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得城池》雨岛

2、第 2 章

　　顾里安还不叫顾里安的时候，她的名字叫顾莲，莲花的莲。她还有个妹妹，叫顾兰。
　　顾兰比她小两岁，和住在同一幢单元楼的陈池同岁。顾莲初三的时候，顾兰和陈池刚刚进入初中，分在了一个班。因为家离得近，这俩小屁孩建立了他们所谓的革命般深厚的友谊。上学放学都一路走，形影不离。逢年过节还矫情地互寄明信片，歪歪扭扭的字迹让顾莲这个准高中生很是嫌弃，对他们依旧小学生的行为嗤之以鼻。
　　陈池的爸妈工作很忙，经常顾不上他，所以那时候放了学，十有八九都是跟着顾兰在顾家写作业、吃饭、看动漫。顾妈妈第一次见到陈池，就很喜欢他，久而久之越看越顺眼，只要他来了，总会做他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嘘寒问暖无微不至。顾兰倒是无所谓，还乐呵呵地跟在陈池屁股后面转悠。顾莲不乐意了，自己可是初三生哎，不应该是最需要照顾的那一个吗，为什么是这个小屁孩儿在享受特殊待遇。所以有时候，顾莲就会暗搓搓地欺负他，指使他拿东拿西的。有一次吃饭，她故意当着陈池的面问妈妈，陈池才是你儿子吧。妈妈不理她这些小把戏，一边给陈池盛汤，一边说，我倒宁愿陈池是我儿子呢。妈妈当然是玩笑话，顾莲却一肚子火，把碗筷一摔，上楼进房间。
　　后来是怎么样了呢，好像是陈池这个小鬼头吧，敲敲门，端着米饭和排骨，“顾莲姐姐，吃饭吧，不然会没力气的。”他抿着嘴唇，眼睛大大的，端端正正地站在顾莲的书桌前。
　　以往顾莲每次放学，都是抱着沉重的试卷和课外资料，掠过初一的俩小孩，径直走到自己的房间，说起来都没怎么留心过陈池的样貌，只是模模糊糊的有个印象。
　　那是顾莲头一回这么近地打量他，不禁感叹，小孩儿生得太好了，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以后长大了还得了，难怪妈妈这么喜欢他。这样子在你面前，谁还忍心拒绝。末了，顾莲接过陈池手里的碗筷，轻描淡写一句，“算你识相，小屁孩。”
　　陈池一点都没生气，仿佛没听见那句小屁孩一样，笑得露出虎牙，眼睛弯弯的。然后蹦下楼去大声告诉顾妈妈：“阿姨，顾莲姐姐吃饭了。”
　　顾莲失笑，呐，还真是个小屁孩呢。
　　顾莲自此收敛，对他的态度变好了些。相处久了，觉得这孩子真是乖巧，就算做错了事，你都对他发不起脾气来。有时候陈池有不会的题目，顾莲还教教他。陈池很聪明，尤其是数学，总是一点就通。反倒是顾兰，咬着笔杆，磨蹭半天，也解不出一道题。顾莲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顾兰啊顾兰，你可长点心吧。人家陈池跟你吃一样的饭，喝一样的汤，人家怎么就能考出那么高分，你怎么就不及格呢。
　　顾兰下不来台，却也因为顾莲一贯以来在家的地位，不敢跟姐姐顶嘴，只好把气全撒在陈池身上。写断他的自动铅笔，扔他的橡皮。陈池也不恼，好脾气地自己去捡了滚出去好远的橡皮，坐下来继续写作业。
　　后来顾莲才知道，大概那会儿顾兰就喜欢陈池了吧，连她自己都不清楚什么叫喜欢的时候，却已经潜意识地不愿意在他面前丢脸，才会做出如此过激的行为。
　　顾莲初三下学期，临近中考的时候。有一天放学回来，客厅里电话响个不停，两个小鬼一个都不接电话，坐在一旁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见顾莲进来了，立马装作认真看书的样子。
　　顾莲敲敲他们的脑袋，别装了，赶紧从实招来，又干什么坏事了。
　　俩人支支吾吾，最后还是陈池开口了，说是今天有个陌生人来学校找他，让他去他们公司当练习生，以后可以当明星。陈池觉得那个人是骗子，就留了顾兰家的号码。
　　导致现在电话响了，他们都不敢接。
　　顾莲无语，苍天啊，大地啊，造物主啊，所以你为什么要给骗子留我家号码啊。
　　陈池抱歉地挠挠头，解释道，我实在编不出假话，只记得顾兰家的电话，一时心急就说出来了。
　　电话还在响个不停，顾莲翻了翻白眼，说，算了算了，还是我来接吧。
　　接起来以后，是个男人的声音，一口浓重的方言，抑扬顿挫地说着，陈池，你的条件真的不错，好好培养以后肯定前途无量，好好考虑，考虑好了就来上次给的地址面试。
　　顾莲听得不耐烦，直说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挂掉了电话。这年头，骗子的花样越来越多了。不过骗小孩去当明星的，顾莲还是第一次听说。
　　晚饭后，顾莲手速极快地拿到了电视遥控器，掌握着生杀大权，对着眼巴巴望着的顾兰和陈池，说道，今晚不许跟我抢，我要看周杰伦的。
　　那段时间，周杰伦风靡整个校园，攻陷无数少男少女的心，即便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顾莲，也不例外。听着周杰伦的歌做作业，有事没事还跟着唱一两句。周杰伦的专辑必买，周杰伦的电视节目必看。
