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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① ...

  •   “叮叮叮…”
      深冬的水冷得像冰一样,吴忱的思维好像也被冻住了,只模模糊糊听得见上课铃声响了。
      她动作有些滞塞,推开卫生间门,碰到了地上的的塑料桶,艳红色的塑料桶咕噜噜滚了一圈,桶里面残剩的水也泼了出来。
      吴忱视线落在塑料桶上,艳红的水桶倒在白瓷砖上,太冷了,像血一样刺目。
      吴忱睁开眼,闭上眼。
      隔间里,到处都是水。
      周围是黑色的,是摸不到形状的空气,像被困在坟墓里。
      带着丝丝铁腥味的流进眼睛里,但吴忱仍睁着眼,她流不出眼泪,只有灵魂透过黑洞的眼眸在张望着。
      再一转眼,吴忱已经请了假,正艰难的一步一步往家走。
      风像刀子一样刮人肉,吴忱手冻得跟铁一样,冰冷粘腻的衣服贴在身上,像条毒蛇阴森地缠住她的脖颈。
      吴忱哆哆嗦嗦的,钥匙始终插不对钥匙孔。
      她用力握了一下手,手麻的没有知觉,但总算回了点血,把门打开了。
      匆匆上楼洗了个热水澡,换了套衣服,整个人暖和多了,眼见外头风小了很多,吴忱迟疑了一下,还是拿着钥匙准备去学校上下午的课。
      下楼时,吴忱才注意到一楼小房里围了一桌麻将,于是脚步顿了一下,麻将桌里一个老妇人抬起了头瞥了她一眼,又弯下头看她的牌,“五万。”
      吴忱拉开门,再没有停顿。
      家离学校并不远,十几分钟就能走到。
      柏阳常年有风,一条水渠侧躺在吴家村一侧,短短的一条路,人工湖泊不算少。
      一月份的寒气能钻进骨头里,湖泊里的水位下降了很多,湖面上结着一层薄冰,脆弱得像烟黄的枯叶。
      吴忱眼睫颤了颤,盯着湖面缓慢结起的水晶,蜘蛛网似的吞噬着水面,她怔在原地,愣了很久。
      北风烈烈呼啸着,她站在湖边,又好似处于深渊当口,即将坠落。
      不知过了多久,吴忱才回神往学校走。
      走得又快又急,像在摆脱什么东西。
      时间推到一天前,梅城。
      梅城中学放假时间要早一些,30号这天上午,沈渊之拎着书包避开校门口的人流,从后门绕远路往家走。
      今天风大,沈渊之一头短发参差不齐,狗啃似的,全靠一张脸在撑着,但还算看的过去。
      这会儿头发乱糟糟地被风贴在脸上,沈渊之烦躁地扯下扎进眼睛里的头发,持续地与头发作斗争。
      刚走出学校门口,一个脑袋从车窗里冒出来,戴着毛茸茸的熊猫帽子,一个劲儿地挥手,“嘿!沈渊之”
      嗓门之大,惹得周围人全都回头看,沈渊之也转头看,戴着熊猫帽子的女孩儿有一张肉肉的圆脸,笑得见牙不见眼。
      沈渊之隐在暗处,围着深蓝色围巾,衬着冷白的皮肤,一双蓝眼睛格外干净透彻,像揣着一湖的碧蓝湖水,眉骨精致,参杂着异国人的深眉阔目,不经然间,英气就溢了出来,却又透着淡淡的冷漠。
      她勾了一下唇,颔首回她:“昂,阮彤。”
      身边几个学生转头也注意到了沈渊之,眼里露出惊艳之色。
      阮彤把头伸回去说了几句话就推开车门,避开人群跑到沈渊之面前来,一双圆眼亮晶晶,“嘿,大帅女,放假了,明天去哪儿玩!”
      沈渊之拉了下书包,笑了笑,“去不了,我姑姑让我去她家。”
      “不是吧,放假第一天就走亲戚,奴家舍不得皇上啊~”阮彤作出不舍状。
      “行啦,别跟我扯,你爸爸等你呢,有时间就找你玩。”
      阮彤瘪了瘪嘴,“我走了噢,别太想我。”
      沈渊之告别了阮彤,穿过一条街回了家。刚推开家门,一通电话就打了过来,手机上面显示是小姑姑。
      沈渊之默了默,还是接了,“喂,姑姑。”
      “哎呦,之之呐,你什么时候来啊?”
