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得城池》雨岛

12、第 12 章

　　天愈来愈冷了，也黑得愈来愈早。还没到六点，天色就暗了。灰色的阴影笼罩在一切生物之上，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光线慢慢捻灭。
　　然而深灰色的天空之下，却依旧一派喜气洋洋。人头攒动的街上，烤肉串、烤红薯的香味热乎乎暖融融，冲散了一丝寒意。
　　路上行人将自己裹得紧紧的，只有一些年轻的女大学生，不惧严寒，依然穿着单薄的裙装，化着明亮的妆容，一定是去见自己想见的人吧。顾里安站在P大的学校门口，穿着平跟的马丁靴，毛绒绒的短外套，头发随意挽起，混迹在学生中间，一时也看不出差别。
　　路边戴眼镜的小哥递给她一张宣传海报，“同学，今晚校园迎新晚会，期待你的到来。”还没等顾里安开口，小哥又补充一句，“压轴的是陈池。买票趁早噢，不然会没位置的。”顾里安接过来，点点头。前几天，身为P大杰出校友的某人就给了她一张入场券，急吼吼地让她务必要来，所以顾里安今天特意一下班就赶过来，如果不来的话，某人又要炸毛了吧。顾里安翻开海报，看着上面那个任性的家伙依旧帅的很过分，心情顿发明媚，忍不住微笑起来。
　　其实在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顾里安都觉得自己活得很失败。
　　陈池出国的消息，她是最后一个才知道的。那个时候，她正在学校宿舍里整理回家的行李箱。接完顾兰的电话，放下手中的衣物，一声不吭往床上倒去，躺着躺着竟然笑了出来，把舍友吓得不轻，以为她疯了。
　　她不是疯了，她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绝望的滋味，如同冬日饮冰，深入骨髓的寒冷。
　　最绝望的事情，不是不辞而别，而是你因为他才有了期待，可是他却消失在你的期待里。更绝望的是，她直到那一刻才意识到，事实上，他们之间根本算不上是恋人的关系。
　　那时候，顾里安去了外地上大学，他和他的乐队越发炙手可热，满世界赶通告。他们两人自从那个暑假以后，联系少得可怜。她不敢叨扰，只小心翼翼地发一些只言片语，嘱咐他随身携带蜂蜜水，他的低血糖一度让顾里安时刻关注新闻，生怕再次发生在节目中晕倒坠落的事故。
　　微信上的寥寥数语，还是几天前的回复了。顾里安自知会如此，也不以为意。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有一天他会走得很远，只是没有想过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他是睁开眼不敢拥抱的太阳，是天黑后才敢拥有的梦。她一直不愿承认的真相，就这样赤裸裸的呈现在她眼前。却依旧在这个大太阳下，在冗长的梦里孤独地行走。
　　却是渐行渐远。
　　顾里安觉得应该是那个时候，她完全挥别了青春。她的校园时光永远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整个人是没有光彩的。大四慢慢走出来，尝试交了男朋友，却依然郁郁寡欢，男生大概也是因此不堪忍受，选择在毕业之际提出分手。
　　她连犹豫都没有，就同意了。她心事重重，没看到男生死心的表情，连他说的话也没往心里去。后来有一天，她突然回想起来，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他说，顾里安，你其实挺残忍的，幸好你不爱我。
　　她爱上一个人很难，而一旦爱上，要想说服自己离开，难上加难。打不开的心结，折磨着自己，也折磨着别人。她是玫瑰，决绝地不留后路地盛开着。很多人喜慕玫瑰，却因为她的刺望而却步。热烈的相拥，爱的人会痛。
　　可是为了你，我愿意丢弃所有的刺。
　　“陈池，陈池，啊啊啊啊。”突然爆发的呐喊声将顾里安拉回现实。举目四望，原来自己已经被陈池的迷妹们包围了。其中竟然有个眼熟的，好像在两周年见面会见过，一晃都七八年了，还一直跟随着偶像的脚步，一步不落。有时候，顾里安挺佩服这些粉丝的，爱一个人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毅力。
　　想了想又笑笑，自己难道不是其中的一个吗。
　　“姐姐，你不是陈池的粉丝吧。”坐在他旁边的小姑娘突然问她。
