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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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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鲜的火晶柿子,甜似蜜喽!”
“长安萧家馄饨,百年老汤,不吃算没来过长安!”
“胡麻饼,焦香酥脆的胡麻饼!”
“芙蓉坊新进各式精美梳妆盒,快来看呐!”
越靠近平康坊,街上的行人也越多,叫卖的声音也越嘈杂。虽然离今科春闱还有快半年光景,但各地的士子考生还是早早涌来长安,想方设法为自己谋求更多的机会。有门路的官宦子弟来拜老师,攀关系;没门路但有钱的世家子弟则用钱‘通神’,厚礼‘开路’;而没钱没势的寒门子弟也并非毫无机会,他们出没于长安各个知名的酒楼茶肆,留下大量诗句墨宝以期博得‘才子’名望——万一被哪个往来的长安城里的贵人看中呢?这类事往年都有,也不是什么稀罕。
士子考生们各显神通,商贾贩夫们也不遑多让。眼看着来长安的人越来越多,各商家便拿出浑身解数来招揽顾客。而平康坊东临东市,西北紧靠皇城,不仅酒楼妓馆林立,还有众多达官贵人的宅邸、十数所驻京进奏院(即如今的驻京办)。如此紧要之地,即便在京中也可谓首屈一指。凭借着这般得天独厚的位置,商户们除了把店面修得金碧辉煌,还大把花钱在各地搜罗顶尖的美姬歌伎、舞者乐师驻扎于此,为来消遣的客人助兴。平康坊越发变得‘往来无白丁,成为天下顶知名的销金窝。
吴真已经换了一副打扮。
刚进平康坊的时候,吴真就跟着运送蔬菜的驴车闪身躲进一家邸店(旧时客栈称呼)的后院。这家邸店住满了来参加科考的士子。彼时后院的人全都在忙碌地给士子和他们的随从准备晚饭,根本没人注意到偌大的后院里多了个陌生人。吴真静静地躲在车后冷眼观察,发觉后院还晾晒着各种衣裳,想来都是这些士子的。见没人察觉,吴真堂而皇之的走上前,照着自己身量挑了一身蓝色的菱纹襕袍穿上。还跟伙房借了把剪刀,修了修凌乱的胡须,梳理了头发束成了一团,用筷子插住。打眼看去,除了脚上那双穿旧了的麻鞋有些露怯,怎么看怎么像一个不修边幅的长安纨绔。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虽然初鼓响起,平康坊内依然是热闹异常。(唐朝时施行宵禁制度。每当夜幕降临,地方衙门便开始擂鼓。待擂鼓六百下后便开始关闭各坊的坊门,不允许百姓在街上行走。)
“娘的,人去哪了?”一个尖嘴猴腮,五短身形的猥琐男子在平康坊的内街边上恨恨说道。明明方才看着人进了平康坊,怎么一转脸就消失了呢?眼看着初鼓已响,如果再不赶紧回家恐怕就来不及了。想到此处,男子不由地发急。
其实只要抬起头,男子就能看到倚坐在万花楼窗边栏杆上的吴真。
此时的万花楼,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呼。
雕梁画栋的大厅里,绿肥红瘦们将大厅中央的舞台围堵得水泄不通。
腰鼓,羯鼓,还有战鼓。
所有的媚俗丝竹全都应声停止。
鼓声越捶越烈。四个敲鼓的后生半裸着上身,动作大起大落,有节奏的捶击着鼓面。
咚咚,咚。咚,咚咚。
鼓点越来越急促。仿佛将所有的观众拉到了西疆大漠。
所有人如同亲置战场。
眼前是金戈铁马。
雪满弓刀。
一只浑身燃烧的雄狮,突然怒吼着从天而降!
刹那间,万花楼里的灯火似乎在胆怯地颤抖,在这头被熊熊烈包围的火万兽之王面前大失光芒。
雄狮甫一落地,便瞪圆了双目,雄视四方。散发着睥睨众生的王者霸气。
同时,一个赤裸着上半身,浑身皮肤黝黑魁梧的昆仑奴手持一杆长长的矛,从二楼一跃而下。强大的压迫感唬得雄狮也是往后一退。
人和兽,就在这方舞台之上,四目相对。
不知是不是错觉,鼓声似乎小了一些。但是鼓点却并没有丝毫减缓,反而层层递进,无形中成了一种奇怪的气场,把一人一兽团团围住。
“咳!”那昆仑奴突然大喝一声,打破了僵持,拿起长矛冲向雄狮!
