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写的从前》余人03

3、时间煮雨，岁月缝花

　　这天是星期五，由于下午只上两节课就放假，很多人的精神格外高昂。就比如沈希，星期五是唯一一天她能将手机带到学校的时间。过肩的直发恰到好处地遮住了耳朵，说到这，陈洛很是有些羡慕，羡慕女生能留长头发，这样上课听歌就不会被人发现了。
　　“薛之谦这首歌好好听。”陈洛听见她说。
　　昨晚自习他们很放肆地听了很多歌，江子吊儿郎当地坐在讲台上，他是值日生。每次归他值日的时候，他总得整点活出来，比如打开大屏幕在全班面前玩小游戏，比如植物大战僵尸，往往全班的注意力都会集中到他那儿，不得不说，江子是一个调动情绪营造氛围的好手。有的时候，他会放出前奏，让大家猜歌名。昨晚江子连续点了几首薛之谦的歌，有一首，大家还没听出什么来时，陈洛就脱口而出：方圆几里。大家的眼睛从江子那儿转到陈洛那儿，江子也很是有些诧异：“这么快。”于是乎，陈洛看到了那双让他惊慌失措的眼睛：明亮而清澈，小小的黑色瞳孔里，似乎装着他的整个世界。
　　“陈洛，这首《下雨了》你听过吗？”沈希的声音将他的意识拉回现实。李子拉了拉他的衣袖子，“陈洛，人家跟你说话呢。”陈洛有些局促，慌乱之下只说了句“听过”。沈希并没有说什么好像还在期待他给出一些其他的答案，他看着她的脸，大脑竟是短路了，找不出其他的什么说辞。沈希似是有些生气，摆正了身子，安静地听歌去了。
　　万语千言在对视的一瞬间全部湮灭，整个世界，在那如盈盈秋水般的眸子面前，彷佛静止了时间。这一眼，便是万年。
　　待到陈洛回过神来，已经上课了。
　　“过几天要搞成人礼了，下个星期还要拍毕业照，”叶子说着最近学校要组织的活动，咬一口包子，又吸了口豆浆。数学老师一如既往的迟到了，当然，她也会一如既往的拖堂，然而，数学老师是少数几位拖堂陈洛不厌烦的老师。为什么？因为老师很漂亮，而且经常在课上与同学们互动，陈洛，叶子，江子这三人组，她每节课必点一个，而往往点一个，总会有一个幸灾乐祸，于是，这位又要遭殃。也是因为如此，陈洛的数学成绩才不至于太差，毕竟上数学总是担惊受怕，免得被哪个好事的家伙报上了名字。如果说哪个老师的课堂最沉闷，那必然是历史课，如果说哪个老师的课堂最活跃，那必然是数学课。
　　“你小子，刚才又打球去了？”陈洛看着满嘴流油的叶子，略有些嫌弃。这小子倒也不在意，抽了张纸擦了擦嘴巴，“毕业照估计周五拍，拍完直接放假，呜呼！”陈洛不以为意，“下个星期的事下个星期再说，都没确定呢。”“八九不离十了。再不搞就没时间了。”陈洛想了想，也是，时间过得好快啊，转眼间，离高考已经只有半个月了。他看了看前面，她还在和同桌说着话，好像很开心的样子，不禁有些五味杂陈。有那么一刹那，他想着就这样挺好。
　　白驹过隙，时光荏苒。转眼就来到了成人礼那天。
　　双数班级统一着装蓝色短袖，单数班级统一着装红色短袖。大家都说着笑着，谁穿着好小，谁穿着好别扭，陈洛也被嘲笑了一番，原因是他的衣服是最大码但仍显得有些小，“你小子，该减肥了。”江子拍了拍陈洛肩膀，“那个老师喜欢捏你耳垂不是没道理的，你这脸上的肉，揉着肯定好玩。”江子说着说着就笑起来了，“去你大爷的。”
　　江子口中的老师，是之前带他们课的一位性格很好的老师，后来虽然不带他们课了，但因为办公室与教室同一楼层，倒也经常遇见，而每次遇见，这位老师总喜欢摸一摸陈洛的耳垂，边摸还边说：“你好可爱啊！”陈洛的脸上略有些婴儿肥，只不过因为皮肤的缘故，并不明显。
