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得城池》雨岛

9、第 9 章

　　做了一夜的梦，顾里安早上起来昏昏沉沉，紧赶慢赶到公司的时候，还是迟到了。
　　办公室新来的姑娘小路蹭过来，“顾姐，你运气真好，我们王总今天心情不错，看样子不会扣你工资。”
　　顾里安慢条斯理地坐下来，整理好桌上堆积如山的材料，“我可不担心，而且我敢打赌待会儿他心情会更好。”
　　小路躁动得像只火烈鸟，“为什么啊，为什么啊，快点告诉我，我保证不跟别人说，要是说了，你就诅咒我一辈子见不到陈池。”
　　顾里安瞥了一眼小路的电脑桌面，壁纸上的陈池笑容灿烂，帅气逼人。顾里安耸耸肩，拿起文件向王总办公室走去，“无可奉告。”留下小路在座位上咬牙切齿。
　　“王总，这是昨天刚刚敲定的方案，您看一下，如果没有问题，我就安排跟合作方预约产品拍摄时间。”
　　王总推了推眼镜，诧异道：“对方没有为难你？”他自己定的价格他是有数的，留了点转圜的余地，但没料到合同居然没有一丝更改，在得到顾里安肯定的回答后，吃惊归吃惊，喜形于色是显而易见的。
　　顾里安看着合同上龙飞凤舞的签名出神，陈池接了这笔代言，跟他身价相比，损失不少，虽然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问题。但这算什么，给我做的顺水人情吗，又是何必呢。顾里安这样想着，心里凉了半截。
　　“小顾啊，这次就安排你负责对接工作，等项目结束后，奖金不会少你的。”
　　“王总，我对这块业务不是很熟悉，您还是安排其他人吧。”顾里安婉言谢绝。
　　“看你说的，你能拿下这个项目就说明你有这个能力。那就这么定了，我让小路和小熊给你打下手，这段时间辛苦一下。”
　　“好的，王总，我尽力。”顾里安不便再推托，硬生生挤出一丝笑容。
　　“小路，有新任务了，这阵子有的忙了。”顾里安说道。
　　小路哀叹一声，“我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女子这么快就要变成黄脸婆了吗。”
　　顾里安将方案表格往桌上一放，笑道：“先别急着嚎，你要是知道是什么任务，赶着扑上去还来不及呢。”
　　“管他什么……啊啊啊顾姐我爱你。”果然，这小姑娘一看项目，腾地从电脑前弹开，不管不顾地抱着文件亲了一口。
　　“你就这么喜欢他吗？”顾里安无奈扶额。
　　“喜欢得不要不要的。作为一个阿姨姐姐老婆混合粉，我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小路痴汉笑。
　　顾里安不由笑起来，到底还是个孩子呐。脑海里却突然浮现出某个夏天，热烈而疯狂的舞台，和一颗跳动的心脏。
　　大概那个时候，自己也是像小路一样吧，满满的小粉丝心态，所有的笑容和泪水，都是为了他。
　　可是，可是现在，即便万千心绪，却干涸得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悲怆的风声从心里呼啸而过，如同深夜寂静的地下铁。她孤独地站在那里，无人回应。
　　“顾姐，顾姐，想什么呢。”小路在她面前挥了挥手。
　　顾里安回过神来，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没什么，我在想，是让你去对接，还是让小熊去对接？”
　　“我，我，我。顾姐，我去吧，我去吧。”小路抱着顾里安的胳膊，就差没五体投地了。
　　顾里安摇摇头：“好啦好啦，我让你去。再不让你去，你大概真要窒息了。”
　　“你放心，在没见到陈池之前，我不会轻易地狗带。”小路握握拳头，一脸大义凛然。
　　这下，顾里安再也憋不住，笑出声来，引得周围的同事纷纷注目。顾里安自觉失了形象，暗暗掐了罪魁祸首一把，后者吃痛，却不敢叫出声来，唯恐眼前这个人反口不让她去。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顾里安沉心于工作中，每天忙到很晚，回到公寓立马倒头睡觉，仿佛只有这样，才没有功夫胡思乱想。
　　而那个让她胡思乱想的人，自从上次告别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
　　有时候，顾里安偶然听到播放器里熟悉的音乐，看到娱乐新闻里得体地应对记者们的各种刁难，只觉得恍如隔世。终究要成为陌路人了吗。只是，你可以选择与我毫无瓜葛，我却生活在一个你无处不在的穹顶之下。
　　一点都不公平，不是么。
　　就像今天这场新品发布会，即便前期小路和小熊对接的比较多，但作为所谓的项目负责人，顾里安没有任何借口不出席今天的活动，面对着产品代言人，时刻保持微笑。
　　一旁的小路已是不能自持，捧脸花痴状：“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真人比照片好看一万倍。”
　　“姑娘，你口水快流出来了，收着点，等结束后再花痴，再跟各个部门再确认一下，不要出现任何差池。”顾里安杵了杵小路，说道。
　　那个产品代言人，在聚光灯下，丰神俊朗，光彩夺目。呐，不管什么时候，他都是全场的焦点呢。顾里安站在远处，看着台上的陈池，轻轻喟叹。
　　流程一丝不乱地进行中，还有一个记者问环节，这个项目就算告一段落了，接下来的平面拍摄，就是广告公司的事情了。顾里安环抱双臂，大概，以后就毫不相干了。