　　“啊。我……嗯……”顾里安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跟你商量个事儿，听说有粉丝互动环节，如果抽到你的话，能不能让给我。我是外地特意赶过来的，就想见陈池一面，拜托了。”小姑娘可怜兮兮地说道。
　　顾里安心想，本来抽到自己断然是不会上去的，又觉得小姑娘也是不容易，便很爽快地答应了。
　　“谢谢姐姐。”蓝丝带高兴得就差没拱手作揖了。周围的小姑娘们一脸羡慕。
　　“不过，我这个人一向运气差，买彩票从来没中过，我觉得很难抽到我哎。”顾里安好心提醒。
　　“姐姐你放心好了，百分百会抽到你，你看你的座位号，简直好到爆啊，多少人想要呢。”蓝丝带指了指顾里安的座位，肯定道。
　　顾里安仔细看了看，难怪啊，5排19号，他的生日。之前陈池给她票的时候，她也没往这处想，还觉得奇怪，干嘛不让她坐第一排。大约是这个缘故。
　　“呵呵呵。”顾里安冲蓝丝带她们笑笑。心里想着，不是吧，陈池这家伙到底怎么想的，难不成还真想让我上台，妈呀，我的尴尬症要犯了。
　　应该不会吧，他不是这种性格的人。
　　那也说不定啊，热血中二起来也是有可能的。
　　然后，顾里安在忐忑不安的心情中看到了那样无与伦比的压轴舞台。
　　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场爆炸性的狂热，也不是装乖耍帅换不停风格。
　　而是，追光灯投下小小的光圈，光圈里，一个人、一架麦克安静地立着，音乐的前奏响起，连带着舞台都有了生命般熠熠生辉。
　　是《心动》，他竟然选择了这首歌，这首曾经连续半年霸占排行榜首位，然而在正式场合却从未唱过的自创曲。
　　无数个午夜梦回，耳机里的他在那头喃喃絮语。却没有哪一次比这样的时刻来得更加真实。
　　“你穿梭而来自由如风，我的心只为你而跳动。你停留的每一秒，我都愿意为你，从始至终。”
　　清朗的声线在偌大的礼堂里响起，穿透屋顶，像是要飞到天空中去。
　　顾里安的心脏不可遏制地剧烈跳动，她看着台上那个人，如同发光的仙子，看上去那么遥远，可是她知道，他离得很近很近。她心口发烫，似乎所有的小情绪都在奔腾着，呼啸着。此刻，不仅仅是心动，心都快地震了。
　　那是爱吧。原来我已经那么爱你了。陈池。
　　她望着舞台，看他如鱼得水地掌控着这个舞台，恰到好处地调动着所有人的心，又不动声色地念出上台互动的粉丝座位号。
　　5排……20号。
　　顾里安微笑着，一点都不感到奇怪。毋庸置疑，他从来都不会让别人感到尴尬。被选中的正好是坐她旁边的小姑娘，小姑娘高兴坏了，一阵旋风一样上了舞台。
　　小姑娘抽中的游戏项目是跟陈池演一段剧本，尽管陈池演了那么多部电影，看了眼玛丽苏的台词，还是觉得羞于启齿，何况，顾里安还在台下看着呢。
　　顾里安老远都能看到他慢慢变红的耳朵，忍不住觉得好笑。隔了多少年，他还是那样，即使是比自己小那么多的女孩子，也依然不敢看人家的眼睛。真是个纯情的boy。
　　倒是小姑娘一点都不害羞，毫不犹豫地对上他的脸，大声念出台词，“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为什么要那么复杂。”
　　台下哄笑起来，大概是因为小姑娘过于耿直，眼睛一刻都没离开过陈池，一副花痴的样子。
　　顾里安没有笑，她的眼睛慢慢热起来，鼻子酸酸的。
　　很多分崩离析，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顾虑太多。然而爱情是纯粹的，揉不下一粒沙尘。于你于我，都是如此。所以才会百般折磨，万般无奈。却忘了最初的那个自己，上前牵住了他的手。
　　是让我不顾一切奔向你的全部理由。
　　演出结束，顾里安避开人潮，绕到礼堂后门，按下接听键。
　　“站在那里别动，我去找你。”陈池从黑暗的甬道里向门口走过来。
　　陈池远远地看见她，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心下一片温热。这一次，换我先走向你吧。
　　顾里安四下张望，看见陈池朝着自己走过来的身影，像是从很久很久以前而来，要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去哪里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是跟你一起去。
　　一步，两步，三步，她默默数着，然后她的手被轻轻握住。她笑起来，回握过去。
　　呐，很不幸我拔掉了所有的刺，只为能与你紧紧相拥。
　　可是又很幸运，你没有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