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得城池》雨岛

10、第 10 章

　　莎士比亚说过，爱情是叹息吹起的一阵烟。它又是最智慧的疯狂，哽喉的苦味，吃不到嘴的蜜糖。
　　陈池说出我们重新开始的时候，说不动心都是假的。可是那又怎样，听者有意，说者无心。也许他只是因为生病的时候情感比往常脆弱，感怀于自己对他的照顾，想起那些缠绵悱恻的过往。但是，下一次呢，以后呢，他曾经能够义无反顾地说放弃，又怎能保证不会再一次选择离开。别人的糖果，看上去再甜蜜，也不是自己的。
　　“别开我玩笑啦，早就知道你演技好，差点被你骗过去了。”顾里安故作轻松地耸耸肩。
　　陈池愣了一下，垂下眼睑，笑得一脸纯真无害，“是吗。”当下便按住不提，只闲闲聊些不痛不痒的琐事。顾里安虽说在听着，却是一头乱绪。一时间，两个人竟都是各怀心思，满腹惆怅。
　　房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顾里安下意识转过头去，一个穿着黑色呢大衣的女子扭着腰肢走了进来，摘了脸上的墨镜，看也不看顾里安，径直走到陈池跟前。
　　顾里安隐约觉得很熟悉，但又想不起来是谁，只被她强烈的气势所震慑，一时半晌怔在那里。
　　陈池先笑道：“你怎么有空过来,不是在剧组么。”
　　黑衣女子倒是不客气，往床头一坐，嗔怪道：“都怪你啊，刚拍完戏本来想回去睡觉了，这下可好。”
　　“那你就回去啊，我又没什么大事。”
　　“讨厌，我这不是担心你嘛。”黑衣女子含笑瞪了他一眼。
　　顾里安只觉如坐针毡，迟疑地站起身，“那什么，我就不打扰了，先走了。”
　　黑衣女子这才发现房间里还有一个人，转过来打量了一下，似乎想起什么一样，却不看她，只沉着脸对陈池嚷道：“她怎么会在这里。”
　　“您误会了，我是项目合作方，非常抱歉发生这次意外事件，还好没有大碍，那么，我先告辞了。”顾里安打断对话，不再看他们，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医院。
　　待顾里安的身影消失在房门口，陈池这才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对黑衣女子说道：“你回去吧，万一媒体跟过来，就麻烦了。”
　　“是因为她吧。”女子冷笑一声。
　　“你说是就是吧。”陈池漫不经心地说道。
　　“你之前不是跟我说过不会再跟她一起了吗，你不是说不会再找圈外的了吗，那你现在算什么，我又算什么。”女子嚷道。
　　“我反悔了，不行吗。还有，我何曾答应过跟你在一起，帮你处理烂摊子的原因你不是不清楚，要是当年我不站出来，你的处境可想而知，林……他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好好拍你的戏，别整些幺蛾子，再发生什么事情，我可不会帮你。”陈池眼神锐利，不似刚刚的笑模样。
　　女子气急，自知理亏，站了半晌，摔门便走。
　　顾里安失魂落魄地站在医院门口，秋风凉薄，夜露深重，突然打了个冷颤。就在刚刚那会儿，她已经认出来了，那个可以跟陈池亲昵撒娇的女子，不是刘洋子，还能是谁。她早该知道，原来他们并不是炒作，是真的在一起了。
　　以前他俩在一起的时候，顾里安还开玩笑说他会不会以后拍戏拍多了，跟女演员假戏真做。
　　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这一天的心情跟过山车一样，大起大落，浮浮沉沉。想起十分钟前还头脑发热说出担心他这种话来，简直可笑。以前的那个自己，他随口编造的故事，也会觉得那是个童话。现在呢，再也不会了吧。再也不要这样轻易地掉进荒诞的梦里不可自拔。这样想着，只觉得心里一阵阵钝痛。顾里安紧紧按住心脏，自嘲般地扯出一丝笑容，你看，你连痛的资格都没有。
　　顾里安想起以前看张爱玲写的一部小说《十八春》。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曼桢说道。那时候还没有这么深的顿悟。直到现在，她才真正明白，爱得轰轰烈烈又怎样，时间的光影交错层叠，断裂的轴线里，任你如何拼凑，也无法重合。
　　重新开始吧，可是你我之间已然隔着整座银河，遥遥相望，即便我先伸出了手，又该如何开始呢。
　　不是你的，终究不是你的。
　　顾里安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走累了，便在临街的大排档坐下，点了一大盘羊肉串，洒了厚厚一层孜然和辣椒面，吃得嘶嘶拉拉，嘴唇鲜红。正忘我地吃着，没想到竟在这里碰到了上次相亲的对象。
　　今天到底是个什么日子啊，不想见的人全都见了个遍。顾里安避之而不及，快把头埋到盘子里了。
　　“真巧啊。”韩濯却自来熟地坐下来，笑道。
　　顾里安只得抬头笑笑，装作才看到他的样子，“啊，是你啊，好久不见。”
　　“怎么一个人在这呢，你男朋友呢。”韩濯也点了一份羊肉串。
　　“我没有男朋友。”顾里安直截了当。
　　“不会吧，咱俩相亲都过去那么长时间了，你居然还是单身。”韩濯说道。
　　“唉唉唉，咋这样，单身狗也是狗，请爱护动物。”顾里安摆摆手。
　　韩濯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你还是这样比较可爱。上次见你，你好像太紧张了。”
　　“呵呵，有吗。你怎么不说是你紧张呢。”
　　韩濯突然笑起来，仿佛听到一个很好笑的笑话，“对对对，是我紧张。”
　　“你一个公子哥来大排档吃真的好吗，回头别喊肚子疼。”顾里安没好气道。
