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孤咕

1、不老

　　——死亡只是一个终点，车到下站的站台。

　　算算时间，原来已经快一年了啊。
　　这一年里，我断断续续进了5次ICU，住了数不清有多久的医院。
　　我的女儿辞了职，在家照顾我，我的儿子白天上班，晚上给我守夜。迷迷瞪瞪的睡梦中，我似乎听见儿媳的叹息，“你都多少天没睡好觉了。”我在心里反驳，你心疼我儿子，我就不心疼么，哼。
　　朋友们有时来看望我，却总是带着怜悯与担忧。我知道的，去年老钟胃癌走了，前年老齐老掉了...活到这个岁数了，老家伙们个个心里门清，自己总有一天也得离开。可我这不还在吗……我瞪着眼睛盯着医院雪白天花板，听见走廊传来老何的叹息，“真是造孽啊。”我不爱听这些，干脆地拧过头闭上眼，企图隔绝一切声响。可是病房挂着的电视机还在哇哇唱，隔壁病床的老太太跟着电视笑，闹得我更烦了。我讨厌医院。

　　想当初，哼。
　　我是个贪玩的人，孙女还小的时候，朋友们也都还在。我们常常组局打麻将。我拉着一蹦一跳的小孙女一起，把她安置在客厅，开上电视，端上零食。便躲在麻将屋里打。
　　孙女不太安分，总是推开麻将屋的小门，偷偷偷着门缝看我们。老钟眼尖，每每注意到这小丫头，便笑眯眯问我孙女怎么了。我孙女怯生生地望一眼老钟，又扭头跑了。哼，年纪都多大了，眯眼笑皱纹堆起来，像个老树妖，净吓我孙女。还得是老齐招小孩喜欢，三两下哄得孙女咯咯笑，安安分分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接着玩接着玩”我把牌一码，嘿，运气真不错。胡了好几把，我觉得自己容光焕发。连回家路上孙女仰面向我讨要雪糕我也答应了。我俩坐在树荫下的石墩上，对着吃巨无霸冰淇淋。心情大好，我一挥手，又允诺孙女下回不带她来打麻将，带她去公园玩海豹戏水。
　　去游乐园得好好捯饬，我带上我年轻那会最先进的相机，给孙女扎了俩小辫。戴上咱爷俩的新潮墨镜，大手拉小手，咱俩去郊游。烈日当空，海豹也戏不动水了。我孙女看着公园里卖雪糕的小卖部，又走不动道了。这回我可不敢买，她妈妈谴责了我俩的行径，声称小孩和老人肠胃不好，少吃冰的。我哪老了？！也就是小孙女太小了不太适合吃冰的。我打定主意 ，这回，怎么都不买冰激凌。
　　打定的主意就是用来打翻的。天气实在太热了，我们俩都馋那冰冰凉凉的雪糕。趁着吃雪糕的间隙，我举起相机猛拍，抓拍下孙女吃雪糕的可爱模样。
　　我满怀期待地去冲洗照片，冲出来的结果令我失望。我孙女稚嫩俏皮的小圆脸被压缩成横着生长的小土豆。失望！大跌眼镜！我严厉谴责这相机，一定是太老了。我决定劝他告老还乡，永不录用。

　　我有一辆摩托车，年轻时这就是招风好手。朋友们没有谁能见了我不说一声羡慕。退休了他便是我四处兜风的好伙计。我也曾载着孙女去大桥边上看火车呜呜穿过桥洞。载着她在夜晚看花市亮起的盏盏花灯。孙女见到新奇玩意儿的时候，小脸是如此鲜活。我也不赖。和孩子待在一起就这点好处，仿佛自己也是个孩子，这灯，再看几十年也不腻。
　　可我年纪大了，再跨上摩托车时，子女都担心得紧。我便也全无了骑摩托的兴致。我拍着我的老摩托，觉得只有这老伙计懂我。我知道的 ，卡顿的轰鸣和排气管一阵一阵的浓烟都知道，我俩都还能再驰骋天涯。
　　“老伙计”，把这台老旧的摩托车送走时，我颇舍不得，用清水把它擦的锃光瓦亮，我恍然见到我俩初见时的它，火焰一般，鲜艳红亮，我一眼便相中了，“英雄总有迟暮时，可就算迟了暮，英雄也还是英雄，保重。”直到送走，我仍然有些恍惚，最宝贝的摩托也跟我告了别。

　　我喜欢别人夸我年轻，毕竟我的身子骨这么硬朗。我每个月坚持把自己头发染黑，为的就是客人来夸我年轻没有白发的那一刻。
　　偶尔孙子来我家住，我可开心了。面上却不显山露水，保持一贯的肃穆庄严。当孙子吹嘘自己跑十二圈不带喘的，我开始坐不住了，跟他叫板，“你这算什么，我年轻那会跑十二圈只要几分钟，你这年轻人该谦虚点。”望着孙子那被震惊到的崇拜的眼神，很是受用，飘飘落下一句“明早晨练我带上你，帮你训训。”
　　第二天，我看着孙子绕场跑了一圈又一圈，忽地觉得自己可笑，和年轻人比啥，真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