      听着耳侧熟悉的声音,沈渊之抿了抿唇,踌躇了一下,还是回答道:“我明天去。”
      电话那边声音染上笑意,“好好好,明天中午我炖你最爱吃的蘑菇昂,你小时候啊可喜欢吃了……”
      磋磨了大半个小时,不擅长应付长辈的沈渊之全程只会嗯嗯嗯,姑姑沈娟最后意犹未尽地挂了电话,临了还叮嘱了句:“一定要来啊,路上坐公交车注意安全。”
      手机嘟嘟响起,沈渊之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抬眼看了看只有她一个人的家,又觉得有些冷。
      她从父亲的漠视里走出来,现在好像又走进了有些孤独的黑暗。
      第二天早上仍是大风天,早起的沈渊之痛苦地裹紧了棉袄,把里面的卫衣帽子盖在头上,在公交车上困得昏天黑地,所幸没有错过落脚点,时间蹉跎着已然临近十点。
      下车拖着小行李箱叫了个出租车,买了箱礼品,直奔姑姑家。
      出租车味道不好闻,司机为了挡风还把玻璃关得紧紧的,车里一股霉味和烟味夹杂在一起的不知名气味,熏得人脑袋发昏。沈渊之早餐没怎么吃,这会儿晕车晕得胃里在翻涌,她强忍着,面色不大好看。
      一下车吐得稀里哗啦,缓了一会儿,她隔着模模糊糊的泪眼,去看这个三年多没来过的小城,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从包里拿了一瓶水,漱了漱口,吐掉嘴里的水之后,沈渊之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跟姑姑发了个信息说自己到了,没一会儿姑姑回复:“你往前走几步再抬头看。”
      沈渊之带头去看,一排长得相似的房子有一家开了门,站在门口跟她挥手的却是姑父。
      姑父年轻时候就特别爱喝啤酒,在沈渊之三岁被送到姑姑家断奶的时候,姑父就俨然一副五六个月孕妇的身形,三岁的沈渊之还很严肃地问过,姑父啤酒肚里的是妹妹还是弟弟,姑父总是哈哈大笑,把她抱起来说,“之之想要妹妹还是弟弟啊。”
      想到这里,沈渊之苍白的脸总算有一丝笑意。
      她迈腿向姑父走去,边挥手回应姑父。
      走到近前,沈渊之张嘴喊了声姑父,姑父瞪了瞪眼,“之之?长好高了啊,姑父都认不出你了,怎么还带了东西,来来来,先不说了,快进来,外面冷,里面来暖暖手。”
      说着拿过沈渊之手里的行李箱,引着沈渊之往房间里走,敦厚的面容上红红的。
      他很高兴地拍拍沈渊之的肩膀,“几年不见,长这么大了,女大十八变呐,那会儿你还这么小呢。”他比了比高度,又在笑,“还是个小矮子。”
      这番回忆让沈渊之不自觉地松弛下来,小时候父母关系不好,在会计算钞票的时候沈渊之就会自己打车来姑姑这儿避难,这里相当于沈渊之的半个童年。
      沈渊之也笑着,“是啊,那时候姑父也还很年轻,对了,姑姑呢?”
      吴仁书扶着啤酒肚,“诶,你姑姑在厨房炖蘑菇呢,我去给你煮杯姜茶暖暖身子啊。”
      姑姑家是复式独栋,小城边的房子占地面积都不小,厨房在房子后面。
      沈渊之边往里走边观察着,姑姑家和记忆力的大致一样,连老家具的摆设都没差,但细数过往,毕竟也只过了三四年而已,却有一种很多年没回来的感觉。
      厨房大开着窗户,能看见沈娟在里面忙活,热气腾腾的雾气模糊了沈娟的面容。
      沈渊之过了走廊进厨房,沈娟听见动静偏头去看,立即笑了起来,“哎呦,什么时候来的啊,姑姑都没听到声儿呢。”
      沈娟是个秀气内敛的面相,皮肤黄黄的却透着红润的气色。
      “刚来,小姑…”沈渊之半句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沈娟用手背触了一下沈渊之的手,感到一片冰凉,“怎么这么冰啊,这么冷棉袄还不扣上…”沈娟伸手替沈渊之拢了拢衣领,无意间触到沈渊之颈侧的一条长疤,从左耳耳后斜斜地延伸到锁骨上方,虽然疤痕经过了四年的沉淀,颜色淡了许多,但仔细一看依旧触目惊心。
      沈渊之不动声色地偏了一下头,把围巾拢好,盖上了狰狞的伤疤。
      沈娟心疼地移开眼,岔开话题,“你小时候就怕冷,去去去,厨房没空调,去客厅烤烤取暖器,房间里也有暖气,让你姑父把水壶开了,煮些姜茶喝……”
      沈渊之被推出厨房,刚好接上姑父拿进来的姜茶。
      被姑父推进房间再出来吃饭的时候,沈渊之觉得整个人暖的在冒热气。
      饭桌上,即便姑姑姑父极力想拉进与沈渊之的距离,但将近四年的时光还是让气氛有些尴尬。
      沈渊之微敛了下眼睫,接着话头,“小姑父,吴鹏哥呢,还没回来吗?”
