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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人间逍遁

      黑羔

      嫉妒往往使人表情变形,心理扭曲;相比较而言,睚眦必报算的上是一种美德了。
      ---------题记

      王其华背起这一袋子钱,回头向北望去。
      列车的尾巴渐渐从他的眼中消失。
      “Perfect!”他大声地喊道,随即打开袋子: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拆开信封展开信纸,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旧钞、不连号、没登记、三十万。买我母女团圆、换我余生平安!我知道,凭你的才智一定会拿到这笔钱的。言必行、行必果!
      泽莲”
      王其华将袋子放在摩托车后座上,用拇指粗的麻绳紧紧捆牢,调好车头,跨上车座,一脚踹着,给油,挂挡,在摩托车的轰鸣中,沿着乡间小道,一路向东北,绝尘而去!

      远在黑龙江尹秋红星林场的傅佳,这天像往常一样蹑手蹑脚地从炕上爬起,穿好衣物,端详了一下熟睡中的母亲,从茶几上拿起印有小熊图案的水杯,轻轻的打开门,来到了外地,倒了杯热水,放下暖水瓶,就手拿起一块蛋糕来到院子中。
      同一季节,林区的气温要比胶东半岛低得多,大多数人早就穿上了棉袄,傅佳仅仅加了层厚点儿的绒衣绒裤。
      院子西边不大的菜地上,种着七八株辣椒,叶子干枯,辣椒红亮,傅佳咬了口蛋糕,轻啜一口热水,端量起柿子树。
      胖乎乎的磨盘柿子在蔚蓝的天空映衬下,黄的可爱,傅佳觉得柿子入口给味蕾带来的享受,赶不上柿子挂在树上带给人的视觉冲击强烈。
      吃完早餐,她要去街上给母亲买油条,母亲吃够了蛋糕,要换个口味儿。
      这时,揣在上衣口袋里的富士数字BP机急促地响了起来,傅佳随手掏出,窄窄的屏幕上闪现出阿拉伯数字6,她心头一震,当即瞩目看着,当几十个6出现的时候,傅佳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终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泪水夺眶而出。

      傅佳的耳边再次想起王其华富有磁性的声音:
      “也许有一天你的BP机上会显示阿拉伯数字6,记住,显示一个,表示我活着;显示两个,表示我活着、事情办妥;显示一串,表示我活着、事情办妥、我想你、我要见到你!”

      擦干眼泪,傅佳抬头远望,空中有鸽群翱翔,她突然觉得天空从未晴朗的如此响亮!

      傅佳的情绪变化,也让她的母亲察觉到了。
      晚上躺在炕上的时候,母亲说道:
      “多多,今天你过的咋恁带劲呢?像个小姑娘似的。”
      “天气好,人的心情就好呀。”
      “哪天不是大晴天哪。”
      “你快眯瞪着睡吧,我看会儿书。”

      傅佳从炕柜中取出一本书,盘腿靠着炕柜,取出几页信纸,在心里默默读了起来:
      那一牙弯月
      曾因你清凉如玉
      羞了桃花
      我亦翩然而至
      你摇曳了春风妩媚
      却在我挥手作别之后……
      那一片枫叶
      曾因你炫目如赤
      染尽层林
      我亦欣然而至
      你沉静了秋水涟漪
      总在我心旌摇荡之际……
      花依偎着枯枝
      冰成了水的春梦
      你斑驳了我的岁月
      我老去了你的容颜
      蹒跚的脚步
      终于
      走进你
      昏花的眼中
      恍如昨日
      一如初见
      这是王其华临走前,夹在成捆钱中留给她的诗句。
      她也多少以为,当再见面时,彼此也许都已佝偻着腰,双眼昏花。却不曾想到将会在雪压松柏的家乡,见到魂牵梦绕的哥哥!

