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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进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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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隔壁的篱笆小院搞来一把铁锹,领着祝雨在茅草屋后挖了一个大坑。他身材消瘦,出生在这个家里注定吃不饱饭,站起来已是困难,再让他出力实在是刻意刁难。
我把他母亲的尸体埋进坑里,她的脑袋歪垂,苍白失色的脸归于平静。
祝雨站在我身边看我挖土,不知道这小子是不是也在看他的母亲。
我杵着铁锹叉腰站了一会儿,估摸着时间到了,挥起铁锹铲起泥土往坑里填。
昨夜的雨一直漫延到了今晨,潮湿的泥土挖起来很轻松,压根不用使什么劲,但我表演得很卖力。
本质上我是个狡猾的人,我希望祝雨记住我,记住是我帮他埋了他的生母。
湿润软乎的土壤里夹杂着青草的气味,那是一种极具生命力的味道,不含任何杂质,我无端觉得祝雨有点像它。
我专注于手头的工作,连坑填满了都没意识到,阴差阳错间垒了个坟头出来,但不管怎么说,结果令人欣慰。
祝雨对生母的感情并不强烈,他看到母亲的尸体横陈在屋外时很安静,一直到泥土掩盖了母亲的脸,他也没说话。好像土里埋的女人和他没有关系,而注视里的冷静仅仅是对死亡的敬畏之心。
他的感情是很含蓄的一类,含蓄到几乎从不表达。
我偏头,从肩膀向下俯视祝雨因长时间蜷缩而佝偻的身影。
“从今天起我就是你师父了。”我任铁锹随意地倒在地上,面对他充满严肃,严肃当中又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兴奋。
“祝雨,事已至此,磕两个头拜我为师吧!”
我观察过好几年凡尘人类的生活,知道人们不轻易行此大礼。
在皇城里,他们给皇帝跪拜叩头,在寺庙里,他们给神像跪拜叩头。总之,磕头是一种仪式,直接表达人们对某人或某事的尊敬与崇尚之情。
如此说来,祝雨给我磕头是理所当然、在所难免的了。
祝雨这厮沉默了半晌,不知道是在惊讶还是在思考。过了好一会儿,他从坐姿换成了下跪的姿态,双手横放,身体伏在地面,额头在手背上稳稳地叩了两下,我不说话,他也保持着动作不起来。
以我多年的经验来看,他的一系列动作相当标准。
“好孩子,从此只要有为师一口吃的,绝不差你一口。”
我说话时相当之感动,好像我许诺的是真的一样,急忙将他扶了起来。
当然,这话是骗他的,为了哄小孩子玩儿。
祝雨当时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澈,我想,他大概是真的信了。
——
我不会做饭,这是显而易见的。
我的许诺与我的实际能力之间存在一条宽阔的沟壑,也就是说,我差不多可以算是个拐卖儿童的人贩子,把祝雨给骗了。
我一度以为我和他可能要过上捡垃圾的落魄生活,但没想到这小子无师自通学会了做饭。作为师父,我涕泪横流,甚是欣慰。
但我觉得,功劳在我。
每天天还没亮,祝雨就扛着锄头、背着个竹篓上山去了。那会儿我带他从出生的村子里刚出来,寻了一处无人问津的静谧之地,到深山中的竹屋开始了全新的生活。
我知道这块地纯属偶然——上一次到这片竹林时杀了几个人,仅此而已。
“师父,我上山了。”
月色还未完全消沉,他已只身站在屋外的空地上,回过头望向竹屋内我所在的房间,向我报告行程。
通常情况下我还在梦里与周公密会言谈,即使听到了也不出声回应,只是屋外的竹叶会适时剧烈摆动一下,以此表示“我知道了”的意思。
祝雨一开始做的饭菜极其简单,所用的食材都是从山上现挖的菜根、野果,运气好的时候会采回一些野生稻谷,一番处理后和米铺里卖的米没什么两样。
我不是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人,但久而久之也会觉得这样的饭菜涩口难咽,视线几次在摆成了一圈的盘子上周旋,提起筷子又落下。
本来我吃不下饭这事跟祝雨的厨艺没什么关系,但他本人似乎并不这么想,固执地认为是因为他做得还不够好,埋着头扭捏得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而后把头压得更低,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等待处罚。
我没说话,既不责备也不安慰,告诉他明天可以和我一起上街赶集,但山高水险路途遥远,嘱咐他带上些食物和水。
他答应得很快,几乎没有经过思考,转瞬就开始收拾起明天要带的东西。
赶集的日子我难得起了个大早,坐在床榻上朝窗外望去,发现月亮还圆圆地挂在天边。因我这几日食欲不振,联想起月亮圆盘的形状,难免把它想象成烧饼。
祝雨已经整理好行装站在门外等我,我继续呆望着那张外形堪称完美的烧饼,开始胡言乱语。
“嫦娥……嫦娥仙子也喜欢吃烧饼吗?”
