的面目,火红色的发,碧绿色的眸。
他右臂上部胡乱扎着一捆石青色布条,殷红的血迹从边缘渗出来。
米罗观察四周环境,如果借助树根做掩体,应该能够避过子弹,并且将对方扑倒。
然而,他的身子仿佛灌了铅般沉重,简直无法动弹。
米罗使劲儿吸了吸鼻子。
青草泥土味儿,夏夜特有的潮味儿,淡淡血腥味儿以及玫瑰腐乳糕特有的甜酸混合的香味儿。
对方握着枪的左手不停颤抖。
砰——
子弹射入米罗脚边的泥土里。
曙光女神纵身一跃,遁入黑暗,消失无影。
米罗迈腿欲追,终于还是生生止住步子。
米罗,你没事儿吧!穆从上头跳下来。
米罗机械地回头,对他机械地笑。
警笛声在耳旁回荡。
大灯将四周都照亮。
米罗听见长官们熟悉的口音,还有警犬的呜嚎。
然后,穆用力摇晃着他的身体,米罗,告诉我卡妙去哪里了?
米罗惊醒过来,穆,你在说什么?!
我在问你,卡妙他跑到哪里去了!穆冷冷地重复。
米罗避开他逼视的目光。
你疯了,你怎么和撒加一样,怀疑我的朋友?他大声质问。
对不起,但卡妙他的确值得怀疑。你告诉我的他从前的经历,我找人调查过,都是假的。从来没有卡妙这个人,他在骗你,你知不知道?穆也提高了音量。别护着他了,告诉我,你把他藏在哪里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米罗歇斯底里地喊,就算卡妙他骗我又怎么样,我又没有骗你!我没有把卡妙藏起来,我没有见过他!
穆看着他不说话。
米罗冷静下来。
穆,你不是一向都很冷静的嘛,他问,为什么今天会这样?
穆没有回答。
沉默片刻,他说,如果卡妙就是曙光女神,如果给你遇见他,你会怎么做?
米罗哈哈一笑,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我不做回答。
他推开穆,我要去队长那里交待情况。
不许走!穆拦住他,回答我的问题!如果你遇见卡妙,你会怎么做?!
好啊,你喜欢玩假设是吗!我陪你玩!米罗动了肝火,如果撒加就是曙光女神,如果给你遇见他,你会怎么做?
穆的语气突然缓和下来,你不是问过我为什么要做警察么?好吧,我告诉你。我认识的撒加眼里只有权利和财富,我担心他会不择手段做出出格的事来,所以……
我没你那么无聊,米罗打断他,翻身跳上草坡。
他把手伸给下面的穆,我今晚上犯了错,我马上和队长申请要求停职的。
穆叹了口气。再记过的话,你这辈子都升不了职了。
他握住米罗的手,任由拍档将他拉上去。今晚上不是你的呼机没电,而是我去找你,硬是要求你带我出勤,所以耽搁了。
米罗张了张嘴,谢……
穆向他比出噤声的手势。
或许因为非常情况,队长很轻易地就接受了俩人的解释,仅是叮嘱穆不要太勉强后便允许他们归队。
就在这时,附近突然响起枪声。
几名警察捂着大腿倒下。
米罗看见一抹火红色闪过,飞快钻进警车,下意识地,他一个翻身跃上青鸟。
仿佛又回来了,第一次出任务时候那条熟悉的路。
“曙光女神”在三环路口突然转弯,直直奔向海边。
港口处,早已预备好的快艇正在发动。
你会怎么做?!穆的质问犹在耳边,米罗猛地将油门踩到底,沿着码头加速到尽头,飞似冲出去。
快艇做S型躲避。
青鸟掠过水面,低沉,跳起。
高空中的米罗看见船头站着那个熟悉无比的身影,石青色的长发在夜风中飞扬。
卡妙转过头来望着他,张开嘴。
米罗读出了他的口型——对不起,原谅我。
手一抖,摩托头部往下一沉,直直地栽进水里,溅起巨大的白浪。
大量蓝盈盈的细小气泡包裹中,米罗甩掉头盔,低头看着曾经引以为豪的青鸟缓缓沉入深深的海底。
用力蹬腿,他划动双手,向上游去。
头冒出水面,米罗看见卡妙的快艇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米罗湿漉漉爬上岸。
米罗你这个混蛋!你是故意放走他的!穆从人群中跑出,一拳将他撂倒在地上。
鲜血从米罗鼻中缓缓流出。
他呆坐在地上,不说话,也不还手。
原来“据说”是真的,穆那张永远温和微笑着的脸,也可以扭曲到如此可怕。
又是狠狠的一拳,落在米罗眼睛上。
你知不知道画被偷走了撒加的保险公司要赔多少钱?他会破产,甚至还会坐牢。都是你的错!穆叫起来,米罗都是你的错!
