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奔》陆叁一

3、第三章 安娜

　　林宴站在镜子前，确保自己样貌得体后才驾车驶向了林家的老宅。
　　老宅远离市区，平时都是需要家族聚在一起时才被使用，算一算，林宴23年来也总共才去过几次。

　　远远地就可以看见老宅已经灯火通明，欧式的建筑风格使大宅少了一分严肃，沉重的大铁门已经为林宴自动打开，一进去就发现花园里整齐摆放着几辆车，看样子人都到的差不多了。
　　刚刚把车停好，就有人为他打开了车门，来人尊敬地称他为大少爷，林宴微微颔首，在进门扣上了西装扣子。

　　“阿宴！”
　　林宴刚刚进门就吸引了大家的目光，而这个一看见他就两眼放光的人是他的三姑妈，林家的娱乐产业都是由她管理，在A市，提起林初岁，所有人都会想起那个40多岁却依然年轻地像20多的女人。林初岁是个传奇，尽管她看起来是个像喵咪一样无害的女人，但林宴知道，把A市的娱乐业几乎是抢过来，又把它管理的很好的女人，至少，不是猫咪，而是老虎，还是那种在你进入她的圈套时才会现原形的，披着人皮的老虎。
　　“三姑妈好。”林宴看着朝他小跑来的女人，手上还端着一杯香槟，她开心地挽起林宴的手，把林宴引去客厅。
　　“二伯父，二伯母好。姜叔叔，戚阿姨好。”
　　林宴一一喊过长辈，大家都点着头应下来。只有二伯父林起季和他的妻子安娜，一个勾住他的脖子大喊说臭小子这么久不见都生疏了，一个一边为他整理头发一边说好了起季你不要再闹他了。
　　不是林宴和二伯父一家有多亲，而是二伯父天生性格就是这样，据安娜回忆，当初二伯父在她的国家留学的时候，她就是被他健谈的样子吸引了，对了，安娜是一个英国人，一个漂亮的英国女人。安娜说小时候她住在乡下，几乎没有见过亚洲人，但是她听父母描述过亚洲人都是内敛的，可是当她偶然在一个共友的聚会上遇见林起季时，她发现林起季与她一直以来想象的亚洲形象男人都不一样。
　　那是1999年的夏天，正是大学生的安娜和那时同专业的所有年轻人一样，渴望自由，向往大城市和艺术，身体里有燃烧不完的活力，就是在那一年，她遇见了来自中国的林起季，他在饭桌上谈论勒内·马格里特的标志性符号，亨利·马蒂斯的《罗赛尔教堂》，他说这是马蒂斯的终极机会。他说话时很激动，谈到兴奋的地方时喜欢摇头，表示赞同时眼睛会亮起来，点头时会不自觉微笑，露出一口好看整洁的牙齿。
　　安娜发现这个人与父母说的不一样，在读大学这一年，系里也有一些亚洲人，但是大部分都如父母所说的内敛，她喜欢与他们交朋友，并期待这些亚洲人可以对她敞开心扉。但是林起季是完全不同的一个存在，如果勒内的符号是一个戴礼帽的男人，这个男人表达的是另外一个他以及他童年的记忆中的中产阶级的缩影，那林起季的符号就是划皮艇的奥斯汀，代表与安娜传统印象的割裂以及无法抑制的好奇与探索心理。但是，关于那天晚上的话题，最让安娜印象深刻的是他也喜欢芭芭拉·赫普沃斯。
　　“嘿！Frida,你得承认这一点。”他对一位墨西哥的同学说，Frida痛苦地捂住头，饭桌上的其他人则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No,拜托不要再说你的‘芭芭拉理论’了好吗。”Frida坚决地表示拒绝。
　　“OK，You just say,芭芭拉是不是20世纪英国最著名的雕塑家！”
　　“我说，之一，她是很厉害，可她只是其中之一。”
　　饭桌上大家因为两人的“争执”起哄，但一众起哄声中大家还是站在Frida一边，没人赞成他的‘芭芭拉理论’，林起季见此就假装懊恼地低下头，惹得大家都笑着去拍他脑袋。
　　“不，我说，芭芭拉是无与伦比的。”
　　这话一出，饭桌上突然安静下来，林起季一脸看吧，我就说的表情，当他扬着脑袋越过一群人去寻找和他拥有相同意见的主人时，安娜就这样闯进了他的视线。据林起季的回忆，他对安娜是一见钟情。Frida左看看林起季右看看安娜，露出意味不明的表情，其他人也心照不宣地交换了眼神，接下来大家都默默远离他们，为他们留出一个二人世界。
　　关于那晚的记忆安娜说他们先于其他人离开了酒馆，然后沿着泰晤士河又聊了一晚，他们聊那年刚上映的《搏击俱乐部》，聊大卫·芬奇，安娜赞扬他是个天才，她说在他的电影中，人们都被自己习以为常的模式抑制着情绪，而当人们再也无法承受住那些压力时，混乱就会随着他那充满张力的视觉效果应运而生。林起季又开始摇头，然后他们开始从电影聊到艺术，从约翰·卡朋特聊到大卫·霍克尼。天亮时，两个人都有点依依不舍，安娜后来说的时候还有点抱怨，她说他们都快走到她的公寓前了，起季还没有开口约她的打算，难道亚洲人只在喝酒时热情吗，安娜不禁这样想。
　　“安娜，明天，要不要再看一遍《搏击俱乐部》。”
　　“什么？”
　　“《搏击俱乐部》，噢，如果不想再看一次的话还有简·康平的《圣烟》，还有，还有《关于我母亲的一切》！佩德罗·阿莫多瓦的，记得吗，我们今晚聊过...”
　　“好啊。”安娜笑了。
　　“什么？”这次换成林起季问了。
　　“我说，明晚8点见。”安娜笑的更加灿烂，趁着林起季没有反应过来，快速跑回了家。在她关上门前一秒她听见林起季说了一句不见不散。