　　电视里播的是七里香的MV，顾莲看得津津有味，顾兰坐了一会儿，实在没兴趣，怏怏不乐地上楼看小说去了。曲毕，顾莲回过神来，扭头发现陈池一动不动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机看得很认真。
　　好听吗？顾莲哼着歌问道。
　　好听。陈池老老实实地回答。
　　顾莲心情大好，呼噜了一下陈池柔软的头发，称赞道，小伙子，有眼光。我杰伦哥就是这么有魅力。
　　陈池顿了一下，然后问道，顾莲姐姐，是不是因为周杰伦是明星，你才喜欢他的啊。
　　顾莲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说，傻小孩啊傻小孩，你这什么逻辑思维啊。不是因为他是明星我才喜欢，而是因为那么多人喜欢才成为明星啊。
　　见陈池一脸懵懵的样子，顾莲补充道，他唱歌好听，又很有才，才值得那么多人去喜欢，懂吗？
　　陈池想了想，说，顾莲姐姐，我也想当明星。
　　顾莲看着陈池瘦弱的小身板，说道，嗬，你这小萝卜头，你以为明星好当的啊。你知不知道当明星要付出代价的啊，很辛苦的。
　　陈池说，我知道啊，我不怕苦。
　　顾莲咂咂嘴，那你为啥想当明星啊。
　　陈池眼睛亮亮的，因为，因为我想被人喜欢啊。
　　顾莲差点没笑晕过去，心想，果然还是孩子呐，大概是羡慕那种舞台上万人瞩目的感觉吧。嘴里却随口说道，小屁孩，加油哦，你将来要是成为明星，姐姐一定当你的粉丝。
　　陈池居然害羞地笑了，又看了一会儿电视，便匆匆忙忙收起书包，顾莲姐姐，那我先回家了。
　　这小屁孩，今天好像不对劲嘛。不过他平常有时候也会这样，顾莲也没细想。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她回忆起这段往事，才恍然大悟，原来，原来……可是，当时的她又怎么会想到呢。
　　一星期以后，顾莲已经快忘了这茬了。抱着一摞子试卷回到家，却发现只有顾兰一个人在客厅里做作业。
　　顾莲奇怪道，小屁孩呢。
　　顾兰抬起头，一脸兴奋，姐姐，小池他要当明星啦。
　　顾莲放下试卷，不可置信，当明星？
　　顾兰说，是啊，他上次拉我去参加面试的，那个找他的人不是骗子哎。
　　顾莲满头雾水，等等，你说的，是上次打到我们家来的那个人吗。
　　顾兰点点头，对啊，小池好厉害，他面试一次性就通过了，要去当练习生啦，以后每天放学要去公司培训，就不来我们家了。
　　顾莲一拍桌子，我靠，这孩子还真去啊，我还以为他说着玩呢。
　　虽说不是自家的事情，顾莲还是很高兴的，毕竟也是身边熟悉的人，以后要是真成明星，好歹她也跟着沾光啊。
　　但也仅仅局限于此，饭桌上兴致勃勃地讨论了一段时间后，顾莲就渐渐淡忘了，毕竟她面临着中考，每天早出晚归，忙得焦头烂额。陈池也不怎么来了，偶尔过来一下，只是跟顾兰打个照面，顾莲在楼上的房间里奋笔疾书，根本不出房门，有时候连饭菜都是妈妈给她送上去的。她偶尔也会想起那个小屁孩规规矩矩地端着碗站在那里，就觉得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中考那天，全家严阵以待，连平时忙得不着家的爸爸也推掉工作，千里迢迢赶回来，搞的原本很轻松的顾莲也跟着紧张起来。考场在本校，初一初二的孩子都放假了，却比往常更为热闹，整条路上人山人海。顾莲扫了周围一眼，估摸着这其中不少都是学弟学妹们，在校门口拉起了横幅，给考生们加油助威。
　　顾莲没想到，陈池也来了。
　　男孩子长得很快，很久没见的陈池，似乎变了许多。顾莲的印象里，一直是那个小小的个子，眼睛滴溜溜转的小屁孩。而现在，他站在那里，个头已经和顾莲一般高了。脸上褪去了婴儿肥，开始有棱有角起来。
　　陈池看到顾莲，便向这边走来，礼貌地跟顾爸顾妈问好，递给顾莲一瓶矿泉水。
　　他说，喏，顾莲姐喝点水吧，不要紧张，好好考。
　　顾莲张张嘴，习惯性地想叫小屁孩，却发现自己面对着这样的少年，怎么也叫不出来了。于是接过矿泉水，跟着顾妈妈的叫法，说，谢谢小池。你也加油哦。
　　她指的是陈池接下来的期末考。
　　陈池大概以为说的是他去当练习生的事情，不好意思地笑了，说道，顾莲姐你也知道啦，我一定会努力练习的。
　　顾莲对上他那双深邃的墨色瞳孔，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当时只觉得气氛很奇怪，直到后来有一天，她刷到他微博底下的粉丝评论，才知道原来那叫“看电线杆都很深情”的桃花眼。
　　好在顾兰粘着陈池，拉着他一起去买零食，顾莲长呼出一口气，那种异样的感觉才慢慢散开。
　　爸妈只当作她紧张，连忙安抚她，让她调整好心态。
　　顾莲跟着大部队往学校里走去，转身向爸妈挥挥手，余光瞥见顾兰和陈池从小卖部里出来。
　　他们挽着胳膊，吵吵闹闹地过马路。六月的阳光很明媚，少年少女的刘海被风吹起，如同电影里的某个唯美场景。
　　真美好啊。顾莲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进入考场。
　　像是告别自己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