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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酒馆 京师的那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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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十一年六月,天竺大捷,号斩首千余,英夷数部皆溃然,所虏者不过几人,时人疑之……七月,诸学子遵旧例休沐三天……改次年为庆丰元年,赦天下,除田半租——《赵史》
当由大英帝国的英雄王资助的麦哲伦船队第一次踏上东方帝国的海上领地时,这些从一个不可思议的方向来到东方的“蛮夷”就立刻受到帝国朝廷的关注。在王朝日益增长的人口压力下勉力维持局面的领袖们对于一切能喂饱上千万饥饿的臣民的方式都满怀热情……因为太平洋的阻隔,东方冒险家探索新世界的远征的结果往往令人失望,沮丧的帝国朝廷不得不花更大精力去开拓同样有着众多人口的印度……从英国人手中得到的橡胶与橡胶树种子让十几任,帝国工业部门长官梦想的蒸汽机车成为一种现实,从帝国首都出发的铁路连通了沿线行省、让领袖们能够更合理的运用帝国的储备……总而言之,对于未来的历史学家来说,如果他们要研究16、17世纪之交的100年间的东方历史,那么是必然绕不开火车、航海与开拓战争这三大要素的——来华传教士本杰孙《饥饿的帝国》
从陆路、海运到火车的运输方式变革没有对大赵的京师产生什么巨大改变,从天南海北来到京师的人依旧吃着来自天南海北的粮食,大赵的工业中心也依旧吞吐着数量庞大的原料与工业品。
这座有500万人口的巨城依旧在不断成长,其中的居民面对工业时代越来越快的节奏,已经少有人能够像先辈一样坐在大茶馆里舒舒服服的享受一天的闲暇了——有闲工夫的人少了,专门招待这些人的大茶馆也相应的少了。面对主顾越发少的困境,北郊裕泰的岳掌柜是既无力学城里大茶馆改良以专门接待穿长衫的,也不敢学西城根的“昌泰”开盘挣些灰色收入。
为了把生意维持下去,这个自打顺天府建起来便很是体面的茶馆不得不去与小苍蝇馆子抢买卖——岳掌柜破了茶馆的规矩,在茶馆卖起除面条以外的酒菜饭食。
也算得益于京师的变化,随着北郊的工厂越来越多,裕泰的酒肉买卖也日渐兴隆。账本上一算,招待短衣帮甚至比当初卖茶水挣得更多!
当今年月干苍蝇馆子的活儿比以前体面卖茶还挣钱,这属实让岳掌柜困惑了许久。
“掌柜的,打酒来!”裸着上半身、自备酒葫芦的壮壮汉把一张票子拍在桌上,随意拿柜台边上那些盖着官印的通缉令擦擦手,连语气中带着股钢铁的硬气——每当工厂放班,这些工人都会花几枚小钱来喝三杯。
岳掌柜沽了一壶掺水黄酒,又白送那汉子半盘花生米,看着钟表显示的时间差不多要到北郊厂区大放工的点后。岳掌柜用朝廷下发的、反不知所谓的邪教组织“轮回道”的宣传单擤鼻涕,扭头向后厨大声说:
“李三!把牛羊肉切好,今天多准备些散白糖——客官,找您20文钱,您接好!”
……
当工人们下班后,茶馆的生意达到了一天的高峰——爆羊肉、打卤面、酱牛肉……汗味混杂的饭香充斥了装饰陈旧的大茶馆,嘈杂的人声几乎要把房顶掀了。
岳掌柜做了几十年柜台,如今依旧做在柜台打算盘,不时的为自带酒局的客官沽酒。
如果不出意外,岳掌柜的余生便会和他的父亲一样坐在大茶馆里打算盘,后半生都是他人口中的“掌柜的”,也没人再会在意他的本籍。
“唉!都听说了吗?草木派那帮道士又整出事儿啦!”一个本地工人喝着大碗的黄酒,满脸通红地向他的兄弟们讲。“今年的开炉礼比往常可是多死了几十条狗呢!小道长们别说自己寻思的新方,就是清平观传下来的老丹方那都练出了五种不同的色儿、八股各异的味儿——不仅没几个通关的,那些五颜六色的丹药也没几个无毒的。”
“那年开炉礼不出些会玩毒的小道长啊!这是啥子新闻?还不如讲讲李宅大少爷与他家女佣的那档子事儿。连那个……那个什么轮子教的疯子去跟御营军爷比武都比这耐听!”
