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凉幻盗团》卯金刀书生

4、第四章

　　贾熙叹了一口气，说道：“真，走吧。你斗不过孙三郎的。”贾熙此时已经换了日常穿的破旧衣裳，带着吴真到万花楼的后院大伙房。

　　万花楼是平康坊里占地最大的酒楼。起初孙三郎买下万花楼时，万花楼已是一片破败之相，快经营不下去了。而孙三郎硬是凭着自己黑白两道的背景和软硬皆施的手腕，把周边两家店面都给挤走了。此后，孙三郎将三家酒楼打通成一家，豪掷千金装潢一新，并举办了盛大的开业典礼。万花楼一夜之间名动京师。而又由于其大，所需要的伙计也自然比其他酒楼要多。单是在大伙房吃饭就达两百人。这还不算在外采买的庶务、匠人、上得台面的歌姬倌人、临时的帮工等等。此时已经过了吃饭的时辰，大伙房显得空荡荡的。

　　吴真没有回话，只呆呆看着贾熙面前那只已经破了口的饭碗。里面盛着隐隐能闻到馊味的粟米饭，和已经煮的看不出来形状的菜蔬。

　　“他们就给你吃这个？”吴真默默地看着，良久才问道。

　　贾熙一怔，有些窘迫地说道：“好歹不用像以前一般挨饿。再说，你在牢里吃的不是更苦么？”

　　吴真一笑，说道：“其实死牢里饭食还说得过去。谁会难为将死之人呢？”

　　贾熙不知该怎么安慰，也不动筷。这一对从小一起长大、共同经历过九死一生的伙伴，仿佛有许多话要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你为何会欠孙三郎这么多钱？”半晌，吴真打破了沉默，问道。

　　贾熙苦笑道：“去年你得罪了程泉被抓走，我和姐姐想把你从万年县里救出来。可是我们的盘缠所剩无几，在长安谁也不认识，无奈之下只好求孙三郎。”

　　“他这么轻易就给你钱了？”吴真好奇道。

　　贾熙叹了口气道：“起初他不肯给。后来不知怎的变了卦，但关口是，要我和姐姐每晚来万花楼演幻术和胡舞还债。”

　　吴真心里大概已经有数了。定是孙三郎设下的套，等着姐弟二人往里钻。沉思片刻，吴真还是小心翼翼地问出那件最想知道的事：“那，如梦她......究竟是怎么死的？”

　　贾熙登时如同脑后挨了一闷棍。缓了缓神，才声音颤抖、断断续续说出始末：

　　自打跟孙三郎借到钱，贾熙和如梦便开始四处奔走，刑部、大理寺、万年县......朝廷法司衙门的书办司官二人均求了个遍。可这些官员，品级稍高的推脱不肯管，低品级的不敢管或者管不到。姐弟二人每日都失望而归，借来的钱很快就花得精光，打了水漂。姐弟二人白天出门去各个衙门口转悠，晚上便回万花楼演出。直过了一个多月，一天孙三郎主动来找姐弟二人，要他们去一次程泉的府上，当面向程泉求告放吴真一条生路。

　　可到了程泉府邸门前，孙三郎却突然说只让如梦自己进去。孙三郎解说今晚程泉府里有重要宾客，自己费尽唇舌让程泉答应让如梦来给宾客们演出胡舞。只要如梦演得出色让程权面上有光，便可伺机跟程泉单独进言。姐弟二人犯了难：孙三郎压根不是什么好人。这般安排听起来虽然颇行得通，但无论如何透着居心叵测。谁知道如梦进去后会遇见何人何事？但目下吴真命悬一线，姐弟二人也已经别无选择，没有别的出路。最后如梦一咬牙，便答应了。

　　孙三郎要贾熙先去万花楼等待，可贾熙死活不肯。孤身一人坐在程府门前静候。东躲西藏好容易避过金吾卫的宵禁巡逻，直到半夜如梦才从程府出来。只是神色憔悴，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哭过。近了才看清，原来如梦脸上还红肿着，竟似是被人掌掴过的痕迹！贾熙顷刻间怒火中烧，准备冲进程府讨个公道。却被如梦一把拉住。

　　“后来呢？”吴真见贾熙语言有些迟滞，紧着问道。

　　“姐姐说程泉答应放你一码。可是，可是......”贾熙嗫喏着，竟有些难以启齿。

　　“可是什么？”吴真急道。

　　“程泉要姐姐做他的妾侍......”贾熙缓缓道。

　　吴真勃然大怒，拍案而起道：“这个衣冠禽兽！身为朝廷官员居然做这般下贱的事！”

