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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流离(三) “以月界引 ...

  •   天光既白,毓江城从一夜安眠中醒来,人声渐起,逐渐在城中泛出生气,城门附近的街巷渐起吆喝声,卖热糕点的摊位上蒸腾着汤包和甜米糊的饭香气,卖麻辣鸡丝面的摊位上也氤氲出辛气,毓江城湿气重,临着江流交汇,东面又靠着环海,城中素喜食辣,毓江城素来热闹,一日日便是这样,好好的数过了几百载。

      王朝沦陷,外敌入侵,宫墙内曾杀声四起,然而不知何故,这场厮杀仅限于王室与宫城护卫,并未扩散开来。事发急迫,百姓又并不得见其中凄惨,反倒六城被江海吞涌才更令人心惊胆寒,见眼下毓江城还太平,便想得过且过,尽力活好在当下。有云游客记录描画下毓江城的风物饮食,食谱、墨宝、乐器等被各家珍藏,只盼着仙神息怒,三大城不至亦被水淹。

      “北部兵祸,南部瘴气,西部雪山融,东部环海倒卷,中有六城陷落,旷砂原部族忽得引风火雷术法……都说仙神震怒,王室侍奉不周,可百姓何辜,仙神岂会如此行止?”柔软的手指轻卷秀发,年轻的姑娘在书架边出神,她着了一身藕荷色暖缎的衣衫,话音入耳听之柔缓,她绕着书架无意识的踱步,她的步伐极轻,身上有一股幽幽的香气,似是草药味中夹杂着一点水荷的香气。

      她容颜清丽,白净的瓜子脸上有一双圆圆的杏眼,鼻尖小巧微翘,唇角在不作表情时似乎也有一点笑影,她似乎习惯性地将手蜷在袖子里,嫣然娇俏亭亭玉立的一个姑娘,小指上却生着微红的冻疮。

      “茶凉了,替我换一盏热的。”她敛了发散的思绪,微微扬声唤人。侍女为她送上新茶,见姑娘右手握着架子上的白玉瓶,那白玉瓶里插了几支开得极盛的淡黄腊梅。毓江城里的富贵处少见这样寻常的花,姑娘却似乎很喜欢,冬日里总要寻来开得极好的插瓶,今日却不知怎么的,姑娘伸指过去,一朵一朵将那些沾着晨露的小花朵摘下,以绢帕吸掉多余的水露,将花细心收在一只缃色的绣花荷包里。

      “玉瓶撤走。”她轻声嘱咐,侍女便将玉瓶取走。一声叹息从身后传来,有老人一步一拐的从楼下上来,“这又是何必呢?”年迈的女声问道。

      姑娘闻声微微眯了眯眼睛,转过脸时露出一丝怅惘,“婆婆,我已不能是当年跟在他身后的小丫头,如今诸事待我,如何好叫他察觉?”

      被姑娘唤作婆婆的老人走上前来,一张脸上遍布风霜,腿脚似乎不太灵活,老人停在姑娘身前道:“少主,那并不是旁人呐,少主怎会不信公子?这将来若被公子知道,咱们一干人等,如何能让公子息怒?”

      “婆婆说的哪里话,这话可叫我不好接,当年我尚年少,不曾与他谈论婚嫁,如今也无父母再帮我主持这些,那些年少的梦我都不曾放在心上,婆婆又何必提起,难道在婆婆心里,血债未清,还能牵扯外族人?何必将他卷进来。”

      婆婆仍想再劝,却见姑娘轻拭眼角,怕是勾得姑娘心伤,遂不便再提及旧事,老人家唉声叹气。姑娘缓了缓心神,见日光渐盛便转言道:“婆婆,时辰差不多了,叫人来替我梳妆吧。”

      “是。”婆婆依言退下,姑娘走进小隔间里,让侍女给她易妆。杏眼下勾出几笔红色的眼线,温润的眉眼便变得冷艳,她贴上薄薄一层面皮,腮骨垫高了一些,待在面皮上打下鼻影,小翘鼻也显得平直了一点,姑娘依依不舍的又玩了一会儿荷包,妆成时却再无一点脆弱,她将荷包小心收起,待侍女尽退后翻起手腕细看腕间的半月形小玉坠子,小玉坠子莹润微凉,好好贴在她的手腕上。