“对头对头!死了几条狗是什么事?那火器间研究炸药的方士,年年都要炸死几个呢!”
“哎……重要的不是死的狗,而是那东郊陈安观的王小道长!”本地工人把酒一口喝尽,看了看周围,又说道:“那王道长近些日子钻研用西方的法子炼药,这开炉礼上就露了一手——茴香、肉桂、豆蔻、鸟粪石还有巧克力,说是排毒的丹,他吃了也没中毒。”
“可王道长给狗试药却出岔子了……您猜怎么着?这丹人吃了没事,狗吃了就死了!王道长不信邪,喂了九条狗服丹,连着是死了九条大黄狗啊!”
“咦?奇了怪了,莫非西洋药有什么毒性?只是毒性小,狗吃了才会死?”一人有些惊疑不定。
“尽讲些没用的——我有一西洋朋友,他告诉过我狗对巧克力过敏,这小道长的丹中加了巧克力,狗吃了可不就死了?”
“这么回事啊……”
千遍万遍,岳掌柜照样坐着打算盘,照样能听到各式各样的奇闻趣事——比如赵宅那个吃面不放蒜的西洋管家其实是个劳什子吸血鬼,纯属在老家混不下去了,来东方找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开封亲戚讨饭吃;再比如王家三公子偷偷去花柳巷、结果发现花魁竟是自己大哥……
再比如——朝廷任命吴郡通判方正为江南巡检使,特授尚方宝剑,命其调查江南抚恤金贪污案。
“方正是谁?没听说过啊!”
“好像是个清官儿……不过既然是吴郡的通判,大抵是当今圣上的亲信了”
“不知道的东西莫乱讲哦!”一个大舌头的工人说。“我听吴郡的工友说呀,那方正哦,可是了不得的好官呢!连皇亲国戚都敢抓!说是当今圣上还是王爷时,方大人就经常被圣上骂是个‘笔架山’呢!”
一众在谈论关于方通判的奇事的闲人都肃然,这些对江南名臣并无兴趣、但乐意了解天家往事的人们候着那大舌头的后话,连岳掌柜也放下算盘,支着耳朵去听——这实在怪不得茶馆掌柜的信息不灵通,方正虽然是个地方名人,但在官多士多贵人多的京师并无口碑。见惯了公卿贵胄的京城人也无心关注万里外一个芝麻官的风云。
若非吴王坐了龙庭,方正这位“三斗藩王”的小官稀里糊涂演了能压轴登台的“君臣斗”,恐怕官运不佳的通判大人再干上三辈子也成不了茶馆里的谈资。
“不谈方大人是如何帮无权无势的老百姓伸张正义的,我就先说说大家不大清楚的。正德七年,方大人可是秦淮河上狠狠驳了当今圣上的面子。”看着其他闲人对此事不甚了解的样子,那人颇为得意。他喝了碗酒,又讲道:“大伙都知道那年粮食贵得让人害怕,可贵人们不管这个。说是在京城都饿死了人的关头,淮南王为了庆祝自己得了匹千里马,在秦淮河上办了场极盛大的宴会,被请去助兴的梨园名角那是多了去了,连成宗朝是太后六十大寿没请到那么多角儿——”
“哎!别扯这些没用的!快讲方正与当今圣上的事儿——粮食欠收啥时候影响老爷们花天酒地了?这也算个事儿?我正德七年就是靠吃王老爷家有鱼有肉的泔水活下来的!”
“快讲快讲,还等着回家睡觉呢!”
见大伙不耐烦,那人也不揣着了,他继续讲:
“淮南王大摆排场,当然给同为藩王的吴王发了请帖——谁知道方正是怎么敢的,吴郡的通判带着吴郡的衙役,去金陵府把一帮宗亲贵州给抢了!”
“抢了?!”
没有一点疑虑,那人十分肯定地说:“对,就是抢了!正德七年,先帝不公布了一道要求朝中大臣厉行节俭的诏书吗?别人怎么执行的咱不知道,但方正大人真贯彻到底啊——自己种菜自己吃、听说瘦得跟麻杆一样的方大人就带着20来号乐意跟他来的衙役冲上淮南王的游船,还把备着办宴会的两船米面食材、各位赴宴的贵人送的财物珍宝全充了公!一股脑的把那些奇珍异宝、名人字画变卖了买米救灾,什么鱼翅、海参,能卖的也换成了米面,卖不掉的就一锅煮了赈济灾民。”
“这……那当今圣上也没阻止他?”有人不信。
“能不阻止吗?那时候还是吴王的圣上还想着不伤兴致,让方正大人自罚三杯,假装无事发生,可方大人就跪在那一边重复先帝的诏令,一边命衙役把米面运走。淮南王当时喝了酒,见方大人这么不给面子,气得把剑拔出来指着方大人做势要坎,您猜怎么着?方大人一声不吭,挺着脖子就往剑身上撞,把淮南王都吓住了,那是连忙把剑收回去。”
“那当今圣上呢?”
