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虫语冰》笑听风雪归

14、悸动

　　道路上的水已经没过小腿，上方的天空仿佛被拉开一个大口，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密集而猛烈，让人喘不过气。
　　“不等等吗…哎…”
　　话音未落，方理已经抓着凌玱的手冲了出去。
　　方理和凌玱两个人都没有带伞，就这样一头扎进汹涌的雨帘。
　　夜色深沉，道理上的行人车辆皆已散去，整个天地之间只有雨水砸向地面的声音，两个人踏水奔跑的声音。
　　本就单薄的校服此时已经湿透，紧紧贴在身上，雨水浸泡下的双脚似乎消失了感觉，只知道向前奔跑。
　　天地之间的一切，似乎都在驯服地归顺在雨水的威压之下，除了这条安静道路上，两个快速移动的，脏兮兮的小白点。
　　方理的头发一缕一缕在滴水，在脸上流淌起小小溪流，他满不在乎，额前碎发一把捋到脑后，仰望天空笑得很畅快。
　　冰凉的雨水砸进他大张的嘴巴里，他在雨水的包围下旋转着大口呼吸。
　　“呼…”
　　“好——爽——啊”
　　他抹了把脸，大笑着望向同样狼狈的凌玱，下一秒，脚下的水波就朝着对方泼过去。
　　凌玱看到方理眉尖一挑，露出挑衅的笑容。
　　方理还没来得及高兴，身上就被水波拍打出十分清脆的响声。
　　看清凌玱的的行凶手段是用背上的书包扫水，方理直接震惊。
　　“我靠凌玱，你不怕里面的书湿掉吗…”
　　方理头一次看到凌玱脸上的大笑。
　　今天仔细看才发现，凌玱其实是有一点微笑唇的，平常面无表情的时候，这种薄薄的唇形会显得冷漠，但是这一刻，凌玱的一切都在方理面前绽放出凌厉的花朵。
　　“好，要玩是吧，老子奉陪到底…”
　　方理一把扯下书包，投入到下一回合的战斗中。

　　阳台的挂绳上，两个已经湿透的书包摇摇曳曳，两个人疯过一阵后终于回神往家走，身上还湿着，就连忙抢救那些彻底泡水的练习册。
　　地板上是二人绵延的水迹，两个人脑袋挨着脑袋，在小小的茶几上用纸擦书。
　　凌玱把二人的书一页一页平整好，准备夹着纸巾放进冰箱冷冻，这样据说可以防止纸张变皱。
　　方理看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自己的练习册上摩挲，心里有些痒痒的。
　　看着凌玱那颗已经差不多干掉的脑袋上，头发已经微微翘起，方理觉得痒痒的。
　　他伸出手，把那根呆毛拉直。
　　凌玱抬起眼来看他，方理慌忙把手撤走，却又后知后觉自己不应该这样一惊一乍，反而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又是这样的近距离。
　　他看不清凌玱的眼睛里欲望或是慌乱的变化，倒是方理自己先乱了阵脚。
　　他一时间有些难过。
　　很多人都知道他的性向，曾经也有同性朋友同他疏远，但方理最终都用自己的情商和真诚证明：自己会以正常的方式对待每一个人，前提是别人以正常的方式对待自己。
　　那天朋友们看他和凌玱走得近，又在开一些玩笑，他们知道，方理面对所有人都是如鱼得水，转圜得体，可谁也不知道，就在那天晚上，方理头一次以一种非常不正式，但是有史以来第一次无比确定地在一个人面前承认：自己喜欢男人。
　　在方理的思维看来，一切的子虚乌有都可以通过真诚、遗忘、习惯和不在乎他人的感受来化解，他自认为自己大大方方的能力十分强大，可是当自己强装镇定说出那句话时，却第一次由衷感受到无比的后怕和危机。
　　凌玱会讨厌他吧。
　　凌玱会绕道而行吧。
　　无所谓的，这样说出口，起码凌玱不会知道自己的渴望。
　　他说“我知道”。
　　这句话仿佛是一条过山车的绿色指示灯，方理脑子一热，直接踏上这场未知的冒险，对于未来的高峰和低谷一无所知。
　　就像所有坐上过山车的人一样，在座位上绑好安全带的那一刻，才是胆战心惊战战兢兢的开始。
　　方理在内心苦笑。
　　真正的喜欢无论怎么用光明磊落去掩藏，所有的演技在心头悸动面前，都无比拙劣。
　　窗户因为下雨，刚刚都已经关住，屋内的温度有些高，燥热的空气越发浓稠。
　　凌玱听见方理小声呼吸的声音，看得清方理眼睫毛在昏暗灯光下的阴影。
　　想再近一点。
　　想靠近湿透的校服下透出来的锁骨和红点，想品尝骨骼和肌理相连处的味道。
　　这个念头一蹦出来，就被两个人及时摁住了。
　　然后以另一种方式在身体里存在，热意向某个地方迅速聚集。
　　坐在沙发上的方理有些不自然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可以洗个澡吗，借你套衣服穿。”
　　“行。”
　　凌玱别过眼睛，迅速转身进厨房打开冰箱放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