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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 凡人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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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求死，我便予死。
那个女人跪趴在泥泞的土地上，衣裳和发丝纠缠散乱，她抬起头，雨珠汇聚成条条小泾从头顶流至人中，合为一股后顺着脖颈隐入湿透的单薄上衣。
不可忽视的，她手掌的纹路里流淌着她丈夫的血。
天色深沉，她绝望的双眼转向我，挣扎着张了张嘴，说出来的话有气无力。
“杀了我吧……杀了我……”
死亡是一场等价交换。
我故作无谓，踹开她试图拽住我衣摆的手，厌烦地甩甩袖子，居高临下睥睨她，“我为什么要杀你？”
“杀了我…杀了我！！！”
她像条发了疯的野狗，猛地攀到我的脚边，溅起的泥渍弄脏了衣服。
我的心情很差，但我并不急于立刻了结她。
我乐于助世人达成一切恩怨情仇。
手贴在左耳，四指撑在她的脑后，掌心缓缓裂开一条狭长的缝隙，手心的沟壑生出嘴唇饱满的形状，唇色苍白无色，和她现在的模样有几分相似。
“告诉我，他在哪儿？”
她张大嘴沉重地喘息着，滚烫的热泪滴在我的手臂。
“嘘……”我做了噤声的动作，一道红光从眼前闪过，手心轻飘飘地移开了她的耳廓。
我轻拍她冰冷的头颅，她顺势倒下，双眸含着临死时最后一丝餍足。
“我已经知道了。”
——
血和泥水混杂在一起是什么颜色？我粗浅对比了一番，大概和现在的天色差不多吧。
在这个无人问津的贫穷村落里，无声无息是从一而终的。在这里出生的孩子不会哭闹，死亡的老翁不会哀嚎，生存的艰难夺走了他们喉管里的声音。
我在凹凸不平的泥石小路上如履平地，心里想着冥府的黄泉路和我脚下的有什么不同。
——应当是没什么不同的，毕竟我是在替天行道嘛。
循着新鲜血液特有的芬芳气息，我很快找到了他的所在。
青石的台阶，简陋的草房，雨水里混进了泥筑土墙的黄褐色，脆弱的庇护被风雨吹垮，黄土的碎末如被吹散的袅袅炊烟，巧妙地融进浑浊的雨塘。
我推开门，并未设防，嚓的一声短啸便朝面门而来，闪光使我本能紧闭双眼，抬起手遮挡在额前，脚步向后退了一节。
“嘶——”我揉揉眼皮缓解刀光带来的刺痛，为这猝然的死亡威胁倒吸了一口凉气，“你来得可真够快的。”
尽管嘴上不服输，但我明白刚才的反应要是慢那么一点，天火明的刀将会在刹那划破我的眼睛。
置身昏暗的环境中，她的语气比雨更冷，不……比死人还冷。
“神尊口谕，不可滥杀无辜。”
我睁开一只眼费力地将她的身影移到视野中央，不由因她的话笑起来，“你说的无辜，是指意图杀害同自己成婚十余载的发妻吗？”
她的刀架在我的脖子上，刀刃散发出的寒意让我的皮肤起了一层不太明显的鸡皮疙瘩。
“善恶轮回在你职责之外。”
又是这套说辞。
我忘了那把刀，忍不住反驳道，“这世上没有因果报应，那东西不过是你们编造出来愚昧众生的工具。”
“你可以继续，”她轻轻转腕侧旋刀面，寒光再次闪现，“但机会只有一次。”
平心而论，以我的实力绝无与天火明对抗的可能。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任何抵死挣扎都是虚妄。
我深谙这一点，故而不准备和她产生正面交锋，虽在下界逍遥自在惯了，但还不至于得意忘形到神尊的面子都不给。
“嗨……”我长吁一口气，“不就一个凡人吗？既然是神尊的意思，留他一条小命便是。”
言外之意：这么大点事儿值得让天火明出马？
我斜眼看向天火明身后半截身子挂在床边的男人，他是那女子的丈夫，此刻毫无生机如同一具死尸。
一只手无力地垂落在地面，凌乱糟杂的长发倒悬，露出后脑勺触目惊心的血窟窿，大小与拳头差不多。
不消多想，这一定是那女子干的。
“啧啧啧……下手真狠啊，你说他还能活多久？”
我放下屠刀绝不抵抗的良好态度赢得了天火明的信任，她放下戒心收刀入鞘，转头看了男子一眼。
“一刻钟前已经死了。”
所以，如果天火明的出现不是因为他，那就是另有其人了。我对我的推测已无比肯定，笑着问她，“这里还有其他人？”
与此同时，我的视线开始搜索，足下绕房间四角走动，谨慎而细致，终于在床下黑暗的角落中嗅到了他的味道。其间天火明并没有出手阻止我，始终站在原处，大概是认为我构不成威胁。
他在角落里蜷缩成一团，看不清脸，空气阴暗潮湿，却没有发抖的迹象，“喂，小东西，你叫什么名字？”
我眯起眼睛勾起唇角，尽量使自己的面相看上去和善，可那小东西十分不知好歹，听到我的声音后向墙角更用力地把自己团成一块。
说实话，如果不是天火明及时察觉我渐起的杀气将刀抵在我的脖子上，我一定会杀了这小子。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我侧头仰望天火明冷冽的眼，换上一副嬉皮笑脸。