      王其华和傅佳是在从济南开往烟台的列车上认识的。
      王其华依然记得,具体在11号车厢26号铺位相识,王其华是下铺傅佳是上铺。两人前后上车,各自安顿好行李后,相视一笑。
      在候车室的时候,他们两个人就坐在相对不远的座位上。彼此都打量过对方,因为王其华腰间别着摩托罗拉汉显BP机,穿了一条破了洞的牛仔裤。
      破了洞的牛仔裤,在王其华的眼里,比起大学时写满唐诗宋词的牛仔裤来说,美学意义上的观感程度差远了。
      就是这条有着破洞的牛仔裤,吸引了傅佳的目光。
      王其华之所以端量过傅佳,不过是天下大多数男人的共有爱好所致,娇好的面容总会令观者赏心悦目。
      “八成是个东北大妞”,因为王其华的前妻也拥有东北姑娘普遍特有的高挑身材。
      傅佳和王其华像常人一样,开始了颇为俗套的聊天。上下五千年、纵横八万里,不涉及人间烟火的瞎聊,往往能使陌生人之间放下戒备心理,也就是所谓的无心之乐吧。虽然三十多岁的人无需再装高雅,但是一聊天儿就落入彼此的家庭生活,那多少也是不明智的。
      好吧,啤酒和零食。
      话茬打开之后,双方都知道了对方济南之行的目的:王其华是到济南市建委,帮助公司老总办理职称的事情;而傅佳,是到济南办理私人事宜。
      一人三罐啤酒下肚,天已经黑了。
      两人交换了铺位。
      低头弯腰躺在床上后,王其华探出头了,向睡在下铺的傅佳挥了挥手,就此安歇,一夜无话。
      上午11:45,列车准时到达烟台火车站。
      出了站台来到广场,王其华握住傅佳主动伸过来的手,轻轻的摇了摇,两人微笑着互道保重,挥手告别。
      王其华坐上开往仙阁区的公交车后,很快就打起了盹。
      这次事情办的还算顺利。
      经过必要的吃吃喝喝和海产礼物的勾兑之后,除了完善一下资料,就剩下程序上的几道手续了,别无其他事情。
      公司老总早年间大专毕业,参加考试取得职称显然是不现实的,好在省里相关部门也有几个官不大但岗位关键的同学校友。

      回到公司,正好老总没有外出,王其华汇报了事情的经过和进展,老总听后比较满意,吩咐王其华对此事后续事项全权负责。

      王起其华再一次从烟台踏上去济南的火车,已经是一个半月后的事情了。

      如果在火车上没有遇见傅佳,这篇故事就要改写了。所谓无巧不成书,生活就是这么俗套,好在,还没有俗不可耐。

      九号车厢,13号铺位的再次见面,双方的眼神,除了惊讶,还有欢喜。
      “呦,还是那条牛仔裤?!”
      “正式场合我会穿西裤的。”
      “你的穿衣打扮就表明你是一个放荡不羁的人。”安顿完之后,这是傅佳盯着王其华唠的第一套嗑。
      “哪里哪里,放荡一点儿没有,不羁倒是真的。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配头,北市买长鞭。我是一匹野马,花木兰操办的这些家活事,我什么也用不上。”
      “哈哈哈哈!你可真能说。”
      “初中三年级的木兰辞,只是记忆好而已。”
      “我知道是木兰辞,可我背不出来,我早已还给老师了。”
      “还给体育老师了吧?”
      “嗨,你还真别说,我还真是个体育棒子。跑步,跳高,排球,篮球、羽毛球、乒乓球我样样都拿得出手。”
      “看得出来。你身高有1米7吧?”
      “一米六七。”
      “比我高一厘米”。
      “我看着咱俩一般高啊?”
      “你穿的是旅游鞋,我穿的是皮鞋,有跟儿。”
      “哪里哪里,富有诗书个自高嘛!”
      “哈哈哈哈!用你们东北话来说,我怎么感到身上刺挠呢?”
      “你经常去济南出差吗?”
      “不是,还是办理上次没有办完结的事情。”
      “你呢?”
      “要回我的孩子!”
      “……”
      下午五点三十七分,列车启动,缓缓驶出烟台火车站。
      王其华搬下车窗边上的凳子,手肘放在茶台上手,掌托着下颌,坐在列车行驶相反的方向,望着窗外的景色,脸上若有所思。

      窗外的景色没有什么可描写的,境由心设,美与不美全在于自己内心,审美是个性化非常强的命题,所以王其华从来不喜欢看风景描写类的文章。
      美好不会定义美好本身,这是阴霾存在的意义。
      高中语文课中描写李自成的《风吼雷鸣马啸啸》,用题目就定义了主人公雄伟的形象和高昂澎湃的气势,可是语文老师借此篇文章灌输了他们这样一个理念:比兴是俗不可耐的写作手法。但柳宗元《小石潭记》中的“皆若空游无所依”一句,却被他的班主任语文老师捧上了天。
      “是啊,鱼无所依,是一种美;人若无所依,其可奈何!?”
      王其华跳跃式思维方式,曾让他的前妻经常抓狂:你到底让我在哪一种语境下解析你说的话!

