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月镜》时小织

4、流离（四） 若我以后不

　　云墨晗望见眼前姑娘水光弥漫的一双眼，下意识想抬手去抚，甫一从身侧举起手又觉得不妥，即便星云灵阵和月界为凭，眼前的姑娘却尚不知他心中所忧，他只能在心下叹了口气，暗暗压住涌起的念想。柳姝话方出口便意识到自己情绪上涌，但眼前是最熟悉不过的人，对着这样心心念念的人她着实有些按捺不住，她正心念急转，却听云墨晗在一旁正色道：“既如此说，三年前御幽谷大乱便蹊跷颇多，柳姝姑娘切莫在此时急躁，如今时机不合，且等我一等，灵阵之事我必理出缘故。”

　　柳姝闻言微垂了头，她不解如今时机不合是何意，但云墨晗如此说她便能等，她低低回道：“公子言重了，此事本是御幽谷中事，如今公子承祭司之责日理万机，不应让公子费此心。”

　　云墨晗看了她一眼，“御幽谷的事我不会置之不理，此事于我而言是分内之事。今日我们先回去，你想让我看什么人，便带我过去吧。”

　　御空而行行进之快，不一时他们便回到了毓江城中，他们未从城门入，直接以术法落在了萦梦阁的后院里。柳姝在前引路，带着云墨晗从小门处下到暗室里，暗室中的两个部族女人已经昏了过去，但她们被药水吊着命，要想死去并不容易，柳姝神色间已经没了在云端上的激动，她蹲身至两个女人身边以术法牵引，悬在半空的水壶便倾下来，将凉水浇在了她们脸上，两个女人发出气短的哀鸣，紧闭着的眼睛有些翻白，又过了片刻才醒转。柳姝以细丝线诊过两个女人的脉，知她们已无多少力气，右手在背后给隐去身形的云墨晗打了个手势。

　　柳姝手指间团出一小团白色的光晕，微光映照着她半边脸，描红的眼线与唇在部族女人眼中显出几分别样的绮丽，极美却令人惊心，她微微一笑，起身踢了踢脚边的小辫子青年人，好心似的以术法将两个女人拉起身体，好叫她们看清楚昏迷的青年人。两个女人的眼色明显变了，柳姝见她们看清便松了拉力，扬起一张笑脸道：“是不是有些眼熟，你们的暗卫统领可知他的死士中存在亲缘？这人是死士中体质最好的，在毒气中待那么久，也没像其他人一样倒下。”

　　“我知道你们也不容易。”柳姝理了理自己的鬓发，“这人恐怕并不知自己家中有亲人尚在，他这么忠心，一心为了你们部族送死，觉得被统领收养受了点恩惠就有情有义的，要是知道关在这里受折磨的是他的母亲和姨母，你们说他会如何呢？”

　　“毕竟我可有的是功夫折磨你们，让他日日看着，在我手里，保管让你们死不了。”柳姝言笑晏晏，“考虑一下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吧，不说也行，死人应该是不会说话的，无非就是让我费点时间，把你们一网打尽。”

　　两个部族女人对视了一眼，借着微光，小辫子青年的脸色看着并不好，她们大致能猜到这虚弱是从何而来，听完柳姝的话，眼神里起了一丝动摇。柳姝见目的达成，也并不指望她们立时招供，忽然以术法对云墨晗传音道：“她们活不长了，不是我让人干的。”

　　云墨晗在暗处依旧敛着声息，他见那两个部族女人清醒才不久又快要昏过去，心中有了些疑影，他想了想近日来见过的部族人，依其发式和行止来看，是部族中不同派系的人。

　　看过了关押之人，云墨晗同柳姝一起从暗室上去，萦梦阁中人见到了锦衣华服的公子，都清楚今日闭门谢客的缘故，忙忙躬身行礼。云墨晗在上楼时见到了几个恍惚是从前在御幽谷中见过的人，柳姝将他带到楼上，早有人等在花厅中，年迈的老婆婆为云墨晗奉上茶，柳姝停在门边，不远不近望着。

　　云墨晗在见到老人的时候眼神一凝，老婆婆将茶盏放好，跪下行礼道：“见过祭司大人。”

　　云墨晗看了一眼门边的柳姝，柳姝微侧着头，停留片刻后竟福身退下了，云墨晗便又转眼看了看眼前的老人，唤她起身道：“林婆婆不必多礼，没想到你在这萦梦阁中。”

　　林婆婆便拄着拐起了身，“不知公子近年来可好，还未祝过公子袭大祭司位。”云墨晗从多年前就不待见她，眼下见到态度淡淡，“婆婆如今在萦梦阁管事？”

　　“老身不敢，阁主是柳姝姑娘，姑娘先前未曾与公子提及么？”林婆婆退立在离云墨晗三尺处，“老身不过是在姑娘出门时帮着分担一些杂务，算不得管事之人。”

　　云墨晗听得此言，脑海中浮现出柳姝的脸，“她只说自己是御幽谷中人，拿了作乱的部族人要告于我知。萦梦阁是你们谷中的产业？她又是御幽谷中的什么人？”

　　“萦梦阁原是御幽谷在毓江城的一处字画铺子，城中还有几个药堂，药堂公子是知道的。以前谷中一应需求都从宫中调拨，但总有些寻常物，也不必都从宫中去支，左右御幽谷离得也不远，便在毓江城中采购，置办些产业也是为了便宜行事。柳姝姑娘是谷主的弟子，大乱后谷中人还活着的不多，能寻到的如今都听着姑娘差遣。”

　　云墨晗便又道：“婆婆把这些事解释得这样清楚，不与我解释解释珮儿的事？你在这里过得好好的，她呢？”

