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得城池》雨岛

6、第 6 章

　　严格意义上说，顾莲真正喜欢上陈池，是在她高三毕业后的暑假。
　　大概是去看陈池的两周年见面会那次吧。
　　陈池给了他们三张票，说，顾兰和苏格都去呢，你也去吧，正好有三张票。
　　顾兰在高一认识苏格以后，似乎是遇到了不能更合拍的伙伴，每天与苏格一同上课，吃饭，晚自习。反而不再粘着陈池。
　　后来有一次顾里安问起这事，顾兰却说，其实那时候并不是不喜欢陈池，只是因为知道了他喜欢谁，才选择逐渐疏远，跟苏格在一起完全是意外。
　　她在高一的下学期，和苏格偷偷摸摸地开始谈恋爱，知道这件事的除了当事人，还有顾莲和陈池。
　　顾莲没有告诉妈妈，不光是因为顾兰在苏格的辅导下，成绩飞速提升。
　　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顾兰不再需要陈池自行车的后座，顾莲和陈池相处的时间倒是比以往更多了。晚自习结束的时候，陈池总是在门口等着她，看见她出校门，才骑上车，在前面慢慢地等她，一前一后地骑回家。没有很多话，可是顾莲看着那个男孩子日益宽厚的背影，却是前所未有的心安。
　　她自己也感觉到了，但总是刻意去忽略。
　　尽管这样，陈池发出邀请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地就点头答应了。
　　落地到北京机场，顾莲才真正感受到什么是超人气偶像。之前的听说在这一刻变成实实在在的惊讶。
　　机场里人潮涌动，全部是他们的粉丝，陈池个人应援的手幅几乎遍地都是。有不少是跟顾莲他们差不多大的中学生，但更多的是大学生甚至是工作的阿姨们。
　　她们站成两排，兴奋地交流着，眼睛却望向同一个方向。
　　这对于只听听歌的顾莲来说，无疑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她从没想过追星原来是这样的，原来陈池已经红到了这种程度。
　　这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
　　她站在那里，看着陈池褪去学生的稚气，从容地向前走去，微笑着跟粉丝们招手，举手投足间已是初露巨星锋芒。
　　有那么一瞬间，她在开心的同时也有一点难过，她感觉自己与陈池的距离越来越远，他的表情他的眼神不再是自己熟悉的。心里泛起一丝酸涩。
　　那种感觉，是什么呢，说也说不清。
　　而当她看见陈池在舞台上唱着、跳着、帅气着，与音乐与舞台完整地融为一体。那个时候，他穿着牛仔服，享受着这一切，忽地目光一转，往顾莲坐的地方看过来，轻眨了一下眼睛，嘴角微微翘起。顾莲的心脏不可遏制地砰砰砰跳起来。所有的抵抗都被击溃，所有的理智都敌不过这一刻的动容。铺天盖地的欢喜，流淌过每一条血管，从每一个毛孔里散发出来，直至将她湮没。
　　她不得不承认，在那一瞬间，自己输了，输得非常彻底。
　　身边的粉丝们，包括顾兰和苏格，在一片荧光灯的海洋里狂欢着，顾莲受此感染，也挥舞着应援棒，大声唱起来。像是回到了从前的时光，跟着电视机里的周杰伦，唱着那些耳熟能详的歌曲。
　　我爱你们。到最后，他举起双手对着台下喊着，眼里闪着光，熠熠生辉。
　　陈池，我爱你。台下的粉丝们回应着，声音响彻整个场馆。
　　很多粉丝在安可舞台后都哭了，顾莲极受震动。原来喜欢可以这样放肆，可以尽情宣泄，可以这样毫无顾忌地说出来。
　　后来，顾莲跟着顾兰他们走到后台，陈池坐在梳妆台前，化妆师正在给他卸妆。除去了粉底，眼下是很明显的黑眼圈。这两天拼命排练，实在太累了。
　　他却精神很好地在跟林外说笑着，见到他们进来，站起身，介绍道，林外，这是我同学。
　　然后他转向顾莲，说道，林外就不用介绍了吧，你们应该都知道的。
　　林外你真的好可爱啊，跳舞也厉害。顾莲是真心赞美。这个年纪的孩子能在这么大的舞台上做到游刃有余，私底下肯定没少花功夫。
　　喂喂喂，我呢我呢。我不厉害吗。陈池撇撇嘴，像是一个没有受到老师表扬的孩子。
　　顾莲还没说什么，一旁的林外倒都笑起来，那必须是我池哥最厉害了。