      窗外的景色,在王其华的眼中,似乎是不存在的。如果有人正对着他,可以轻易的看到,王其华的眼神在他自己的心里。

      毕业已经十年了,但读懂和体会“十年一觉”是需要时间的:以为是文人的无奈,以为是浪子的炫耀,以为是“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般的平静……诸事加于自身,竟是一杯酒的说不清道不明,一摆手的事事随它去!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了傅佳的声音:
      “大哥,你饿了吗?”
      “有点儿。这样吧,难得咱们这么有缘分,我请客,去餐车吃怎么样?”
      “我带的鸡腿和馒头…….”
      “拿着走。”
      来到七号餐车,两人点了西红柿炒鸡蛋和酱焖鲅鱼。菜上来之后,王其华要了四瓶啤酒。
      “不多吧?”
      “行,一人两瓶刚合适。”
      傅佳起开了酒瓶,先给王其华倒了一杯,然后又打开一瓶,倒进了自己的杯子。
      她举起酒杯,尴尬的笑着说道:
      “大哥,贵姓?”
      王其华放下手中都要笑倒了的杯子说的:
      “尴尬是属于咱俩的,你别一人担着。我姓王,王其华,其字辈,与诗经无关。”
      “我姓傅,叫傅佳,小名叫多多,因为我是父母的意外。我的父母认为家里有一男一女就很好了,所以呐,我是多余的。”
      从聊天中傅佳了解到了,王其华1989年北方财经大学毕业后,在烟台仙阁区的一家房地产公司干财务科长。王其华也知道傅佳从位于小兴安岭的尹秋考入哈尔滨旅游管理职业学院,毕业后来到烟台,在至福区一家餐饮培训服务公司做领班。

      “烟台,青岛,威海这三个地方,我们经常去酒店搞培训,你们那儿肯定有机会去的。”傅佳在介绍自己的职业时,这样说道。
      “来仙阁了别忘了通知我,我做东!”
      两人喝完各自的两瓶啤酒之后,王其华用眼神征求傅佳:
      “再来点儿?”
      傅佳用肯定的表情做了回应。

      酒是个好东西,能让人口才超常发挥,在一定的范围内它会让人变得放松,显得宽容,更多的时候,酒后更能显示出一个人的教养、学识和自制力。

      餐车上的座位陆续坐满了客人,王其华和傅佳依旧压低了嗓门儿说话。
      “你做的鸡腿味儿真不错,桂皮味儿有点儿出头。新疆大盘鸡就是桂皮出头。嗯,那个,傅佳,有些事得想开点儿对吧?”
      “我喜欢桂皮的味道,特意出头的,新疆大盘鸡一定好吃。我只想要儿子。其他什么都不管……大哥,我们聊点儿轻松的吧。”
      “好吧,我给你讲讲西红柿炒鸡蛋的趣闻。我在仙阁认识你们黑龙江853农场一位朋友,他的老婆异常推崇西红柿炒鸡蛋这道菜。饭桌上总能听到她说这句话:西红柿炒鸡蛋,撑死也划算。
      鲅鱼算得上是最便宜的海鱼了,火车上卖的真贵。傅佳你喜欢吃海货吗?”
      “一般般吧,不吃,我也不想。”
      “这我理解。我在海边生活了六年之后,才开始喜欢海鲜的。
      海味突出一个鲜字,这个鲜不完全是新鲜的鲜,有些发酵后的海货也能带来鲜味,但也不是味精的那种鲜。
      谷氨酸钠是日本化学家池田菊苗在1908年研究出来的,他们称为味之素。现在大连人也称味精为味素,味素实际是汉字日语的用法,就像我的父母称呼火车站台为月台一样。”
      “你确定你学的是经济?你确定你是财经大学毕业的?”
      “咳,我这个人极无聊。
      财经学校的课程只是给了我一个吃饭的家伙事儿,我脑子里一天到晚都是在别人看来不着边际的东西。
      就像孔乙己一样,我也知道回字有六种写法。”
      “我相信,新疆大盘鸡在你这儿也会有故事。”
      “新疆大盘鸡实际是一种大杂烩。
      新疆人的大茶盘、四川人的麻辣鲜香、陕西人的裤带面、甘肃人的土豆儿、河南人的烩菜做法。这几个元素凑在一起,成就了大盘鸡的特色。”
      “大哥,你在新疆哪里吃到的?
      “在甘肃敦煌吃过,我没有去过新疆。”
      “我给你讲讲我们小兴安岭的尹秋?!”
      “在下洗耳恭听。”