“听当时在场的角儿传啊——当今圣上就站在那,脸都气白了。”
“嘿!能为咱们这些平头老百姓敢这么得罪王爷,看来三斗藩王也不是假的啊!”
“怎么会是假的?什么智审高扒皮、雪夜送米面都传遍京城了!这可是包青天在世啊!”
“哎,你们说当今圣上不会是个昏君吧?毕竟他可差点儿把方大人饿死在牢里。”
岳掌柜趁着众人在讨论方正种种事迹之时给黄酒掺了水,又敲敲桌子:“各位主顾,还是莫谈国是吧!”
大家安静下来,又各谈各的事,不时有人冲岳掌柜招手。
“掌柜的,这桌添一壶酒,再切盘酱牛肉!”
“韩泼皮,你是吴郡人。说说,当今那小皇帝怎么样?”大茶馆角落处,一黑脸壮汉压低声音对旁边比他还高半头、虎背熊腰的好汉子说道。他抓着大海碗,边说边把桌下的木棒往里推了推。
“万一是个抠门到家的主,弟兄们的军饷……”
“当然是抢他娘的,再怎么说也不能让手下的兵饿着肚皮跑到十万八千里外的天竺、手里没个把银钱养家就拿命去跟英国佬拼刺刀吧?”被叫做韩泼皮的雄壮汉子一口唾到地上,满口酒气地说:“直娘贼的小白脸,谁还没个喝高的时候?不就捏了他的屁股、把他错认成小娘子了吗?都道歉了还不饶人……还上奏弹劾我营地管理不佳、官兵随地大小便!现在全京师都传老子是个拿手擦屁股的‘腌臜将军’了!”
“其实吧……老韩你把人家绑在自己营中大半夜、还逼他叫你相公,这也挺缺德的。一个户部的文弱书生,翻山跨海到说着几十种鸟语、成天打仗的天竺边塞为咱们的军饷后勤东奔西跑也不容易。”
“那也不是他造老子谣的理由!我不就……就那一泡大的吗?他就说老子地盘遍地屎尿!”
“韩泼皮,你小声点儿,被听到就不好动手了!找个机会捉弄捉弄那个小白脸不容易。”
……
四坛好黄酒没一会便估尽了,岳掌柜打着算盘,侯着无人注意时再往新抬上来的新酿中掺些水。
“掌柜的,来碗豌豆面,另切一碟咸菜。”
那是一个熟悉的声音,让岳掌柜很是惊诧,他一抬头,正看见沧桑了许多的老友。那人托着一顶破斗笠,头发比七年前花白了许多,若有不认识他的人瞧见了这么个干瘦早衰的中年人,那是绝不会认为他是一郡百姓恨不得立庙祭祀的父母官的。
“从镇西郡回来了……恭喜恭喜。”岳掌柜看着老友灰白头发,一时不知说些什么。“郑彧,这些年你吃了不少苦……唉,我去给你下面。”
郑彧摆摆手,他说道:“先不急……说个好消息,老陈的事有转折了,可能会翻案。你这十几年也难熬……”
“难不难熬不都熬过来了吗……这事等阿常回来我告诉他。”岳掌柜愣了一下,随后取出两个陶碗、斟酒。他举起自己一边的陶碗,笑着慢慢说:“记住你龙脱浅池,也祝陈常沉冤昭雪——可惜阿常再也不能上战场了,而这个公平来得也太晚了。”
“你等了这么久,不也只是为了一个公平吗?”
郑彧苦笑,他也举碗与岳掌柜碰一个,并仰头将带有粮食香的黄酒一饮而尽——
他被一位阁老的一纸书信赶到边塞大漠又被另一位阁老的一纸书信捞了回来……
权力、权力、权力……
你是世上最万能的灵丹妙药
你是世上所有快乐的源泉
你长生不老
你万世不朽
人们把你雕刻在最永恒的石碑上,赞颂你的伟大
因为你是权力!