　　林婆婆听见这一句，霎时间老泪纵横，她扶着拐跪下去哭道：“公子还惦记着小姑娘呐，是属下们无能，没能保小姑娘周全。那日谷中大变，众人都被冲散了去，谷主和夫人拼命护着御幽谷，小公子因着年幼也没能逃掉，老身只知道大姑娘带着小姑娘携重要之物逃出了谷，后来就一直没有消息了，后听说大姑娘也在流亡时没了，小姑娘却一直没有找到。若公子还惦记小姑娘，以公子祭司之尊，定能想法子找到她的。”

　　云墨晗坐在椅子上，他心中已对当年事有了一些了解，柳姝说自己是大姑娘身边的人，林婆婆又说姑娘是谷主的弟子。今日种种现于脑海中，他所想知之事串一串便知道了一半，余下的一半不急于一时，他也有些不解，需要一些时日来判断。

　　林婆婆神色间似乎对旧日之劫无法释怀，满眼都是悲切，“小姑娘是和公子青梅竹马长大的，小姑娘最是在意公子了。如今萦梦阁是毓江城中的风雅之地，常来往各色人物，能打探到不少消息，老身日后必当竭力为公子尽心，只望公子找到小姑娘，萦梦阁上下皆听公子差遣。”

　　云墨晗不置可否，他饮了一口茶，茶汤是御幽谷中独有的味道，清鲜爽口，却似乎比在谷中时少了一分微甜。他想起在宫城中时柳姝的伞面，那几朵菡萏画得娇艳，他将茶盏放在桌案上叹道：“这莹草茶有些微涩，不如你们谷中流碧池的水。”林婆婆忙道：“是老身疏忽了，沏给公子的茶，竟没用上好水，请公子责罚。”

　　流碧池在御幽谷深处，昔年的玉珮带着云墨晗去玩过，正好有一日见一行少年从池边经过。玉珮见了便说：“前面那些是谷中禀赋出挑的人，是比试多次后才能进到这山涧中修行的，山涧后有仙神像，周围还长着灵草，流碧池是个极灵的地方。除了玉家嫡系和管事之人，旁人未经允许是不可进来的，这里的水特别好，等下我们用这水来煮茶，墨晗你试试就知道有什么不同了。”

　　莹草茶是上等的药茶，于人有温补益气之效，灵草之灵，若用寻常水，茶汤便会涩口，流碧池中的水与莹草茶相配，饮罢唇齿间都是清甜。当年云墨晗听完还问：“那珮儿你还带我来，不怕被责罚？”玉珮那时不过九岁，闻言气得瞪眼，一双圆圆的杏眼气得更圆了，云墨晗牵着她笑，玉珮抽出手来作势要打，拍到身上却只是轻轻的，“我当然可以带人进来，而且墨晗你又是祭司家的嫡子，就算你自己走进来也没什么。我就是看到他们进来修行忽然想到山涧后石洞中好像藏了术法典籍，不可以被外人进来，不过我们家其实不擅术法，近年来长辈们在意此事，才将修行术法安排下来，以前都是修一些养气的，我父母术法好像都不错，可是他们也没空教我。”

　　“珮儿，你乖乖的叫我一声哥哥，术法我来教你。”彼时也不过十三岁的云墨晗捏一捏玉珮软软的脸：“你小时候不是被掠走过吗，剑术你身体不好不必强求，术法应该知道一些，等这次回铸灵山庄我就教你，若我以后不在你身边又遇到事，就算你打不一定能打过，跑却一定可以跑得掉。我知道你在御幽谷中也学过，算是有根基，我教你几个厉害的，你一定要学会。”

　　“好好好你最厉害了，你教我的我当然好好学，就不叫你哥哥，反正你还是会教我，再说你又怎么会不在我身边呢。以后的墨晗可要当天下第一的术法师，剑法也很厉害，你可要好好保护我。”玉珮走得有些困，小小的一个团子蹭在云墨晗肩膀上，云墨晗虽然只是少年，但似乎已经习惯了带她，便把她背起来往回走。小小的他们都不知道不久后铸灵山庄便要出大事，但云墨晗扛了下来，很快就真的成为了名满天下的术法大家。

　　云墨晗从回忆中抽出神来，他神色放松，淡淡看了一眼身前的老人道：“林婆婆说哪里话，御幽谷灵气充裕，奇花异草繁茂，水自然也是与外头不同的，如今世道艰难，又何必折腾一碗水呢，只是随口一说罢了。今日也耽搁够久了，既如此，以后我若有事，便叫簌簌来寻你们，婆婆应还认得他，是林家的孩子，你们若有事也可以传信于我。”

　　林婆婆连连称是，她拄着拐起身，躬身送云墨晗出门，云墨晗的身影转瞬消失不见，却留下了一抹流光，流光中幻出一只小小灵鸽，林婆婆小心将鸽子捧在手心里，便去寻柳姝。

　　柳姝正坐在二楼回廊上吹风，见林婆婆捧着灵鸽寻来，听罢回话后逗了一会儿小灵鸽，小灵鸽在她指尖蹭了蹭，又去啄她手边小碟子里的糕点，柳姝任之食了一些，方将小鸽子轻轻捉起放回林婆婆手中，“给灵鸽弄个小窝，这小鸟娇贵，得以晨露养喂，我带着不便，还是婆婆养着吧，有信时我拿给你。”

　　林婆婆便捧着小灵鸽下去，柳姝托着腮又静坐了小半个时辰，唤侍女收拾行装，她打算出一趟远门，去往西部临风门看看。

　　冬日寒，日色短，天光已经渐渐暗下来，很快又要入夜，夜里遥见月色妍，可那月色之后无尽黑夜里，都有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