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选择的星》鸽子雪梨

2、早饭 竟然有点好

　　柳欣踏出浴室门，走回客厅，想去看看陈露宵适不适应。

　　客厅灯已经被尽数关闭，她的房门也关着，没有窗，因此一片漆黑。

　　一团莹黄色的光在沙发后一闪一闪，星星一般。

　　柳欣屏着呼吸，放缓脚步，轻轻绕到沙发正面。

　　黑色的沙发上隆起一个鼓包，蓝色的长毯下还垂着只手臂，指骨修长分明，小臂有些肌肉，看起来也是有注意锻炼。

　　他好像已经睡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黄色的光是从他脖颈上发出来的，柳欣定睛一看，发现是一根项链，不知道什么色的粗绳拧在一起，末端束着一块金黄的石头，就是它在发光。

　　柳欣微微皱眉，与其说束，不如说是五花大绑，让她想起端午节教授送她的挂蛋兜，那块不小的石头就在交错的绳子中闪烁。

　　看起来怎么有些像陨石。

　　职业病发作了，她凑近过去，伸手想把它拿起来仔细观察。

　　突然，她的手腕被抓住，抬头，对上了男生清明的视线。

　　“不要碰。”他说。

　　陈露宵指尖温热，身上带着和柳欣一模一样的柠檬香气，两人距离极近，绳子本身短，再仰点头就能鼻尖相触。

　　柳欣急忙跳开，心里暗骂这是什么变态一样的举动，赶紧道歉，在对方询问的目光中指指小王的房间。

　　“你怎么不睡那间房，沙发这么小，不舒服。”

　　陈露宵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追究方才的事，而是掀开毯子起身，柳欣下意识后退两步。

　　“没有要揍你......”男生很无语，“很明显我打不过你，至于不睡那位兄弟的房间，很难解释，你自己看吧。”

　　普通的深色房门打开，执勤员小王的挂牌晃了晃，和门磕碰发出轻微响声。

　　“啪”，灯光亮起，柳欣呆在原地。

　　该怎么形容这个房间，两人无语凝噎，面对满墙满床的粉色狐狸娃娃露出没眼看的表情。

　　“这个房间......”柳欣措辞。
　　“贵重物太多。”陈露宵接话，“我不敢睡。”

　　柳欣点头，注意到男生已经换上了执勤员的衣服，欲言又止。

　　陈露宵好像知道她要说什么，用下巴努努桌子，柳欣看过去，发现那上面随意摆了一堆周边，都是粉色小狐狸的。

　　“他口袋里也全是这些？？”她张大嘴。

　　“是啊，我全部拿出来了。”
　　“好疯狂。”
　　“女生不喜欢吗？”

　　柳欣挠挠脸，很想说她甚至都没去玩过，但想起宿舍楼下晒的一排各种颜色的这个小狐狸，就点点头。

　　“对啊，女生都超爱的。”
　　“看不出......”

　　是她太棒读了吗，还是她给人的第一印象不是女的。

　　灯重新关上，陈露宵缩回长毯里，对她挥挥手，柳欣打了个哈欠，看眼时间，快一点了，道声晚安也回房，瘫在床上。

　　合上眼的前一秒，她脑中还在浑浑噩噩地吐槽。

　　星星也知道人类喜欢的游乐园吗。

　　第二天，晨光大亮，虫鸟啁啾。

　　柳欣从被窝里探出一只手，伸到床头柜上摸手机。

　　看眼时间，才七点。

　　她担心陈露宵没醒，怕打扰他睡眠，就蹑手蹑脚地洗漱完，挪到客厅。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想，觉得星星白天要睡觉。

　　然而空无一人，门边没有昨天他换下的脏衣服，沙发上也没有昨天睡觉用的长毯。

　　柳欣手上涂满润肤乳，往脸上狠狠拍了拍。

　　昨天那什么的星星果然是梦吧。

　　如果是梦，那一切都说得通了，她只不过是个看到自己课题消失之后，受到太大刺激导致做了个怪梦。

　　想开了。她伸个懒腰，往厨房里挪去，她记得小王说过冰箱里有早饭，吃完了地下室还有很多吃的。

　　走到厨房门口，一阵三明治的香气传来，窗外天空湛蓝，白云朵朵，室内飘香四溢，三明治摆盘精致，还淋上了牛油果酱，几块培根滋滋冒着热气。

　　柳欣揉揉眼睛，咽了口口水，一脸不可思议。

　　不是做梦吗？

　　她立刻掉头，冲出房子的大门，猛跑几步。

　　果然，那个大坑还在，甚至坑边一棵郁郁葱葱的大树上，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和一条藏青色的西裤随风摆动，树枝宽度刚好可以从一个袖子进另一个袖子出，硬生生挂出了晾衣架的感觉。

　　在坑边停下脚步，几块松动的碎土被她震动，哗哗哗滚下去。

　　天气晴朗，光线充足，柳欣低头看去，总觉得这个坑有什么不对劲。

　　暂且不说为什么没有陨石的踪影，就说坑的形态也不对劲，照理来说，即使是简单陨击坑，坑壁上也会有垂直方向的裂槽，虽然内部确实陡峭，但从坑壁上的痕迹来看，更像被什么重装机械轰开来的一样。