那雄狮也不甘示弱,迎着黑汉子的长矛,猛扑而来!
说时迟那时快,昆仑奴一个侧翻,躲过雄狮致命的一扑。起身后握紧手里的长矛,猛地往后一收,蓄力后瞬间变了方向,瞅准了向再度扑来的雄狮张开的大口猛扎过去。
雄狮猝不及防将长矛吞下,那长矛居然顺着雄狮的喉咙直直插了进去,从后颈贯穿而出。雄狮吃痛之下大怒,眼睛瞪得血红,向昆仑奴咆哮着再度扑来。
那昆仑奴虽失了长矛,却毫不胆怯。只冷静而出其不意地俯下身形,迎着雄狮尾巴一个前滚翻,又一次躲闪开了雄狮的扑杀!
“好!”随着一声叫好,在场的观众才反应过来,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而另外一边,随着又一击失败,雄狮愤怒到了极点。
“吼!”
雄狮仰天咆哮,吼出的声浪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个人的骨子里。燃烧的鬃毛也更呈炸开的状态,让雄狮的身形看起来大了一倍!
在场所有人顿时心提得老高,不自觉地退后。虽说已是十月天,但随着雄狮燃烧地更甚,万花楼里的温度也似乎越来越高。在场的观众说不清是真的热还是心理作用,已是浑身汗涔涔。可说来也怪,那雄狮所过之处没有丝毫的灼烧痕迹。
雄狮身上突然火光大盛,映照得昆仑奴似乎也泛出白光。昆仑奴也不得不抬起手臂稍事遮挡。
就在昆仑奴抬手的瞬间,雄狮似乎发现了这转瞬即逝的战机,化作熊熊火团,再次向昆仑奴袭来。行动之快,势头之猛比前两次更甚!势在将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人类撕得粉碎!
就在雄狮的前爪即将抓到昆仑奴的头颅之际,昆仑奴忽然暴起,用两只铁钳一样的胳臂夹住了雄狮的脖颈,趁着雄狮呼吸一迟滞,昆仑奴立即松开胳臂,抓着雄狮厚长的鬃毛翻身而上,如驯马般骑到了雄狮的背上!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所有人看得瞠目结舌,张大着嘴巴,却忘记了惊呼或者叫好。
昆仑奴举起铜锤般的拳头,一拳砸到了雄狮头上。这万兽之王何曾遭受过这等屈辱?雄狮吼叫着,弓腰疯狂抖动着,奋力想把背上的人尥下来。可昆仑奴似乎是天生的骑手,此刻双腿紧紧夹住雄狮的腰身,一只手死死薅住狮鬃不敢撒开,另外一只又握紧拳头,向雄狮头颅狠狠地砸下。
一拳,两拳,三拳......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雄狮在第三次发起冲击已经用尽了大半气力,此刻又遭受如此重击,终于力竭,前肢一软伏倒在地。只不甘地低垂着头颅,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昆仑奴站起身,抬起双臂,闭目享受着周遭如雷鸣般的掌声。许多观众疯狂地涌上舞台,将昆仑奴高高举起,被挤在后面和二楼的观众则心甘情愿地将金银之物扔向舞台,很快便在舞台前堆成了一小垛。
倚在阑干上的吴真冷笑一声,喝干了杯中的葡萄酒转身离去。
观众们谁也没留意到,方才不可一世的雄狮不知去哪儿了。
万花楼的后台,一个身穿整张兽皮的年轻人瘫坐在角落里。而一颗硕大的木质狮头被随手扔在一旁。
年轻人吁了一口气,却没有起身。显然方才的表演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狮子舞不是这么耍的。不过能耍成这般模样,说明你还是有长进。”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年轻人猛地抬起头。向声音的方向看去。
吴真,是吴真!
“贾熙,我出来了。”吴真微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