我用右手猝不及防捶打了一下盖在身上的被子,咒骂一声:“妈的!”
然后我转向祝雨,像突然发觉了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般气愤,“后羿他老婆嫦娥居然会做烧饼!我现在才知道!”
祝雨疑惑地看着我,没敢接话,他当时一定觉得我是因为喝醉了,才会如此神志不清。
“难不成玉兔捣的不是药……是面粉?”我恍然大悟,猛然掀开被子,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站了起来,接着趴在窗边向外张望,鼻子灵敏地嗅,“怎么隔这么远还有香味?”
祝雨这时从我身后小心翼翼走来,手里提着一袋用油纸包裹的东西,动作有些迟疑地展示在我眼前。
“师父,是我刚做的麦饼。”
“……”
犹如被当头泼了一瓢冷水,我迅速冷静下来,仔细观察起了祝雨。他当时站在光线微弱的墙角,凭借了月光也不大看得清,只能模糊地辨认出他的五官,他的动作,以及他手里正提着的包裹了一层油纸的麦饼。
为了和我上街,他把自己收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干净,脸上无措的神情表示出他处境的尴尬。
他的手在发抖,我从他手里接过麦饼。
“怎么有好吃的还藏着掖着呢?把师父当外人?”
祝雨摇头,绷紧了身体看我一点点打开油纸。我手上的动作很快,三下五除二就解开了绳子,五块麦饼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白色的热气猛然铺散开,香气浓烈。
“可能我说这话有点冒犯,但我觉得……你去镇里做厨子可能比做术士合适。”
我低头闻了闻麦饼的香气,发自内心地赞叹祝雨的厨艺。祝雨听后依旧没什么反应,大约认为我在恭维他。
我把油纸包好,把绳子绑回去,我并没有试着尝尝麦饼的味道,将恢复原状的食物丢进了他的背篓里。
“留着路上吃吧,你师父我还不饿。”
说完我拍拍他的头,径直走出房间,伸了个懒腰,接着又做了几个伸展动作,捶肩揉腰后顿觉神清气爽,如有清风在侧。
——
我们赶在太阳出来之前上路了。
我和祝雨,一人在前,一人在后,形成一对奇怪的组合。我手里空闲,走起路来左顾右盼大摇大摆,他背着背篓跟在我后面亦步亦趋,手里提着一壶水。
走着走着天便亮堂起来了,光从远天的缝隙里泄露出来,像流动的墨漫延着铺满了天空的画布,一发不可收拾,原本藏匿于黑暗的事物逐一现出原形,暴露在阳光的照耀下。
祝雨一路上很安静,安静到漫长的路途中甚至没有停下来要求歇息。
事实上他一直都很安静,从来只说必要的话,即使不得不说也会尽量做到精简,说话时会认真看着你的眼睛,绝不打断你的侃侃而谈,是个十足合格的倾听者。
需要说明的是,我觉得祝雨是个闷葫芦。这种闷不是说他平时少言寡语,而是指他的隐忍能力。
就比如说现在吧,如果我不明确地跟他说饿了吃东西或者渴了喝口水,他就会背着背篓提着水壶一路走到城里去。
像我这样的无名小仙儿,和那些住在天上的老神仙们一样辟谷不食。这在上界来说很平常,人人生来就有,实属本性。故而我吃东西,是为了尝个鲜,并不抱着果腹的期望。
而我在之前也曾说过,我没有所谓良心,不会为了照顾他浪费口舌,于是乎半天时光下来,祝雨果真一点儿东西也没吃,一声不吭地跟在我身后。一切真知皆须经过实际的检验,我正是从这段经历中得出了祝雨隐忍力极强的结果。
凌晨时分山上还算凉爽,随着时间不断的推移游走,太阳逐渐加大了灼烧地面的火候。
我们一点点地下山,原先环绕着我、让人摸不清前路的树林已被我远远甩在身后。周围的树木变得稀疏,树与树之间的接触也在减少,很容易看见灌木丛里奔来跑去的野兔子和上蹿下跳的松鼠。
在此补充说明,我觉得那兔子和松鼠蹦跳的模样像极了当年我在洛都遇到诀浮和虞初的场景,她俩挽着手走在我前面,顺着永乐街一路走走停停。
我那时非常惊讶,因为她们除了亮丽的衣着以外,和刚进城的乡下农户没有任何区别。她们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激起了我的优越感,我当即心情大好,恨不能扇自己两巴掌助兴。
诀浮是神祇后裔,以前在天宫见了她我是头都不敢抬的,没想到有朝一日竟和一只鸟精跑到下界厮混。
天宫等级森严,身份有别,先不说和低级精怪鬼混有辱上界威严,她私自下界已然违背了天规。故而我高兴,实则是因为我可以在神尊面前狠狠参她一本,让涉世未深的诀浮体验一把我等底层神仙的怒火。
所以我见了这些在灌木丛里的小动物,就极不高兴。我本人相当记仇,特别是后来我向神尊告状后神尊淡淡看了我一眼,不作为地说了一句“随她去吧”打发我,我就更记仇了。
也不知是哪个草包创造出了“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句话,创造出人人平等的错觉。
我对此只想说:一句既不适用于下界也不适用于上界的话,写在书上有什么意义呢?
