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棒糖滑稽史诗》玉不麦

2、2 难道因为谈

　　周思源没想到一进门就有坨五六岁的小孩子扑上来，一下手忙脚乱，一看，是个混血小女孩，长得精致万分，金头发大眼睛。“Jane？”一个男声传来，周思源抬头，看见一位高大英俊的白人男性从客厅沙发走到玄关，身穿家居服，带着亲切的笑，跟叶枕戈互吻脸颊。
　　“这是金鼎，他是法国人，不过中文很好哦。”叶枕戈介绍，“金鼎，这是周作家，我的高中和大学同学。”
　　话虽如此，叶枕戈真给周思源倒了杯茶之后，就一手抱着小女孩，和金鼎用法语交流起来了。周思源捧着茶，听不懂半个字。身体回暖，她发现小女孩趴在叶枕戈肩头眨巴眼睛望她，对上周思源的目光，又伸出手拽她的黑色长发。“哎呀！”周思源措手不及，捂住脑袋，叶枕戈赶紧把她的手掰开，嗔道：“Alice，不要乱动客人。”
　　……Alice是周思源高中时的英文名。不过这太普通了，问反倒显得小气，只是周思源深夜突见故人，一丝一毫的小事都让她更纠缠于旧事的泥潭。于是周思源轻声说：“没事。”
　　周思源背过脸去了，叶枕戈心里却浮出一点怅惘，抱紧Alice。她看得出来，周思源现在的状态写作尴尬。周思源的人生应当很少有尴尬的，她的伶牙俐齿无往不利，吵不过的，撒泼打滚也不会让别人占了上风，只有别人尴尬的份儿。而或许是今天被共事了七年的编辑出卖，孤身一人和老东家撕得不剩一点情面，从本该被赞美和吹捧环绕的酒会上落跑，又被她这个前狂热粉兼前女友讽刺了几句，实在没力气和她多费口舌。但她不是为了来见这样的周思源回到这座城市的。
　　金鼎用法语问：“这是你的情人吗？”
　　叶枕戈笑着摇头，“还不是。”
　　金鼎拍拍她的肩，天已很晚，两个人寒暄了几句，他就抱着Alice回主卧了，关门时不忘朝她做了个鼓励的手势。
　　独处的沉默像尘沙天气一样降临，叶枕戈决定主动出击。她放松地靠在客厅宽敞松软的沙发上，打开电视调低音量，伸了个懒腰，从抽屉翻出薯片开始吃，看起来完全没有要照顾一下做客的人的意思。
　　放的电视剧是周思源的小说改编的，当然版权的钱是平台赚的，结果来看改得一塌糊涂，她本人前几天还被骂上了热搜，一面被书粉指责不负责任，一面被剧粉审判三观不正，上大号跟网友对线，再被路过的网友骂带头网暴，热闹至极。
　　叶枕戈做她粉丝做了十三年，她知道周思源不在乎钱，钱都是王八蛋，也不在乎版权，版权都是资本主义的构建，她只在乎自己的故事，别人染指她的故事能忍十分钟已经是提前三天吃斋念佛修身养性的结果了。
　　一片安静，只有荧幕闪烁。过了一分钟周思源就受不了了，她眉毛一拧，抓着自己的裙子就站起来：“送我下楼，我自己去酒店开房。喝的茶吐给你行吗？想恶心人请提前预约，老子今天很忙。”
　　一看周思源真生气了，叶枕戈赶紧拉住她，“哎哎哎，别，我客房都收拾好了，你就住吧。”
　　周思源憋着气坐下了，叶枕戈靠近她，乘胜追击：“光源的合同你会考虑考虑么？”
　　周思源转头，她们的鼻尖咫尺之隔。周思源说：“亏的不是我。你确定？”
　　叶枕戈似乎怕打破这交换呼吸的距离，用气声说：“我确定。”
　　“那把合同email给我吧，还有——”周思源垂下眼睛，但叶枕戈忽然侧身从下方吻住她。周思源肩膀一抖，下意识向后一躲，叶枕戈抓着她的胳膊追上去，撬开她的牙齿，叼住她。

　　叶枕戈比她高，但是喜欢从她脑袋底下冒出来含住她的唇。周思源无意写什么扬州瘦马之类的文章，但她自认谈过的前女友确实多得可以开一家公司，要品鉴起来，叶枕戈的评语应该是“喜欢抬头吻的小粉丝”，仅此而已。她和叶枕戈做了四年同学，高中三年加上叶枕戈转学前的大一，谈过68天恋爱，没有上过床。周思源其实已经记太不清和叶枕戈正常交往的细节，只记得有一次她想不正常交往，被叶枕戈扇了一巴掌。
　　那时她们谈到了第67天，周思源说“你他妈不跟我做算什么谈恋爱啊你要是直的就别他妈招惹我”，周思源冷嘲“我的手机没有密码，你要想查可以，但只要你今天点开我们俩就算玩儿完了”，周思源骂“我酗酒又不是吸了，我考试考几分烂成泥了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叶枕戈一巴掌上来，打完自己却眼眶红了。叶枕戈没有哭，但那猩红的眼眶印在周思源心里，叶枕戈只是说“分手吧”，零点一过，结束了玩笑一样的两个月。后来叶枕戈退学去了美国读书，周思源立刻谈了下一个，她们再也没见过。
　　那是周思源头一次被人分手也是最后一次，人这种生物贱就贱在好心好意对你你转头就忘，忽然有天抛弃你了，把你的自恋打破了，又念念不忘了。
　　叶枕戈倒还不至于在有人有孩子的家里跟她做，正要起身回卧室，周思源抓住她的胳膊，抬头问：“为什么？因为我那两个月对你很糟糕吗？”叶枕戈目光冷却下来，“很高兴你有当时自己很糟糕的自知之明，但从物理的层面来说，那时你什么都没有对我做，我有什么可念念不忘的？”
　　周思源盯着她，试图在短暂的相逢里认识这个人，而叶枕戈头也不回地进了主卧。
　　周思源翻来覆去一晚上没睡着，试图回想起来点严重到叶枕戈非要年近三十事业有成的时候来捉弄她的理由，未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