      姑父一家只生了个儿子,学土木工程的,常年在外打工。
      提到自家儿子沈娟眉眼松多了,半是忧愁地道:“我让他找不着女朋友别回家过年,都三十多岁了,还整天乐呵呵的,愁死我了。”
      沈渊之接不住话,想起表哥胖胖的脸,笑了一下。
      沈娟觉着气氛缓了些,又开口道:“之之啊,今年过年你打算回你爸那儿去吗?”
      听着这话,沈渊之神色没什么变化,“不了,我后妈刚生了个小孩儿,闹挺,我过年在自己那儿。”
      沈娟刚要开口,吴仁书一拍桌子,“这叫什么话,那刘淑才来几年,沈德宏前脚有了孩子后脚就把亲生女儿赶到外面的房子里,他沈德宏白活几十年了。”
      沈渊之垂着眼,身旁取暖器的光给碧蓝色的眼眸镀上温润的金光,像落日的与余辉坠入碧湖,宁静又死寂。
      今年冬天没落雪,天色很暗,叫人分不清时间,寒冬腊月里不见鸟雀的踪迹,只有风声不遗余力地击打着,嘶吼着。
      沈渊之放下筷子,轻抬眼睫望向姑父。
      她很清楚,姑父作为一个外姓人,对自己的父亲所作所为也无能为力,父亲与姑姑家已经不行走很多年了,姑姑也难以扭转父亲的决定。
      她清楚、明白甚至理解,心中的空荡只当是孤独在作祟。
      “小姑父,我觉得这样其实很好。”沈渊之唇角带笑,仿佛丝毫不在意,“我跟我父亲一家的关系本来就不算太好,一个人我反倒自在些。”
      沈娟在桌子底下踢了吴仁书一脚,吴仁书也发觉自己不该在孩子面前说这些话,连忙补救,“好好好,那今年过节在小姑父这里过吧,过年一个人怎么能行。”
      沈渊之拒绝了吴仁书,好说歹说吴仁书还是拧着眉头,但总算松口,非要沈渊之住几天才能走。
      下午的时候沈娟打算去婆家吃晚饭,婆家不远,姑姑家在马路边上,婆家在隔着两三里路的庄子里,骑着电瓶车十分钟就能到地儿。
      路上冷风着实不好受,沈娟边走路边跟沈渊之聊天。
      庄子里的路沈渊之不太熟,小时候住姑姑家,多是跟马路那块儿的小孩儿玩,庄子里头小孩儿比马路上的小孩儿要野得多,夏天摸鱼捉蝉,冬天打雪仗扮小人儿吓人,什么都干。
      沈渊之那会儿不爱说话,但长得像个冰清玉洁的小团子,一双蓝眼睛像碧湖一般纯净透彻,兜里又老有糖吃,所以总有人愿意跟她玩儿,被庄里坏小孩儿抢了糖也只会眨巴着眼睛,不会告状,只有一个小女孩儿敢帮她把糖抢回来,渐渐的小渊之就被庄里的小孩儿凶得不敢来。
      临到了亲(亲念庆音qing)奶奶家,沈渊之才模模糊糊想起来路。
      亲奶奶家还是很多年前的木板门,花甲之岁的两位老人身体依旧健朗,乐呵呵地给沈渊之拿糖吃,屋里烧着火炕,许是怕屋内二氧化碳中毒,火炕放在了一扇半开着的小窗边。
      沈渊之其实不爱吃甜腻腻的东西,但斑白着头发的两位老人似乎觉得沈渊之还是当初那个矮矮的肉团子。
      迎着两道慈爱的目光,沈渊之双手接过糖,道了声谢。
      还未到吃饭点,沈娟跟亲奶奶唠起了家常。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生物老师发过来的一张竞赛习题,还叮嘱沈渊之明早写完发给他。
      沈渊之懒得起身,随手把手机放在一侧的小窗上,继续盯着烧得作响煤炭发呆,耳边是带着口音的地方话,沈渊之突然就觉得暖暖的,心脏莫名涌起一阵安心的感觉。
      炭火烧得红红的,沈渊之的眼睛有些干涩,她攥紧了手里的糖,把头靠在手臂上,闭目养神。
      冬天天黑得早,吃过饭,外面就跟拉了电闸一样,月亮都藏起不见了。
      回了姑姑家,被紧催慢催赶去泡澡。
      等到上楼回房的时候,沈渊之一摸口袋才想起来手机忘拿了,知会了姑父一声,拒绝了姑父替她去拿的提议,把棉袄套在身上,提着手电筒就出门了。
      顶着黑沉沉的天,沈渊之搓了下手,决定快去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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