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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华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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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华盏,老衲也只听太子殿下提及过。说是万千年前供奉于太古神明跟前的一盏青灯,由神侍之一的器灵族打造,得其者,可召凤翎与青魄,两位太古神兽,任其驱使。或许,可解当下巫临腹背受敌之境。”
老和尚说着,目光忽然投向他道:“大人,您对您过去身为古神时,当真没有记忆?”
白泽一口气叹无可叹。倚在门边遥望满天星辰道:“但凡我记得自己是谁,也不至于在人间受三界众生追杀四千多年。角也没了,皮毛也没了。若不是罗什那和尚替我寻回鹿角皮毛,那群混账,也包括你永安寺,怕是至今都要认我为妖,追杀我到天涯海角,闹的我永世不得安宁。”
“咳咳。”老和尚没想到他会提及这段前尘往事,只得干咳两声以饰尴尬道:“大人,都过去了。如今您可是被供奉在太古神庙里的神明,谁又敢对您不敬。”
白泽斜一眼那满眼心虚的老和尚,不禁笑道:“是吗?你小时候,可没少往我鞋里装沙子,趁我休憩朝我扔石子。都忘了?”
那老和尚背过身,又甚是尴尬清了清嗓子道:“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你我往日恩怨,一笔勾销。今后不必再提。”
白泽收回眼眸轻笑。他也不想再追究那老和尚过去所作所为,就这么倚在门边望着天边斗转星移入了神。
直至天边翻出鱼白肚,耳边传来一人惶恐不安的声音迷迷糊糊唤道:“浦繁,邢生!快走!走!不……不要杀他们!不不,不要!不要!”
白泽可不会安慰谁的噩梦,只不过想弯腰瞧瞧那小子究竟醒了还是没醒。怎料那小子倏地睁眼,猛地一个僵尸挺起身,猝不及防,一头给他脑袋撞了个闷响。
惊醒床边正在熟睡的老和尚,睡眼朦胧爬起身,见他俩神情痛苦,一个捂嘴,一个捂脸,不禁问道:“又怎么了这是?”
捂嘴那个率先回过神,望向白泽满眼惊慌道:“抱……歉!鹿神大人,我……我不是故意的。”
而那个捂脸的,这才回过神,朝那小子嫌弃又厌恶的咆哮:“口水都他娘噌脸上了你这混蛋!”
说完,头也不回,脚步匆匆冲出门。
徒留屋内俩人大眼瞪小眼问:“方丈,大人这是……”
方丈早已看穿一切,心中了然道:“殿下不必多心。估计是洗脸去了,去去就回。”
慕容长卿悻悻点头,抚上自己本该被该利剑贯穿的腹部,却不见伤口,抬眸望向方丈,却听方丈道:“殿下不必看老衲。老衲没有能替你愈合伤口的本事。是鹿神大人替你疗了伤。还救下了你两名侍卫。不过大人不愿过多插手,并未将他们带回来。”
“此话当真?浦繁与刑生他们没事?”慕容长卿一张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些许笑容,欣慰道:“太好了。至少他们还活着。我要亲自向大人道谢才是。”
慕容长卿说着便要起身去寻白泽,却被一禅劝住道:“殿下,你还是好生修养别给大人添乱才是。大人脾气不好,看见你就这么出去,怕是会逮着你一顿痛骂。”
慕容长卿正欲下床的身子怔了怔,脑海忽然浮现那夜在林子里,大人拎着他衣领咆哮的模样,即将沾地的双脚又不由自主缩了回去,规规矩矩躺回床上道:“方丈说的是。我不该再给大人和您添麻烦。”
话音落,白泽已从门前长廊一路骂骂咧咧进门:“做梦就做梦,跟他娘个僵尸一样弹起来作什么。吓老子一跳,还啃老子一口,呸呸呸,噌老子一脸口水脏死了。”
白泽擦着脸刚进门,就瞧见屋里俩人正目不转睛的望着他,他顿时眉头一皱,甚是不爽道:“看什么看?再看眼珠子给你俩抠出来!”
俩人立即收回眼眸又不知该落往何处,四处打量一圈,纷纷落在彼此身上,相视一笑,又无可奈何。
白泽只顾着擦脸,并未瞧见俩人之间的眼神。三步并做两步走向慕容长卿,朝他伸手,语气像个前来要债的债主子,霸道又蛮横:“喂,镯子拿出来看看。别以为挨顿揍,就可以忘了把东西带回来。要敢说你忘了,我不介意再揍你一顿。”
慕容长卿一听,忙将怀中护了一路的银镯递给白泽道:“答应大人的事,长卿不敢忘。一直揣在怀中,就等着给大人好生瞧瞧,对此镯可有印象?”
