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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再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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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思源吵也吵了,打也打了,光着肩膀散酒气,拎着她的西装外套沿着马路牙子快步往外走,把缤纷恢弘的酒店扔在身后,也不管冷到紧握拳头,指甲掐进肉里。过了午夜路上车少得很,橘黄的路灯一朵一朵地晕染着前路,立交桥对岸,高楼大厦仍然闪烁着加班的怨气凝结的晶光。
有辆车缓缓地开过来,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面。
周思源心道谁他妈敢这会儿来烦我想进拘留所吗,回头,呼出的雾气之中看到一辆白色的城市越野,不便宜但低调的款式,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露出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周思源愣住了,站定,幽幽地俯视从车里探过来的那张笑脸。她怎么在这儿?要说最不可能出现在此时北京的冬夜的人,这人可以排到第二,第一是她死去的爹。
车主人波浪长发披在肩上,浓妆干净利落,棱角分明的白色的西装长裤套装和绸缎的T恤,左手看不清楚,但骨节分明的右手上那只钻戒熠熠生辉。周思源的目光往空旷的柏油马路转了一圈,才敢对上她那双笑起来微微下垂,清得透底的眼睛。
对方依然笑而不语,似乎在等周思源先投降。
周思源深呼吸了两下,从高中到大学遥远的青春记忆在她脑子里翻江倒海,她的胃也被拧得翻江倒海,刚才饭局上的酒气烟气香水气全都像抓不到的头发丝一样缠绕着她,然而她还要逼她。
“叶枕戈。”周思源几乎是咬着牙念了,连一句好久不见都没有。
所以叶枕戈贴心地为她补上一句:“好久不见。”然后眉眼弯弯,问:“去哪儿,送你一程。”
北方的冬天冷得空气干裂,而车里温暖又湿度适宜。周思源坐下时看清了,叶枕戈的左手背那块疤还在那里,这么多年了也不去做手术,难道就为了再见着她膈应她一把?
“听说你跟平台那边解约了?”叶枕戈问,打着方向盘拐弯,前窗里风景流转,没有问周思源要去哪儿。
“他们开那种卖身契,就是想把我气走。小说哪里不能写。”周思源还是有点冷,穿上了西装外套,抱着自己的胳膊,说。
“你好像跟他们几个大作者和编辑都合不太来。”叶枕戈语气轻松,“以后要去哪儿?”
连自己跟谁合不来都知道了,应该不会不知道现在网文网站三足鼎立,除了周思源刚刚撕破脸的老东家,另一家坐地起价谈判很不顺利,另外一家根本没有主动找她。周思源:“冒昧问一下,您如今哪里高就?”
“我现在是光源传媒中国部CEO。”叶枕戈说,“当然,也是股东。”
——没有主动联系过她的那家公司就叫“光源文学”。周思源垂下眼睛,那点学生时代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散尽了,立刻把眼前人归入沆瀣一气要从她身上榨油水的豺狼虎豹,冷声问:“那叶总带了什么条件来?”
“两倍底薪,28分,改编权归公司,但每一个改编项目里你都会是编剧,再加上……”叶枕戈顿了顿,“我会把你在原平台的所有作品买进来,并且版权归你。”
周思源哑笑了一下。底薪分成还可以算作优惠,而把她之前的作品的版权全拢回来,基本就是赔本生意了。
“叶总,这事儿不是高中的时候你偷我的作文纸把它们攒到一起这么简单。”周思源无奈道,“别开玩笑了。”
叶枕戈却不知道为什么耳根红起来,“我没有偷,是你自己不要的。”她听到周思源笑出声了,又正色道:“周作者,认清你现在的处境,你的抄袭官司才刚刚开始,因为解约的事和老东家打得一身泥,从前得的奖你爹有没有给你暗箱操作尚且不清楚,你知道你离身败名裂四个字有多近吗?”
周思源不笑了。高考前她那身为知名文学家的父亲过世后,刚开始一段时间或许还有人念她是周老先生女儿给几分薄面,时间长了,生意上的事哪有那么多人情可讲,平台才不管她什么出身。而曾经交游的文化名流人前背后说闲话觉得她自视甚高也就罢了,这次直接跳出来落井下石,指控她高中大学的文学奖走后门。从众星拱月天纵奇才到现在这个境地,不免心凉。
周思源靠在椅背上,半困不困地,问:“那叶总,我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呢?”
车停了。城市中心的豪宅区被高墙围绕,行人只能看到高墙尖露出的山东老松、安徽老柏、北京银杏,比自己命贵的植株,幻想劳苦一生也换不到的大平层里透出来的微光有多么整洁和舒适。
叶枕戈现在握着豪宅的家门钥匙。她直直地凝视周思源,像要把她看穿,道:“把外套脱了。”
周思源歪歪头思索,她的睫毛又浓又直,衬得随意一眼就浓烈万分,她拆开安全带,慢慢地把西装领口从锁骨推向肩头,轻声问:“叶总结婚了吗?”
叶枕戈盯着她肩头的痣,反问:“你觉得呢?”
西装掉下来了,堆在手腕。叶枕戈倾身靠近她,周思源微微抬头,像是醉了,一呼一吸,带着红酒的香,若即若离——
忽然叶枕戈一坐直,撤开了距离,回到原来的位置,按熄车子,大笑:“周作者,要不去我家喝杯茶?”
她的余光看见周思源一下抓紧了西装的布料,闭上眼睛缓了缓,再睁开,目光里掺着肉眼可见的不爽和一星半点羞愤,讽道:“我要不去,叶总打算把我扔在路边然后上楼吗?”
“是的。”叶枕戈点头。
周思源用力把西装扯回身上,“去,当然去,您老人家都诚心诚意邀请了。”
真好。看着周思源甩下车门出去,叶枕戈面带微笑,心里想,原来周思源也会有这种表情。她高中和大学就是离周思源太远了,那点倾慕对眼高于顶的周思源来说不屑一顾已是恩赐,你只有挡了她的路,扰了她的好事,她才肯正看你半眼,她早该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