　　“不，安娜，你又在讲假故事，事实不是这样的。”又来了，每次安娜讲他们相遇的故事时，林起季总是先在一旁笑的一脸甜蜜，然后安静地听着，当安娜讲完后他又会跳出来说故事其实并不是这样的，之后就开始声情并茂地讲述他的版本。
　　他和安娜的儿子，林天赐此时终于坐不住了，从大厅的另一端走过来，和他一起过来的还有姜边和戚扶风的女儿姜肆，后面跟着的人是林未衼。看见林为衼，林宴本来因为二伯父二伯母的故事，好不容易流露出来的一点表情又收回去了，特别是那人作为今天的主角不仅没有穿正装，而穿的是日常的夹克时，林宴心情更不好了，那人还冲自己挑眉，专门剃成的断眉更显痞气，林宴叹口气，与林天赐他们打了招呼。
　　“爸，你别说了，你的故事，说的又臭又长，还是让我来总结吧。简单说就是你和我妈在路上跳探戈，然后把过期电影票当成钞票给了流浪汉，搞得人家追了你们三条街，路上遇到卖玫瑰花的，你给妈挑了半天才发现钱都给流浪汉了，于是跑到人家餐桌上挨个问需不需要即兴作诗，问了5桌拿到的钱只够买一枝花，但妈妈还是很高兴，最后你送她回家，你们在月光下接吻了对吗?”林天赐一口气说完，显然是听过很多次这个故事了。
　　见林起季还想争辩，大家赶忙按住他。“Lucio,快带你爸离开，天呐，我可不想这里又变成一场辩论会。”安娜和林天赐一左一右抬着林起季离开了。姜肆一家也跟着去了另一边。
　　这里就剩下了林宴，林未衼和林初岁。林初岁看着大家的背影，突然神神秘秘地对林宴和林未衼说他们两个其实讲的都不对。林未衼坐在林宴对面沙发上，双腿大剌剌地敞开，一副被勾起兴趣的样子问林初岁那当时真实的情况到底是什么。
　　林初岁说其实当时两个人都没有离开酒馆，倒是林初岁，当时年轻，跟着她二哥林起季去聚会，本来想看能不能找到什么乐子的，但是她没有找到，她二哥找到了，但是对于林起季来说安娜不是乐子，她格外肯定地说，她说隐约听到他们说过大卫·芬奇和《搏击俱乐部》，还有安娜说要教林起季跳探戈，林起季还为安娜即兴作诗，一口气就作了5首，后来，在黎明快要到来的时候，林初岁看见他们在拥吻。
　　“他们接吻之前，还说了什么来着...噢！是‘Art does not lie in reconstructing reality, but in creating a reality that opposes it（艺术不在于重建现实，而在于创造一个与之抗衡的真实。——阿尔贝托·贾科梅蒂）’”
　　林初岁见二人迷惑，于是说重要的不是他们说了什么，而在于相爱本身，爱可以使人记忆混乱，是因为我太爱你所以我会把有关你的记忆都加上修饰，爱是没有踏出那间酒馆却依然可以和你逛遍伦敦，爱是世界静止我只看见你，爱存在于现实中，它渗透基因，帮我找到你，没人可以怀疑的爱的真实性，当爱出现，你就会拥有新世界。
　　这一番话说的林宴眉头一皱，爱？这个词太久没出现在他的生命中了，他早就忘记爱是什么感觉了，以前他爱弟弟，现在他爱的，没有，一个人也没有。没有人再像弟弟一样纯粹地依靠他，支撑他活下去的养料早就不是任何人了，他甚至不知道他爱不爱自己，林宴想。
　　当他抬起头，他只看见林未衼的头顶。此时的林未衼也在想着，爱么，他能爱谁呢，爱存在于基因里吗，可是现在的他活在世上，没有人是带着基因的爱来爱他的，曾经他以为林宴，他的哥哥是那个人，但是最后，就连林宴也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本来还有些被触动的林未衼在想到林宴后又开始恨起来，他抬起头，正对上林宴的眼神，林宴不知什么时候一直在看着他，他抬头的一瞬间，居然在林宴眼里看见了询问和担心的情绪。不，一定是自己看错了，林未衼想，果然，等他再去看林宴时林宴已经恢复往常的淡漠了。
　　饶是林初岁再笨，也感觉到了两个人周围的的气压几乎同时从缓和再到一如既往的针锋相对，看着两人互不服输的眼神光剑，林初岁赶紧出来打圆场，招呼两个人去餐桌那边，可以准备吃饭了，安排座位的时候还不忘把他两隔开。

　　但是林宴深知在今晚真正的主角来之前大家都会继续等待。
　　突然，大门打开了，大家同时望过去，是今晚最重要的三个男人。
　　林宴的右手手指又开始抽动，他把它们背到身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