　　贾熙拉住吴真，压低声音说道：“你坐下，坐下！这里是万花楼，是孙三郎的地盘！要防着他听见。”

　　吴真强压怒火坐下。只听贾熙接着说下去：

　　当晚的宴会，如梦的胡旋舞给在场的所有宾客留下了深刻印象。在如今的大唐，会胡旋舞的舞姬本就已经很少了。更何况如梦本就天生丽质，体态婀娜。乐声中的如梦翩翩起舞。过膝的裙摆在通明的灯火下飞速旋转。恰似金黄的陀螺，一时间房内光芒四射。如梦虽说不上有倾国倾城之貌，可也足够光彩照人。一时间，许多宾客竟都看得呆了。

　　而程泉已经喝得有些醉意，一双眼睛从开始就没离开过如梦。直到一舞已毕，程泉亲自离座走上台前来，硬拉着如梦饮酒。如梦推拖不过，只得硬着头皮饮了两杯。哪知程泉不肯罢休，兀自拉扯着如梦进了厢房。口口声声要如梦做他的妾侍，只要如梦跟他‘春风一度’，便当即下令放吴真出来。

　　如梦往日里哪见过这般景象？当即便推开抱着自己的程泉。哪知程泉大怒，当即便甩了如梦一个大耳光。还威胁如梦，若不肯从，便当即要了吴真小命。

　　“这些是姐姐告诉我的。后来我才知道，姐姐其实早就打定主意了。”贾熙说着便哽咽住了。

　　“如梦真的去了？可是，程泉是宦官啊，他怎么能娶妾侍？”吴真大奇。

　　“这个不男不女的阉狗，居然有八房妾侍！只要他看上的女子，无论如何也会弄到手！姐姐出来，只为把后事交代给我。”贾熙泪水已经忍不住，呜咽了起来。

　　如梦从程泉府出来，便让贾熙将昔日西凉来长安的伙伴都叫到万花楼聚齐。彼时吴真一出事，伙伴们便听从如梦的话，蜗居在城外一处农家里静候消息。所以听得如梦的招呼，无不欣然前往。可没想到如梦请伙伴们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后告诉伙伴们，各奔前程自谋生路。一众人失望地散场。

　　翌日，如梦便去找了孙三郎，告知他自己答应去给程泉做妾侍。只是有两个条件，一则是孙三郎将他们姐弟所有的欠债一笔勾销，二则是要程泉放了吴真。孙三郎欣然应允，当着如梦的面把所写的欠条烧掉，当下便带着如梦去了程泉府上。

　　“可谁知道，这便是我跟姐姐的最后一面。”贾熙拭了眼泪，说道。

　　从那以后，如梦便失去了消息。贾熙去了许多次程泉府上，门前的守卫死活不肯让贾熙进门。贾熙只好又去找孙三郎。起初孙三郎还会见面，但到后来，只要贾熙进万花楼便会被挡驾。两个月后，当贾熙仅剩的盘缠夜花得所剩无几时，孙三郎又出现了。

　　“孙三郎说，姐姐已经离世了。之所以来找我，是因为我跟姐姐还欠他一大笔钱。说完便带着几个壮汉把我架到这里了。”贾熙黯然说道。

　　“他不是已经答应如梦，将你们的欠债一笔勾销了么？”吴真诧异道。

　　贾熙深深叹了口气，道：“我也是这样说啊！但那孙三郎说姐姐是自尽的，跟姐姐答应他的条件不同了。可究竟姐姐之死内幕如何，事到如今我也不清楚。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从那以后，我便被软禁在万花楼，寸步未离。我问过孙三郎姐姐自尽的缘由，可孙三郎不肯告诉我。只给了我姐姐的遗物。”说着，贾熙便从怀里掏出了件东西，递给了吴真。

　　那是一块抚摸得极光滑的蝙蝠状玉珩（字音：恒。唐代官员上朝穿戴之物，多放在身体腰部以下衣服外侧）。晶莹剔透，毫无杂质。一望可知是一块质地上好的玉制成。

　　吴真对这件玉珩十分熟稔，这的确是如梦寸步不离身之物。

　　双手一碰到它，那些两小无猜，同生共死的往昔如洪水般涌上心头。

　　团团打转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

　　今夕何夕，良人何处？

　　如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