“祝雨,看好了。”
我停下来,弯腰从地上拾起一颗小石子,冲祝雨摆了摆手示意他站住别动,仔细看我的动作。
我把玩着石子,在手里炫耀似地抛两下,目光定格在伏倒的枯木后面那一片灌木丛。灌木丛的绿叶窸窸窣窣地飘摇,一般人看了定要以为是风在作祟。
我抬起右臂,眼睛眯成一道缝,瞄准了方位瞬间掷出石子。
脱离我手的石子如箭矢离弦般划破正午闷热的空气,在它奔逃的轨迹上留下一道破败的残影,精准命中了灌木丛里不安的晃动。
“过去看看。”
我拍拍手上沾染的灰尘,吩咐祝雨行动。祝雨很听我的话,一句话没说,很快就跑到了石头的落点处,在灌木丛周围搜寻了一番,终于从里面揪出了一只兔子。
他拽着兔子的两只耳朵,提起来想让我看得更清楚,“师父,是一只兔子!”
“我早知道啦,”我把手背在身后,做出高深莫测的样子,“装你背篓里,过来吧。”
祝雨按我说的做完,很快又回到我身边,不同的是他的背篓里多了一只兔子,肩上的负担更重了。
我继续走在前面,一面走一面不时侧身看他,“知道我怎么打中的吗?”
祝雨埋着头,双手抓在背篓的粗糙发黑的细绳上,他看了我一眼,缓缓地摇头,迟缓的反应弄得像是我的提问打断了他的思考。
“不知道。”
说实话,我当即气急攻心了。他居然在我面前分心,并且对于我刚才超乎常人的表现毫无反应?
“师父,请赐教。”
祝雨意识到我的心情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他用他谦逊的语气为自己的过失找补。
我丢失的耐心逐渐聚集回来,依然是我站在前面,但我没有再向前走,在路中间停了下来。
“一枚不起眼的石头。”我捡起一颗差不多大小的石子,用食指和拇指把它捏住,使它在视野当中凸显出来。
“如果可以的话,能够成为一支利箭,刺穿敌人的心脏。”
“不过,这只是基本。”
“也就是说,在我还没有正式教导你之前,你就要达到我说的这个程度。从明天开始,你每天拿着石头练,直到能够像我一样……”
我斟酌字句,犹犹豫豫地说:“轻取敌兔首级。”
祝雨从他额前略长的碎发里抬起眼睛,瞥了一眼我掂在手里的石头,“我明白了,师父。”
双手抱在胸前,我饶有兴趣地看着祝雨,停留在他身上专注的视线和盯着那只兔子时别无二致。
我想这时候祝雨应该能多少领会到,他的师父其实是个非常小气的人,如果他不认真对待我说的话,我会做出一些他意想不到的事。
“祝雨啊,能碰上我这样的师父是你八辈子都修来的福气,知道吗?”
我郑重地把手掌按在他饱受重担的肩膀上,他被这突然的重量压地向后一退,好半天才找回平衡。
“所以你以后一定得是祝家的术士,而且要是最强的术士。等你长大了,师父我带你拳打唐封麟,脚踢洛成阳!
我把攥在手里的石头扔回地面,掉落的石头在地上颓然翻滚几圈,和其他石头混在了一起。
祝雨的眼神闪过一丝迷茫,他不知道唐封麟、洛成阳是谁,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提起他们的名字。
那时候唐封麟和洛成阳是术士宗族中最具权威的代表人物,祝雨因为从小生活在白石村,从未抵达过外面的世界,天真地以为我说的这两人是举世闻名的恶棍。
但他要是知道他师父我的光荣事迹,就会觉得此二人与我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
——
夏季的风是苍劲的。
风起时吹皱了他双眸中的深谭,里面隐约闪烁的,分不清是月亮的倒影,还是点缀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