      每人三瓶啤酒下肚后,两人回到了卧铺。
      在往回走的时候,傅佳对王其华说道:
      “大哥,回卧铺不聊了,喝了酒嗓门儿控制不住,会影响别人的。”
      “好的,没问题,听你的。”
      同铺号的旅客都已睡下,王其华又坐到车窗旁,面部表情回到了他经典的沉思状。
      他离婚已经一年半多了,孩子判给了女方。
      当初在这一点上,王其华没有一点犹豫和后悔,孩子是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孩子不能没有娘,娘也不能没有孩子,这种观念对于王其华来说是天经地义的。
      想着将来要回到父母的身边照顾二老,大学四年中,王其华根本就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但爱情不是突然来到的,情愫的萌发,情感的积累,是所有的青春年少,都无法越过去的坎儿。
      毕业的前夕,他们相互表白了,但终未躲过最后的相背而行。

      车到济南,傅佳和王其华约好了两天之后,在济南大明湖公园见面。

      公司老总职称的事情办的非常顺利,经办人员让王其华留下通讯地址,待证件办好后邮递过去,省的再跑一趟。王其华连忙道谢,随即出门买了一箱易拉罐可口可乐送给经办人员,并再次道谢。

      两天后,傅佳和王其华见面后,一同逛起了大明湖公园。
      境由心设的观念早已深入王其华的心里:内心丰富,目之所及,皆为风景;内心强大,日常周遭,无风无浪。
      傅佳的游兴要比王其华高得多,在趵突泉边,傅佳照了几张相片儿,其中有一张对着王其华露出妩媚的笑容,另一张也一样对着王其华,摆出略显滑稽的姿态。
      两人漫步来到一座凉亭小憩,王其华望着慵懒的倚在美人靠上的傅佳,带着征询的语气说道:
      “我带你去吃济南扒猪蹄儿吧。”
      “好吃吗?你吃过吗?”
      “济南特色。歇一会儿,咱们先去买火车票,好吧?”
      到了售票处买好车票,已经是3个小时之后了,通往青岛、烟台的火车从来没有淡旺季之分。
      两个饥肠辘辘男女,看着地图、询问路人,终于找到了一家有扒猪蹄的馆子。
      当皱皱巴巴、红红亮亮、香气四溢的猪蹄儿端上桌时,傅佳急不可耐地夹起最大的一块放在了王其华眼前的小碟中。
      “多谢多谢,在下受宠若惊。”
      “客气个啥,快饿傻了吧,赶快吃。”
      “来点啤酒?”王其华提议到。
      “晚上9点多的火车,满嘴酒气在候车室招人烦,一人一瓶吧。”
      吃的差不多的时候,傅佳拿起包包,走向柜台结账。不一会儿,又拎着一塑料袋儿的东西回到餐桌边。
      “大哥,火车上是你请,按道理该轮到我请了呀?”
      “爷们儿和娘们儿一起吃饭,哪有娘们儿算账的?咱俩别吵吵。多要了份猪蹄儿,你带回烟台吃。”
      “味道真不错。”两人慢慢的向火车站的方向晃着走的时候,傅佳漫声的赞道。
      “是的,不错。上海人喜欢用隽永二字来形容美味带来的感觉。”
      走到一处公共汽车站,看了看站牌,两人并排在候车椅子上坐下。王其华把脸侧向傅佳:
      “孩子的事儿怎么样?”
      “我和他没完。”
      “那法律上……”
      “当时判给他了,但现在,他不让孩子往我这边跑啊。大哥,你的孩子多大了?男孩儿女孩儿?”
      “女孩儿,判给了他妈妈了,现在在深圳。”
      “噢。大哥,你今年多大?”
      “三十六。”
      “比我大四岁。”
      “大十四你得叫我叔。”
      “你真能整。大哥身上带烟了吗?”
      “没有,我不抽烟。提到香烟,我就想到雾缭绕打麻将的场合,不喜欢。”
      ……
      “你再见过孩子吗?”
      “没有。”
      “没时间?”
      “她躲着我,不让我见孩子”。
      “为什么?”
      “因为……,不说这些。”
      “那你将来有什么打算吗?”
      “没什么打算。只是不打算结婚。”
      ……
      “公交车来了,咱们走吧。”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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