　　他笑着，却看不清眼底的情绪。她愣愣地盯着舞台，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她看见他颓然倒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地板上，话筒线被牵扯着摔落，发出尖锐的电流声。人们不断涌上前去，现场一片混乱。
　　顾里安脑袋里一阵轰鸣，想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想上前，双腿却似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她看见人们的嘴唇开开合合，却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她的心脏像是被迫停止，不停往下坠落，如同没有尽头的深渊。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说好了毫不相干的，说好了以后再也不见，可是心脏却比大脑抢先一步做出了选择。原本就是为了你而跳动的存在，又怎会无动于衷。
　　顾里安被推搡着，一点点清醒过来，不知哪来的力气，穿过重重人群，眼前的那个人双眼紧闭，唇色发灰，额头上渗出鲜血，在苍白的脸上更显触目惊心。
　　“陈池，陈池，陈池。”顾里安念叨着，手指颤抖，想要去擦拭那鲜红的血迹。
　　周围的记者漠然地围成一圈，不停地按动快门，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着，预订着明早的头条新闻。
　　顾里安心里窜起一股火气，却找不到宣泄口，半晌，嘶哑着嗓音吼出来：“拍什么拍，都给我滚开。”却引来更多的镜头。顾里安偏过头去，闭了闭眼。
　　陈池，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选择的，你不愿意放弃的，近乎残忍的世界。
　　“顾姐，你怎么了。”小路慌忙跑过来，她第一次见到顾里安失去冷静，毫无形象地跪坐在地上，泫然欲泣。
　　“叫救护车了么。”顾里安站起来，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脸平静。
　　“已经在门口了。”小路被吓到了，愣愣地回答。
　　“好，你和小熊留在这里处理现场，我去医院。”顾里安不再看她，推开人群，头也不回地向门外走去。事后，小路回想起那天的情景，说顾里安就像女超人一样，那一刻她觉得顾里安的形象前所未有的高大伟岸。
　　小路嘴里所谓的高大伟岸的顾里安，此时此刻蜷成小小的一团，趴在医院的白色床单上，眉头紧锁，挂着浓重的黑眼圈睡着了，却睡得极不安稳。
　　床上的人眼睛睁开，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陈池动了动，想要坐起身。
　　顾里安条件反射般醒来，抬起头，哑着嗓子：“醒了，要喝水吗？”
　　陈池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
　　顾里安立马起身，倒好一杯温开水，小心翼翼地捧过来，“不烫了，喝吧。”
　　“你，你一直在这里吗。”陈池摩挲着水杯，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开口问道。
　　“嗯。”顾里安应了一声，声音微不可闻，半晌抬头，又解释道，“毕竟是在我们公司的发布会上，我们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你放心，医药费由我们公司来承担。”
　　“噢。”陈池收回眼神，喝了一口水，睁大眼睛，“顾里安。”
　　是蜂蜜水，从他第一次低血糖晕倒开始，顾里安就会随身带着蜂蜜水，那个味道，他从来没有忘记。
　　“你先休息，我，我先回去了。”顾里安匆忙站起身，不知为何想要逃离。
　　却被一只冰凉的手牢牢拽住了手腕。
　　“你就这么不想看到我吗。”陈池任性地不放手，“我们好长时间没见了，不能跟我说会儿话么。”
　　顾里安回身，对上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他生病的时候跟平常完全两样，柔弱而纯粹的，让人不忍拒绝。
　　“你说吧，我听着呢。”顾里安复又坐下来，心里哀叹，大概陈池上辈子是如来，即便自己是孙悟空，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了。
　　“我想吃奶油雪糕。”陈池说道。
　　“你疯了，还生着病呢，不可能。”顾里安瞪了他一眼，“喏，把蜂蜜水喝完。”
　　“你怎么那么像我妈。”陈池笑嘻嘻的，好像生病的人不是他一样。
　　“好心没好报，你这个大明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忘了之前录节目晕倒了？幸好下面是海洋球，你不知道我当时……”顾里安想起之前那次，心有余悸，说了一半又咽回去了。
　　“当时怎么了，在担心我吗。”陈池明知故问。
　　“是是是，我非常担心，担心得快疯了，现在也是，行了吧。”顾里安见他漫不经心的样子，气急。
　　陈池垂下眼睑，掩藏住眼睛里的雾气深重。
　　“顾莲……”
　　“我们重新开始吧。”他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