　　苏格和顾兰吵吵闹闹的，活灵活现地展示着在台下看表演的情形。他整个人窝在沙发上，少有地展现出露齿笑容，眼睛弯弯的，神情极为放松，跟舞台上酷酷的他一点都不一样。转头问顾莲，你呢，你最喜欢哪个表演。
　　我不记得了。顾莲老老实实地说道。她怎么也描述不出刚刚的两个小时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有烟花在脑海里噼里啪啦地绽开，占据了她所有的思绪。
　　是吗，看来我还得更加努力才行了。陈池刷微博的手停了一下，却依旧笑笑的。
　　顾莲吐了吐舌头，哎呀，我是看的太认真了嘛。凑过去，看了一眼他的刚刚发的两周年微博，感叹道，陈池你们不得了，简直堪称天团了，你们看看，都来看看，这评论和转发的速度，我的妈呀。
　　他们不以为意，习惯了，每次发微博都是这样。
　　苏格和顾兰笑她没见过世面，这有什么好惊讶的，你去翻翻他去年过生日的微博。
　　顾莲依言，往下滑到陈池去年生日发的微博，整个人都卧槽了。3000万。学文科的脑袋瓜子翻了半天硬是没反应过来，陈池看她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别被吓到，其实没那么夸张，都是粉丝天天转的，有的转了好多遍。
　　多么骇人听闻、深不可测的爱啊。顾莲瞠目咋舌。
　　陈池皱皱眉，就你这种惊心动魄的用词水平，是怎么考上大学的。
　　林外笑起来，姐姐你别听他的，他一般不咬人，咬起来不是人。
　　好好说话。陈池收敛了嘴角，眉梢轻挑。
　　顾莲捂着嘴笑。
　　喂，你们够了哈。陈池丢过来一记白眼。赶紧收拾收拾，准备回酒店了。
　　咦，顾兰和苏格呢。顾莲一回头，才发现这两人不见了。问了问工作人员，说是刚刚出门去买夜宵去了。
　　这家伙，酒店钥匙在她那儿呢。
　　没事，你先跟我们一起走吧，让她待会儿直接回酒店。陈池道。
　　这怎么行，外面全是你们粉丝。你们先走吧，不要让经纪人等急了。我一会儿自己打车过去。顾莲摇摇头。
　　不会的。陈池轻轻拉住她的手臂，说道，拿上化妆箱，别说话，跟在我后面。
　　指腹的温度恰到好处，顾莲鬼使神差地妥协了。跟在他后面，额头刚刚到他的脖颈处。顾莲低着头，沿着他的脚步往前走。
　　走出场馆的后门，果然还围着一堆迟迟未肯散去的粉丝，叫着他们的名字。陈池依旧笑着招手，说着，晚上回去小心。脚上的步伐却毫不迟疑，快速往保姆车走去。
　　他一次都没有回头往后看，直到在车上坐定，才转过身来，还好吗，没事吧。
　　嗯，没事。大家都会认为我是化妆师吧，看起来也像。顾莲笑嘻嘻说道。
　　陈池看了她一眼，突然伸出手，顺了顺她额前的刘海，淡淡道，头发乱了。而后坐正，不再看她。
　　顾莲坐在那里，心跳骤停，一动也不敢动。
　　噢噢哦噢。林外不怀好意地笑起来，一副了然的表情。
　　笑什么笑，台本都看过了？明天的节目流程都熟悉了？前辈们的功课都做过了？陈池说道。
　　林外哀叹起来，我靠，还有没有人性了，顾莲姐你也不管管。
　　人性是什么能吃吗，少废话，好好熟悉台本去。陈池拍拍林外的脑袋，脸上却浮起一丝可疑的红晕。
　　顾莲回过神来，又开始像平常一样嬉笑闹腾起来，只是在不小心与陈池对上视线的时候，尴尬地转回。
　　如坐针毡，期盼着早点到达酒店，又期盼着汽车能多开一会儿。矛盾的思绪使得顾莲的心情忽上忽下，陷入甜蜜而又苦涩的漩涡里。
　　这样的心情一直延续到妈妈打来电话为止。
　　顾莲不记得她当时是怎么下车，不记得身边人焦急地打电话，也不记得是怎么回的家。只知道清醒过来的时候，她和顾兰两个人面对着抽烟的爸爸和眼睛红肿的妈妈。
　　顾莲，顾兰，我们要离婚了，你们要跟谁。很久未见的爸爸打破了沉默，开口道。
　　顾莲心烦意乱，一口气憋着提不上来，完全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
　　你们疯了吗，为什么要离婚，我们这样不是很好吗。我们是一家人啊。顾兰声嘶力竭的喊起来。
　　兰兰。妈妈颤抖着声音。这跟你们没关系，是我跟爸爸的问题。我依然是你们的妈妈，他依然是你们的爸爸。