　　“风吹雨成花，时间追不上白马……你们还记得吗，那一年盛夏。”有些感伤的旋律，在耳边响起。陈洛心里暗骂，哪个家伙点的歌，搞这么悲伤。“陈洛，你带充电宝没？”叶子指着手机电量，上面已“”见红”了。“你小子不把手机电充满就带过来？”陈洛很是无语，“昨晚打游戏打到一半睡着了，老了老了，打不动了，那队友真蠢。”九班学生的标配是两部手机，一个用，一个备用，还有一个充电宝，像叶子这样的走读生，手机不充满电就带来学校，算是很迷的操作。
　　“喏，拿去，少玩点游戏，高考后有的是你玩的。”陈洛很是不情愿将充电宝递给他，“没多少电了，省着点用。”“好嘞，您真是我亲爹。”他知道叶子多半没听进去。
　　叶子上次过生日，在网吧玩了几天，星期一都没来上学，这小子身份证年龄一满18岁，就这么搞，陈洛也觉得游戏好玩，可是玩到不上学不归家，他着实有些不理解。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也是个坏学生，“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也就玩玩手机睡睡觉，嗯，还好。”陈洛如此安慰自己，如此自欺欺人。
　　“请各班班长将学生带到操场集合，统一着装……”
　　“走了走了，听他们扯完待会还得走环山路，真的是服了。”走环山路是每年的惯例，美名其曰什么磨练意志，再坚强的意志，高三这一年也给你磨成渣渣。
　　演讲内容着实乏善可陈，用脚趾头听都知道讲的什么，算了还是别用脚趾头了，待会还得用它走路呢，陈洛可不愿他的脚趾头受此“酷刑”。
　　全体高三按班级有序走过成人礼门，并在礼门前进行集体合影。大家还在有说有笑，全然不知走过这道门，意味着什么。阳光格外的毒辣，陈洛只想回到教室吹空调，哪还管这些那些有的没的。
　　众人在学校大门口集合，陈洛的背上插了两面小红旗，加上红色的衣服和帽子，看着有些滑稽。学生在前面走着，老师在后面跟着，一边看有哪个掉队，哪个想偷偷溜回去的，毕竟队伍这么庞大，总有几个家伙要耍小聪明。“沈希不在。”陈洛也不知是如何听见的，他只知道“沈希”这个名字，经由耳朵而传达出的神经信号，被大脑瞬间捕捉，就这样自然而然的听见了一整个完整的句子。就比如，庞大的数据流在被计算机进行计算处理时，有一个数据流拥有了更高优先级，而计算机自然暂停了其他数据的计算，开始计算这一数据流。陈洛脑子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但最后都被他一一否决。
　　环山路开始变得有些无趣起来，虽然本身就有些无趣。陈洛头天晚上还特意刮了胡子，也算是稍作打扮。有些女生已经穿上了裙子和短裤，白花花的小腿着实有些吸睛，陈洛一边在心里对自己说“要做一个真正的man”，一边又盯着看。叶子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什么呢，lsp？”
　　陈洛见是叶子，顿时装起来了:“我怎么就色了，这是风景，自然要好好欣赏，汝等凡夫俗子，岂知吾高尚之情操？”“噫，”叶子满脸不屑，真的虚伪这个人，看就看呗，又没说他是错的，“行行行，你是文化人，我不和你争。你慢慢走吧，我先到前面去了。”
　　队伍越走越散，已经看不到队形了。戴上耳机，音乐似乎隔断了阳光的炽热。在路边的小商店买了一个雪糕，看了眼时间，暗骂这鬼天气。

　　最后一节晚自习课间。