      天光渐盛,毓江城中人流涌动,淡白的光影照在地上被各色脚步踩得斑驳,素日里人流络绎不绝的萦梦阁却挂起了闭门谢客的牌子,有熟客上前询问,守门侍童便称今日闭阁晒书。地下的暗室内却跪了两个中年女人,两个女人头上小辫子凌乱,她们被绑在柱子上气息奄奄,全身筋骨如寸断般剧痛,身上却并没有血迹伤口。

      年迈的身影走近,被折磨得无力的女人们只能晕眩着抬首辨认来人,一根拐杖先拄在近前,枯老的手抬起她们的脸,命侍女上前给二人各喂了几口化了药的水。二人自然不肯喝下,便竭力挣扎,然而水与丸药不同,水很容易就能呛进喉管,只要被灌多少也会喝下一些,二人呛咳着,用嘶哑的声音喊道:“我们死也不会透漏部族的消息,别……咳咳……做梦了。”

      她们只有力气开口说出一两句,立时又被痛苦折磨得扭在地上,老婆婆与侍女看着均毫无动容,见她们尚有残力,便往她们口中套入一枚暗扣,暗扣正好卡住上下唇,叫她们咬不到自己。

      二人被捆绑着,嘴里还塞着暗扣,当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老婆婆见她们再不能寻死,竟与侍女走出暗室。暗室门被拉开一瞬,一线光亮透入,片刻后又阖上,暗室里便重又暗无天日。二人眼神绝望,嘴中因牙齿用力发出刺啦刺啦的磨牙声,牙齿唇舌磨在暗扣上,磨牙声尖利又刺耳,二人被自己发出的声音逼得苦不堪言,暗室本无光无声,却有人在暗影里悲鸣。

      与此同时的宫墙废墟里,宫墙内的树木歪倒,殿宇楼台一应焦黑,阵法内久久弥漫着血腥气与宫城死去的灰败沙土气,曾经恢弘的王朝在这里覆灭,活口早被清出,余下的便是漫漫死寂,瘟毒从尸体上挥发在空气里,宫墙上空笼罩着一层毒气。此番形状并不为百姓知,只看得见宫门紧闭,离宫门百丈之地设了四方路卡,每日有户官按王城街道挨家挨户上门记录,统计现余人口财务,可有存在伤亡波及,月出公子令重心东移,不日便将有王城人口东迁毓江城。

      窸窸窣窣的小动静流窜在本应空置的宫城里,一行人从地底掘洞而入,宫墙上阵法微微一震,片刻后又平静下来,正从地底探出的人并未察觉动荡,五个人皆着灰色布衣,以同色布帛掩住了口鼻,他们动作迅速,待五个人全部入得宫中便打手势四散开去,他们脚边皆带着一小团黑影,黑影紧跟着人入了殿内和廊道。

      过了约莫有一个时辰,五个人中有人率先经受不住周围毒气,只见其身形迅速倒下去,地上却未有冲击。那人竟化作黑影雾气,与脚边的黑雾合在一起,黑雾里紧紧缠裹着小布包袱,想来是从这宫城之中搜出的物件。五个人中接连倒下了四个人,四团黑雾从不同方向向着洞口低飞靠拢,一柄白色的纸伞破空而来,绕着洞口飞旋,便将四团雾气收拢在伞中,有细细的银丝勾在伞柄处,丝线随意绕在洞口边的碎石上。

      白色纸伞悬停于离地三尺处,不久后纸伞颤动,洞中似有牵引力拉扯。藕荷色的衣袂翻飞,年方二八的姑娘抿了抿唇,饶有兴致的在洞口边蹲下身,她手里打着另外一柄伞,上好的绢布上绘着一池碧水,几朵菡萏飘在池中,随涟漪流向那山涧深处去。她身后忽起一缕风,有什么重物落在她背后,她闭了一下眼睛缓缓站起,转身便见一个颀长的身影,公子着了一身石青色的衣,衣摆处绣青鸟,长发端正束起,眉宇间不怒自威,见她目光所向,便从半空落下。姑娘乍见到他,茫然无措了一小会儿,见公子缓步向自己走来,目光先退了开去,她这才分出余光去瞧是什么重物,见是一个被术法束缚住的小辫子青年人,那人下巴处似乎有一点胡茬,因术法而口不能言,双目与耳前也笼着一团云雾。

      “姑娘以柬帖相邀,不想是在此处。”公子抬眸望了一眼宫城,“此处封禁,姑娘是不知么?”