　　顾莲一声不吭地推门冲了出去，不顾身后爸妈的喊声，只想不顾一切地离开，跑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一刻也呆不下去了，这他妈是八点档剧情么，为什么要发生在我身上。顾莲心里一阵一阵的绝望，像是被人用刀狠狠地切成了两半。
　　大概自己的青春就这样戛然而止了吧。
　　顾莲还是回了家，她不是那样任性的人，她不忍心伤害家人。她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尽管内心一万个不情愿，可是又能怎样呢。始终改变不了这个世界。
　　手机嘀嘀嘀地响个不停，顾莲打开手机，发现已是第八个未接电话。
　　是陈池。
　　喂。顾莲接通电话。
　　那边传来焦急的声音，终于接电话了，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也不好打给你爸妈，吓死我了。
　　我没事。顾莲听到熟悉的声音，却宛如隔世，忍不住哽咽起来。
　　别哭别哭，要不是明天录节目，我就跟你一起回去了。爸妈都是很爱很爱你的人，你不要想太多。以后，还是一样的啊，要经常联系……陈池的声音低沉而温柔，第一次絮絮叨叨地讲了那么多。
　　顾莲不说话，就这么听着，心里慢慢变得平静下来，度过了这样一个并不平静的夜晚。
　　顾莲跟顾兰说，你跟妈妈吧，要好好学习，关键时刻不能掉链子。我反正要去外地上大学，我跟爸爸走吧。
　　顾兰流着眼泪，姐姐，我舍不得你。
　　又不是生离死别，坐车一个多小时就到了啊，我平时放假也会回来的。你好好跟着苏格用功读书，就跟以前一样。顾莲说道。还有几天我就要走了，我们一起去游乐园玩吧，叫上苏格，还有陈池。
　　暑假快要结束的时候，他们去了游乐园。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家里的事情，就这样忘掉其他的，痛痛快快地玩一场。坐了过山车，摩天轮，海盗船，跳楼机。顾莲在过山车的顶端迎着风，大声尖叫，像是要把心中的郁积统统抛掉。陈池倒是很淡定，玩的很开心。
　　顾莲知道，他什么都不怕，就怕鬼。她想了想，说，我们去鬼屋吧。果然这句话出来后，陈池的脸色都变了。顾莲笑起来，有我在呢，怕啥。
　　我才没有怕，我是担心你。陈池并不承认。
　　屁咧，去不去。不去就是胆小鬼。
　　去就去，有什么大不了的。
　　然而顾莲的内心是崩溃的，因为在鬼屋里，一直传来某人的鬼哭狼嚎，说好的偶像呢。
　　粉丝要是见到你这副样子，保不准要脱饭了。顾莲拽着陈池，嘲笑他。
　　顾莲，我要跟你决斗。啊啊啊，这边这边，有个骷髅。陈池一边躲着扑过来的骷髅头，一边咬牙切齿。
　　你先解决这个骷髅再说吧。顾莲难得见到他这个样子，要笑死了。
　　顾莲完全不怕，拨开身边重重的鬼影，一点都不可怕，我要先出去了，你慢慢决斗吧。说完，就想往出口的方向大步走去。
　　不行不行，你不能走。身后的陈池用力一拉，整个人撞向了他的胸口，鼻子碰到了他的锁骨，磕得生疼。
　　嘶，疼死了。顾莲摸摸鼻子，倒抽一口气。
　　没事吧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陈池听她这样说，有些慌，拽紧了她，在黑暗中凑近了察看她的脸。
　　借着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线，顾莲看见他离得很近，眼睛亮亮的，睫毛长得快要戳到自己的脸。她往后退了退，而陈池却在又一轮僵尸攻击中下意识地贴上来，两个人紧紧靠着，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
　　沉默中，陈池低下头，试探性地慢慢靠近她的脸庞，顾莲僵在那里，脑海里一片空白，他蜻蜓点水般地碰了一下额头，温热的，柔软的。
　　顾莲感觉有电流经过，整个人麻酥酥的，浑身动弹不得，就那么定定地站在那里。然后她听到了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他呢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