郑彧排出十枚铜子,为了迎合西域风俗、七年滴酒未尽的郡守喝了一碗黄酒,脸已是微微泛红。他说道:
“不占你便宜。陈常现在是东便门值守官吧?他还在你这蹭吃蹭喝?”
“是西便门……当年喝多了,说照顾他一辈子,总不能在他真需要照顾时不管吧?草原的汉子!不干这种丢人事!”
岳掌柜脸上也多了丝光彩,他起身去后厨,临走还嘱咐郑彧:“郑兄,帮我看着点生意,我去给你下面!”
“得嘞——嘿!你这茶馆改了后,还有骑马的主顾?”
只听到一阵清脆的马蹄声,郑彧扭头看向门外,却在那摘的灯笼的木杆下有个白齿红唇的俏郎君就在拴马。从他别在腰间的笏板看,这是位刚从宫里出来的小郎官。
郑彧隐隐感觉这后生有些眼熟。
“你不认识他啦?”岳掌柜笑着说。“那是回马巷顾家的幺子。你被贬出京城前还调笑过他呢,说人家长得比女郎美,将来要嫁个好人家——小顾如今不仅精通欧罗巴诸国语言,连天竺、西域的几十种方言也会说。还有一手好枪法,在天竺可是干掉了一个英军校尉,立下过军功的!可是户部、礼部都抢着要的人才!”
“哎!哪来的蜜蜂?你……你……不是那个‘腌臜将军’韩泼皮吗?”
一人言语后,整个茶馆都止了声,所有人都大眼瞪小眼,去瞧近日正出名的泼皮韩五——包括正立在杆下的小郎君。
好巧不巧,被黑脸汉子强塞在桌下的木棒早不掉、晚不掉,这时却掉了出来,给大伙看个仔细——也包括回过味的小郎君。
韩五:……
郑彧:……
正在栓马的小郎君:……!!!
郑彧突然想到一件太祖朝的事——当时的右军将军为报复一位监察御史弹劾他举止粗俗,纠结了几个武将当街暴打人家一个文官。
很明显,14岁就敢劫别人新娘子的泼皮韩五是要要续写大赵武将明着不讲武德的“传奇”。
户部小郎君连忙上马要跑,却不妨有只蜜蜂惊了马匹,令他整个人被无法控制的马匹掀翻在地——再睁眼,这位户部侍郎惊喜的发现他没摔在地上。
“顾离,你的骑术就这水平?”韩五单手拎着有胆造他谣的户部小白脸,这无法无天的泼皮还不怀好意地捏了一把顾离的脸。“君子六艺学得嘛也不是,还说自己不是个小娘皮?”
别说,喝醉了没感觉,这小白脸还细皮嫩肉的……
到底是个文官,顾离无论如何挣扎,都奈何不得这个兵痞子,再听着旁边一群武官的荤话——什么天竺、相公、夫妻相……
顾离脸通红,外加韩五这混蛋无事动手动脚,想用笏版拍韩泼皮颈子上那个夜壶又发现笏板不见了,他气得大骂:
“韩五!你个泼皮!快……快放我下来!!”
而那块笏板呢?在韩泼皮脚边,平时都被顾离捧在手中的笔记本如今正在地上吃灰。
如果韩将军此时低下头,他会极清楚地看见一段用朱笔勾描过的文字——
……韩颖川为将治军不严,其人目无军纪,常在醉酒之后强抢民女……
大体上没什么毛病的弹劾——只是韩泼皮强抢的只有一个当官的民男。
“这怎么回事?”
郑彧悄悄问岳掌柜,而岳掌柜不说话、只是抿着嘴笑。这时一个拉黄包车的车夫气喘喘地奔进来,把15枚铜钱丢在柜台上。
“拿茶和散白糖来!”
眼见来北郊喝茶歇脚的车夫越发多,岳掌柜连忙往后厨跑。“这是等进了城你就知道了……老郑,忙完这场再给你下面!”
“不用,我也有些事,便不多打扰了,面就明天再来吃了——回见!”
新帝即位,按例会给天下大小学堂的学子放三天假。这些车夫有得忙。岳掌柜自然也有得忙——终究在京城住过一段时日,郑彧明白这点。
他摸了摸衣袖夹层中的物件,沉默着去往清平观。
虽然他不再是那个嫉恶如仇的少年,但还有良心。如果所求不为正义,那你应为自己求个心安。
一阵闷热的风迎面而来,郑彧抬头望天,心中已然清楚——
一场风暴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