      宫城中的瘟毒与死气因着现了活人气而逐渐向此处汇聚,公子与姑娘却都仿佛毫不在意,那死气也不能近他们身,只围绕过来打转。姑娘福身对公子道,“问月出公子安。”她将伞往后靠在肩上,露出以玉水绡缠在手腕处的玉坠子。

      待至公子与姑娘只隔三步远时,两人中间升起一幅弦月蜃景,蜃景逐渐扩大,直到将两人笼在结界里,他们身形未动,若从结界外看来却好似凭空消失一般。姑娘轻声道:“以月界引公子前来,实在失礼了。”

      云墨晗望着月界,目光微散,似乎在看迢迢的时光,他久久不言,只凝望女子眉眼,眼前的女子眉目如画,两个盛装的年轻人出现在废墟里,怎么想也是格格不入。

      “姑娘是御幽谷中人?”云墨晗靠近一步,姑娘没料到公子近身,身子微微抖了抖,她抬起头直直望进云墨晗眼底,见他神色平和,方才答道:“是,柳姝再请公子安,我从前是大姑娘身边的人。”她行了一个谷中人的礼,“祭司大人,伞下是四个部族人的魂,被我聚在伞下。”

      云墨晗望了一眼仍在洞口处颤动的纸伞,只一扬手便将纸伞化形收入了袖中,待要再处理丢在地上的小辫子青年人,柳姝双手递上一张图纸,又开口道:“我那边还抓了两个部族女人,与这些人是同一路人马,现下关在萦梦阁中,是否将他们一起处置,请公子示下。”

      “那便先去看看吧。”云墨晗撤了月界,见柳姝持着伞跟在自己身后,目光又在那伞下停留一瞬,他抬手凌空画印,先重整了一番宫城结界,又将小辫子青年人收进阵法中,才带着柳姝凌空而起,从半空中消失了。

      他二人御空而行,身形隐在云中向毓江城归去,石青色与藕荷色的衣角因风撩动,一同舞在云气间,柳姝望向身前半步的人影,觉得他比从前更高了些,眉目间更冷淡了些,一别几年,当年怎能料到竟不能亲见他加冠。

      “这玉坠你从何处得来?”云墨晗捏诀隔了风,侧身看着身边的柳姝,“三年前发生了什么?”

      柳姝未料到他初见便直言,她如今易了容相见本是事出有因,乍见之欢与几年未见之念杂糅在一起,心中早生犹豫,可眼下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她忆起三年前往事,微微低头避过云墨晗探寻的目光,她知道自己面露痛色,微张了口好半天也没能说出话,云墨晗也并不催促,只是引术法带着她一道御空,柳姝尽力敛了心神回道:“回祭司大人,三年前御幽谷被不明力量侵入,玉家以养护之道立世,炼气制药辅助人寿,不擅兵刃,那一战几无还手之力。”

      这些云墨晗早已知晓,他斟酌片刻后又问道:“你说你是大姑娘身边的人,可知为何玉家不启灵阵?”

      柳姝听得眼眸发红,眼底的红映着描红的眼线,一瞬连指尖都攥紧了,她想起那一日双亲以血画阵,鲜红的术法烧红了谷中每个人的眼。碧草茵茵的山谷里全是血,往日奇花异草养气,那日便活人鲜血养灵,血色阵法映在上空,仙神灵阵却始终不显奇威,双亲的血都流尽了,他们服下灵丹强行提气,运着丹田中所有的修为拔剑而上,只见一群又一群身着草色外袍的人一路冲杀进来,那些人力道奇大,还会些奇怪术法,御幽谷中再不擅争斗也一直是修习之地,那些招式术法却都不大见过,也不知外人如何入谷,三年过去了,才堪堪有点眉目。

      “若是灵阵始终无法触动呢?”柳姝声音低低的,眼中水色弥漫,“祭司大人可知这是为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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