　　“你这话就不对了，你可以吃，我怎么就不能吃呢，难道咱俩构造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啊，你是男的，我是女的。构造……”顾里安说了一半停住了。
　　“噗。”韩濯一口水喷出来，“哈哈哈哈，你一个女孩子整天想什么呢。”
　　顾里安说道，“我可没想什么，是你自己想多了。我吃完了，先走了。”
　　“我送你吧。”韩濯站起来。
　　“不用了，我想我上次已经说的很明白了，我们俩不合适。”顾里安无奈。
　　“我知道，但我们做朋友总行了吧，作为朋友，送一下你总可以吧。”韩濯摊摊手。
　　“欸？”顾里安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的样子，竟无言以对。
　　车很平稳地停在楼下，顾里安开了车门，“我到了，谢谢你了，路上小心。”
　　“早点休息。”韩濯歪头想了想，说道，“你可真有意思，下次一起吃饭吧。”说完，也不等她回答，便转头驶出了小区。
　　顾里安耸耸肩，不置可否。人倒是个好人。“可惜啊。”顾里安嘟囔道。
　　“可惜什么。”低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在深夜里显得有些清冷。
　　他坐在台阶上，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双眼睛如同猫眼在黑暗里发光。
　　顾里安吓了一跳，“陈，陈池？你不是在医院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我病好了，不能出院吗。”陈池拍拍衣服上的灰尘，走过来。
　　“那你怎么不回去，你们经纪人该着急了。”顾里安见他靠近，禁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够了，别提这些。”陈池烦躁地摇摇头。他从入行开始，就像被上了无形的枷锁，表面上光鲜亮丽，实则不然。永远有根线牵着你，不能逛街，不能夜不归宿，吃什么喝什么都要控制，甚至不能谈恋爱。他有时候也会想，当初自己不去面试，会不会是另外一个人生了。可是，他想起顾里安说过的话，便固执地想要守望。谁曾想，一个拥有千万粉丝的巨星，竟是靠着这么幼稚的念头坚持下来的。
　　他的纠结和顾虑，她怎会明白，他也不想让她明白。他已然深陷牢笼，绝不想带她一起冒险。她是玫瑰花，却不该是他花罩里的那一朵。她是小狐狸，却不该是被他驯养的那一只。当初决然离别，大抵也是为此。可是到头来，终于失去她的时候，他又是百般不甘。他看着她和别的男人说笑，而自己隐没在黑暗里。
　　“你回去休息吧，病还没好全，别折腾自己。”上回明明还是他在劝自己，现在反而是她安慰他。顾里安看着眼前这个人，终究狠不下心来。却只能淡淡的，藏起所有情绪，装作毫不经意的样子。
　　顾里安此刻的漠然，让他难以忍受。他不想失去她，从来都不想。
　　陈池想都没想，便往前跨了一步，挡住她想离开的身影。她折回身，不解地看向他。他伸手牵住她，她失去重心，跌落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陈池……”她急急喊道，剩余的话却被他堵在嘴边。他紧紧扣住她，动弹不得。顾里安被暴风疾雨袭来的吻弄得晕头转向，双腿发软，被他的双手牢牢环抱，像藤状植物一般依附着他。他感受到她的软弱，便开始大胆地攻城略地，辗转反侧，直到唇齿间完全是他的气息。
　　良久，他松开她，她伏在肩上喘气。她意识到自己竟然还沉醉他的吻里，瞬间羞愧难当，想要推开他，奈何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顾里安不禁抽泣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想要惹你生气。我喜欢你，顾里安，我一直都是喜欢你的。”陈池听她哭泣，手足无措，慌乱解释道。
　　顾里安抬起脸，眼睛红红，“陈池，我承认，我喜欢你，但你用不着可怜我。你知道吗，我现在都不知道你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顾里安，你也知道，娱乐圈水有多深，那个时候我是怕你受伤才会离开你。”
　　“怕我受伤？那你一句话不说就离开，就不怕我受伤吗？你有问过我吗，你有认真听我说话哪怕一句吗，从头到尾都是你一个人在做决定，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陈池语塞，愣在原地。
　　为什么会这样，他竟伤她至深。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选择放手，如果当初没有那样毅然决然，现在就不会走到这种地步。
　　“求你，别再给我希望，我承受不来。”顾里安抹掉眼泪，掰开他的手指，默然离开。
　　他眼睁睁看着她一步步慢慢远离他，心底剧痛。想来那个时候，她也是这样看着他头也不回地离去。他以为自己是在成全，到头来却错得离谱。
　　陈池望着顾里安的背影，视线慢慢模糊，她走得越来越远。终究，还是要这样吗。可我不想，不想让你离开。我很坏，坏到即便知道前路坎坷，也想带你一起冒险。
　　你愿意吗，可你不愿意了。
　　他双膝一软，摔倒在地，却感觉不到痛。他眼前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然后他听见顾里安带着哭腔在耳边呼喊，一遍一遍喊着他的名字。他慢慢翘起嘴角。
　　顾里安。
　　我的确很坏吧。我是个大坏蛋，可是顾里安，你就让我任性一次，就一次。
　　让故事里的坏人也用童话来结尾，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