太不像话了!队长挥挥手,同事们上去把穆拉开。
穆挣扎扭动着,盯着米罗的碧色眼眸冷冷燃烧,宛若鬼火。
通知水警,队长下了命令。
他拍拍穆的肩膀,别担心,会追回来的,我们在公海附近埋伏了人手。
然后他走过去把米罗拉起来,做得不错,我知道你尽了力。
同事们把米罗和穆凑到一起。
金牌搭档啊,他们说,这样内讧可不行。
米罗紧紧握住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我辞职,他轻轻吐出三个字。
什么?众人目瞪口呆。
我辞职,辞职信我明天就交上来。米罗向队长行了个礼,谢谢您的关照也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不看穆一眼,他毅然转过身,大步走进苍茫夜色中。
米罗交了辞职信,在家中整整躺了两天两夜,不吃不喝不睡,只是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第三天,他起床,胡乱套上衣服,到外头去买报纸。
他颤抖着手翻开新闻版——
曙光女神最后还是没有落网,撒加的保险公司自然也宣布了破产。
米罗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经过买玫瑰腐乳糕的摊子。
他停下脚步。
刚出炉的糕点芳香四溢,米罗的肚子咕咕叫起来。
他掏钱买了一块,拿在手里看了许久,突然猛地把糕摔在地上,用脚狠命地跺到稀烂。
喂喂,怎么可以这么糟蹋粮食,辛辛苦苦做出来的,摊主不满地大叫。
米罗转头看着他。
对不起,他开始鞠躬,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米罗卖了自己所有值钱的东西,连同工作三个季度来所有的积蓄,一并寄到穆的帐上。
两天后,他收到银行通知单——穆将那笔款子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米罗将通知单撕了个粉碎,抛撒在空中。
白色细屑纷纷扬扬,像雪片,缓缓落下。
米罗找了份游泳教练的工作,开始新的生活。
一个多月后,米罗下班回家,突然在公寓门口看见熟悉的身影。
他呆呆地站住。
穆向他走过来。
两个人相互凝视着,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最后俩人又同时开口:最近,好吗?
又是一阵沉默后,米罗小心翼翼地看着穆的脸色,撒加他怎么样?
穆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微笑,刚刚破产的时候,他来找我,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虽然有很多很多债务,却也很开心。
他停顿了一下。
米罗插上去,穆,对……
然而穆摆摆手,什么都不要说,没有人有错。
他叹了口气,米罗你知道吗,卡妙给撒加汇了一笔庞大的现金。撒加现在他不仅还清所有的债务,还开了一家新的公司。
对了,他还寄了这个过来,说要我们转交给你。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方形的小盒子。
米罗接过来,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打开。
盒子里头是一只用头发丝编织成的鸟儿,阳光照耀下,散发着柔和的石青色光芒。
米罗啪地合上盒子,握在手中高举起来,最后还是没有扔出去。
穆看着他。米罗,他悠悠地说,我们是两个大傻瓜。
是啊,米罗咧开嘴,两个特别特别大的傻瓜。
他们肩并肩仰着头笑起来。
没有飞鸟的痕迹,青色的天空干净到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