刀从我的右肩滑下，在嘈杂的雨声中，天火明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他叫祝雨。”
“噢。”我应了一声，没话找话地奉承道：“名字不错，挺好听的。”
“以后你负责照顾他。”
“好。”我在脑子里盘算着怎么把他从床底下弄出来，没注意听天火明的话，回过神才后知后觉到不对劲。
“啊？？你刚才说……”我提高了声音极力表达自己的困惑。
天火明的回答一如既往简洁，简洁到让我绝望，“这也是神尊的指使。”
我半蹲在地上，身旁不远处还挂着孩子他爹残缺的尸体，腥气钻进我的鼻腔，让我感到反胃，“冒昧地问一句……他老人家这是安的什么心呐？”
“这是对你的惩罚。他很重要，下界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
即使插科打诨如我此刻也笑不出来了，“你的意思是我不仅不能杀他，还要竭尽全力保护他？”
“不止。你需要尽你所能教他修习术式，在适当的时机送他到洛都祝家。”
我少见地沉默了。早知道推开门等待我的命运会是这样，我当初就应该死在上界。
我知道我无论如何必须接受现实，既我长久的自由生活即将结束，小拖油瓶将伴随我直到他长大的那天。
啊——自由——
天火明看穿我的心思，颇有些威逼利诱地提醒我，“别想着耍花招，他很重要。”
我嘿嘿一笑，拍拍胸脯，“我老实着呢！你回去尽管让神尊放一百个心，这点小事儿就包在我身上啦。”
游玩下界数百年，我心知肚明没有神尊在天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绝无可能到现在还不被遣返。
上界的老神仙们看不惯我的作为，又实在拿我的行径没有办法，于是将我告到神尊那儿去企图让神尊收拾我。
对此，神尊只是让天火明传话：“让祜玄收着点，别闹出太大动静。”
神尊愿意包庇我，除我对他有用以外，还有个重要的原因——我在做的事符合他的道义。
这么说可能有夸大其词之嫌，我不是好人，我杀的人凑巧也不是好人，我杀他们不是为了良知和正义，可不管怎么说，我干的事是为民除害。
总之，虽然我和神尊的出发点不同，但结局是一样的，我做成了他想做的事，他借我之手做他想做的事。
——
我把他从床底下拽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晕，开始继续做后续的记忆清除工作——鬼知道他有没有看到我了结他生母的情形。
他身材瘦小到略显畸形，以至于我一只手就能把他拎起来，手掌大的小脸脏兮兮的，仔细辨认上面还沾有血污，稳上去是新鲜的，应该是因为身上有伤口。
我揪住祝雨衣领左瞧右瞧的动作像极了母猫叼住幼猫的后颈，与此同时拎着他放在我和天火明中间，方便天火明理解我的意思。
“真看不出这么个小东西能有什么特别。”
再多嘴碎两句免不了又要受天火明的冷眼，我及时调转话头，“神尊还有其他吩咐吗？”
“暂时没有。”
暂时的意思是指我需要随时待命。
我点头，决定今晚哪也不去，就在此破茅屋里住下。要问缘由，乃是我实在想不出能把祝雨带到哪去，醒来又怎么向他解释，失去了部分记忆的他无疑会把我当成拐卖专职儿童的人贩子。
天火明回上界复命后，我意识到屋里应当有些光亮，以免他醒过来后看不见我人在哪里。于是我把屋里翻了个底朝天，甚至差点连那具尸体也没放过。
好歹能和洛都祝家攀上点亲戚，家里竟连半根蜡烛的影子都见不着，真是寒碜。
更糟糕的是雨势丝毫没有削弱的架势，茅草铺就的屋顶开始漏雨，很快头顶正中央就湿了大片，湿茅草下方对应的地面聚集了一淌水洼。
我丝毫不受影响，我觉得我简直就是他的救命恩人。按照下界的规矩，祝雨得当场叩地磕头认我为再生父母，对我言听计从。
——
祝雨醒来已是第二日清晨，此时已没了点灯的必要，他睁开眼就能看清我，而我依旧看不清他。
如我前面所说，这小子脸不是一般的黑，想要看清他长什么样需给他先洗上一把热水脸，但我这样的纨绔子弟，是干不来服侍人的事的。
那小子蹲在地上偷看我，脑袋几乎埋进膝盖里，远看像是在灶膛里裹了一层灶灰。
“饿了吗？”
他没有理我，这证明我说的第一句话不合他心意。
我故作悲伤，几乎要掉下眼泪来，“你娘身受重伤，没挺过来。”
他的眼睛微不可察地一眨，下巴从膝头抬起，注视着我。我从他的眼里没看出情绪变化。
“你爹也死了好长时间。我进过厨房，里面除了烂得发霉的红薯根什么都不剩。”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耷拉着眼皮看他，“你有两个选择。一，跟我走；二，饿死。”
他的眼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惶惑，我猜他还想躲起来，但在那个角落里他已退无可退。
“不过嘛，这是委婉的说辞，你只能选一哦。”
日光从茅草的缝隙钻进来，光柱犹如射手射出的一支弓箭，细微的尘埃绕着光柱缓慢飞行，照亮他浑浊的眼睛。
嗅觉在此刻变得灵敏起来，鼻子再次接触到尸体散发出的腐臭味，味道让人难以忍受，我决心带他快点离开这儿。
人要有良心，虽然我不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