　　叶子和陈洛趴在走廊上，“明天上午布置好考场咱们就可以回家了。”叶子的脸上满是兴奋，陈洛知道他对这一天期待许久了，陈洛也是，任谁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点放学，两个星期休一天这样搞整整一年都会有点怨言。
　　陈洛回头望了望教室，一如既往的嘈杂。明天就要放假了，他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笑一笑，垮着个脸，”叶子见他有心事，伸出两只手帮他往上“提了提”脸上的肉，“可以可以，这样舒服多了。哈哈哈哈哈哈！”陈洛没好气地拨开他的手。
　　陈洛翻了个身子，将背靠在栏杆上，仰头看向月亮。星海中繁星闪烁，他试着将星星用线连接起来，他就这样在脑海中想象、勾勒、描绘，似乎有了模样。
　　“数学老师又迟到了，”江子从教室出来，“陈洛，走去老师办公室看看是不是还有试卷。”“不会吧，还有？！”陈洛一听这话，本来就垮的脸更垮了。
　　叶子也很无语。他虽然数学好，但是数学题这玩意儿烧脑啊，谁闲的没事去找试卷做啊，再说了，明天就放假了，谁有那心思写题目啊。两人都在心里腹诽一一波之后还是去了数学老师办公室，果不其然，要搬试卷，而且还不止一套。
　　三人此时多少有些肉疼，“老师明天就放假啊，今晚最后一节晚自习，”叶子适时开了腔，“放假归放假，距离高考不是还有几天吗，多刷点题，说不定高考就考了呢。”老师还在循循善诱。见此，三人不再多言，认命般的搬着厚厚的试卷去了教室。
　　“啊————？！”同样的情形再次出现，全班几乎所有人都发出了同样的呐喊，“我真的是……”叶子作为课代表招呼着同学将试卷分发下去，而那种欲哭无泪的表情也随着试卷的传递逐渐感染了整个班级。
　　老师随后便坐到了讲台上，开始了自习。陈洛看着白纸黑字，条条框框，横横竖竖，密密麻麻，他在心里呐喊：让我走吧，让我离开这个世界吧，去哪里都行，只要没有三角函数，没有立体几何，没有导数公式……
　　最后一节晚自习非常沉默，老师在象征性的祝福同学们考出好成绩后就离开了教室。陈洛慢慢吞吞的收拾好试卷，装进书包，拉上拉链。叶子在和陈洛道别后就冲出了教室，这速度没得说，一个干饭，一个放学，有些人总是能创造几分钟的奇迹。教室还有零散几个人没走，令人意外的是，沈希也在。不过她也已收拾好了东西，一些重的东西前几天大家都已陆陆续续带回家。
　　陈洛已收拾好了，他低头打开手机，过了一会儿，“陈洛，”陈洛很纳闷地抬起了头，沈希站在门口看着他，嘴唇微启，“哈？”他表示不解。“没事，你把灯关了吧，我先走了。”陈洛还想多问几句，但沈希已不见背影。
　　他背着书包，独自走在校园里。盛夏的虫鸣他没有聆听，清热的夏风他没有用心感受，他环顾四周，这是他学习生活了三年的地方，有了些感情，他想起班主任说的一句话：“从明天开始，你们就只能以客人的身份来这儿了。”
　　当时大家都嗤之以鼻。
　　他想起三年的点点滴滴，高一初入，一节课被老师抓住两次看小说，上课听得一脸懵，作业又一大堆；高二就熟悉了很多，他攒钱买了个MP3，下了些小说，由于小巧，他摆在桌面上尽情地遨游在小说的世界之中。
　　高三，他已成为了老油条，游离在“生”与“死”的边界，在监控下，老师面前玩手机听歌，想着怎么搞钱买个备用机，想着今晚玩到几点睡，想着……
　　那真是一段“可歌可泣”的岁月。他越想越好笑，越觉得自己好离谱。
　　时间过得好快啊，多年后，我还会记得这些吗。他想着，走着，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