白泽接过那只银镯,仔细与手腕上那只做了对比。
同样是银镯,同样挂着十八颗刻有鹿首,不过豌豆大小的小银铃。摇晃银铃,同样也是铃虽动,则声不响。
毋庸置疑,这对镯子,一大一小刚巧一对儿。
他又瞧向那银镯内侧。不出意外,他看见镯内以娟秀字迹清清楚楚刻着一位姑娘的名字——青遥。
这或许是这对银镯唯一不同的地方。一个刻着白泽,一个刻着青遥……
青遥……
这位姑娘的名字,他为何如此熟悉。
白泽仔细搜寻着自己记忆的每个角落,一遍又一遍在心底里唤着青遥二字,唤着唤着,他耳边忽然传来一位姑娘宛若银铃悦耳的笑声灵动道:“大人,后山的尾鸢花开了,您若喜欢,我日日为您奉上一束可好?”
姑娘话音落,白泽眼前霎时化作一片雾霭朦胧,他隐约看见那姑娘拎着裙摆,踩着欢快的脚步,哼着小曲儿,就朝他过来了。在他跟前立定,又笑的合不拢嘴道:“大人,奶奶今天夸我了。说我已经成为祭司族的大姑娘,可以引领神侍们,保护族人,保护大人您了。”
那熟悉的笑声,分明如鹂鸟婉转动听。可是为什么,听在他耳中,他会如此难受……
白泽忽然捂着心口蹲下身,他好难受,就像是心脏被人紧紧攥在手中,疼到快要窒息的难受。
“鹿神大人!您怎么了?”
耳边慕容长卿与一禅焦急的声音渐行渐远,他眼前那片雾霭,仿佛被风吹散,又更清晰了些。
他看见一座神庙,庙里有孩童们玩耍嬉笑,甚至有小东西一路朝他跑来,牵牵他裤腿问:“大人,我们可以给您扎小辫儿吗?我们采了好多花,一定给您扮的美美的。”
话音未落,那小东西就被父母揪着耳朵给拎走了,边走还边道:“大人,您啊别老这么惯着他们。下次他们再提这无理要求,您就给他们屁股一人两巴掌。”
随那夫妇踏出神庙,他看见一条石头堆砌的村落,人们各自忙碌,孩童悠然玩耍,见她出门,纷纷笑迎道:“大人,您这去哪?是不是青丫头又不见了?”
“大人,给,这是今儿才摘的果子,您尝尝。”
“大人,改天一起钓鱼去,我这些天一条鱼都不吃钩,您让我沾沾您的福气儿呗。”
那条铺满青草的石板路上,他越深入,越痛苦,脑子里嗡嗡作响,仿佛快要炸开一般,疼的他抱头跪地,恨不得一头撞在地上才好。
耳边有人抱着他的身子要分焦急道:“大人您不要这样,对不起,我不该给你您那镯子,您清醒些!大人,您清醒一些!”
他眼前的画面却越涌越多,如潮水泛滥无法停歇。
不过转眼,他已身处一片火海,脚下堆满人们支离破碎的尸体,人们痛苦的表情还停留在脸上。四周尖锐的哀嚎声此起彼伏,犹如一双手狠狠插进他脑海,要将他整个人从头到脚活活撕碎!
“大人!”
这声……
是慕容长卿。
“大人您看着我,那都是幻象罢了!是幻象!您看着我,听着我的声音!不要陷进去!”
声音……
白泽死死捂着耳朵却依旧能听见不知是谁万般绝望的一句:“父皇!您说过不会伤害他们!您说过!”
听闻那人的声音,白泽瞬间攥紧了拳头,一股浓烈的恨意,顿如巨浪翻涌上心头,一个让他恨之入骨,全身惊颤的名字,眼看就要自他脑海浮出水面,他甚至一口咬出了那个人的姓:“云……云……”
却听耳边有人惊呼:“不好!殿下您看!是大人的神格!他……他的神格在崩裂!”
慕容长卿抬头一看,一只浑身透明,体型巨大的鹿身几乎占据了整个屋子,额间一条幽深漆黑的裂缝仍在源源不断不断地扩散。
他也是万万没想到,区区一只银镯竟会让白泽痛苦到神格崩裂的地步,吓的手足无措。只能死死压住白泽拿头撞地不停伤害自己的身体,控制住白泽胡乱挣扎的手脚,朝一禅喊道:“方丈!我快压制不住他了!您可知道如何修补神格?”
一禅登时也慌了神道:“老衲终归不过一介凡人,并非释迦法师那般功德无量,哪知道太古神该如何修补神……”
方丈话音未落,只见那只浑身幽蓝半透明状的小鹿忽然不再挣扎撕嚎,渐渐安静下来。
一道金色佛光自小鹿眉心显现,将那条幽深裂缝以佛光填补,缓缓消失踪迹。
不待二人惊诧那道佛光为何会出现在鹿神大人神格之上。
屋子里忽然响起一道清脆响亮的巴掌声,火辣辣的落在慕容长卿脸上。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人比巴掌声还要响亮的怒骂:“你他娘的对我做了什么?老子怎么会被你扑在地上!你给老子滚开!别他娘逼老子再扇你一回。”
慕容长卿被这一巴掌扇蒙了。良久才回过神,发现自己竟以极不雅观的姿势将白泽死死压在了身下,难以动弹。白泽这才抽手给了他个尤为清脆的大耳刮子。眼神更是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般,渗人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