　　柳欣蹲下来，手指捻起坑缘的土，非常专业地搓了搓。

　　这也不是角砾岩啊，只是普通的土而已，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这颗陨石没溅出任何物质，要么这个坑不是陨石砸的。

　　脑子里一堆电影镜头闪过，脑壳一阵抽痛，她只是个天体测量学的学生，本专业都没学太多，更别说鉴定一个陨击坑了。

　　于是她带着一堆诸如“果然是外星人吧。”“韩剧不也有这种情节吗。”“看淡点吧。”之类的念头转身，去洗了个手吃早饭。

　　面包浓香酥软，配上香菇提鲜，几口下来，柳欣差点泪流满面。

　　“为什么这么会做饭啊！！”她边洗碗边呐喊，白盘中什么也没剩，吃得一干二净。

　　冰箱里那些乱七八糟的食材，放她手里只能是乱炖的下场了，她含泪甩干手，点开柜子的消毒按钮。

　　回到天文台上，她坐在天文望远镜前，清晨的光从望远镜延伸出去的洞口中洒下，她选了个背对阳光的位置，随手抽了本笔记本和笔，撕拉一声，撕下一页，开始琢磨新课题。

　　她有时会盯着天空发会儿呆，有时又有了什么新想法，低头书写两笔，太阳一点点往头顶移动，女生纯黑的发丝边缘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

　　门外一直没有开关门的响声，柳欣也一直静不下心，纸上鬼画符般都是些线条，间或掺杂着几个扭曲的字体，好歹准备了两年，说不失落是假的，她一时半会儿没能重新找回状态。

　　陈露宵也一直没有回来。

　　纸上不知不觉从学术问题，变成了离奇的小涂鸦，歪歪扭扭画着一颗星星，从简笔五角星到天体的演变，最后打了个问号。

　　她叹口气，起身来到天文望远镜前，重新调整数值坐标，心里的期待一点点增长。

　　宇宙浩瀚，但目标位置还是空的，她的小天体没有回来。

　　“就是嘛！”她气呼呼地走进厨房，强烈谴责自己幼稚的心思“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又不是海螺姑娘！”

　　她决定早早地就吃中饭。

　　其实也不早了，日上中天，太阳光中带了点暖洋洋的温度，锅子咕噜咕噜煮着乱炖，柳欣站在一边等待，手里捏着个小面包一点点啃，先垫垫肚子。

　　等到锅里的食材炖得有些烂乎乎，她才关火，把一锅子黑暗料理分成两份，装进两个大碗里，一个碗封上保鲜膜，塞进冰箱，随后捧起另一个，捞上一双筷子，出门。

　　山顶即使阳光正盛，有山风吹拂，也不会显得太热，天文台在整个山顶的正中，占据了大约三分之一的位置，昨天太晚，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此刻柳欣才注意到，周边有不少附属小山，都笼罩在云雾里，只能隐约窥见一些或深绿或岩黄的色块。

　　风景宜人，气温舒爽，很适合发呆，不是，思考。

　　她慢悠悠走到离悬崖稍近一些的位置，执勤员很贴心地拦上一圈保护，铁栅栏在阳光下反射着亮眼的光泽。

　　差不多找了块大石头，把碗放一边，试坐一下，感觉挺好，很稳，于是她就这么捧着碗，看看风景，吹吹风，享受花钱买来的假期。

　　悠闲吃完，喝干最后一口汤，她也不急着回去，身下一滑，稳稳落地，原本当凳子的石头变成了靠背，柳欣从口袋里拿出纸笔，搁在膝盖上写起来。

　　眼前是万丈深渊，身后是茂盛密林，她像个世外高人，坐在云雾缥缈的仙境里，独自想着某些哲思。

　　先重新安排选题计划，在最小的改动上完成课题......

　　她一二三四五一条条写下来，或许是风太过舒适，或者是午饭吃得太撑，血液尽往消化系统流，阳光晒得脑子昏昏沉沉。

　　再加上昨日奔波晚睡，很快，她头一歪，就这么靠着大石头睡过去了。

　　迷迷糊糊间，她好像看到山崖下探出几个脑袋，又很快消失了。

　　错觉吧。

　　脚下时空浮沉，像是落进另一个空间。

　　柳欣做了个梦，梦到一个小小的男生告诉她，以后要陪她一起看星星，原因大概是，女生第一次见到行星的模样，觉得原来星星那么大，有些恐怖，但又克制不住去喜欢。

　　然后男生一拍脑袋，说：“那如果星星变成了人的话，就没那么吓人了吧。”

　　他开始自说自话脑补，畅想一个来到地球的不速之客，在地球上旅行，结识了朋友，最后它要想办法回去，回到宇宙。

　　梦里她还叉着腰说：“这不是《小王子》的剧情吗！”

　　男生笑起来：“万一可能实现呢！”

　　“那我做地球上的那个朋友吗？我也可以是天文学家朋友！”
　　“好啊，那我做来找你的星星。”

　　她望着对方弯起的眉眼，天光点缀进去，像璀璨的星河。

　　再睁眼时，月亮已经爬上天际，半边天火烧一般红。

　　柳欣一阵眩晕，眼前像蒙了一层磨砂玻璃，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在疯狂摇动自己身体。

　　她瞪大眼，马上清醒过来。

　　一个背着登山包的中间人正焦急地看着她，她甚至能听到对方的耳机中传来很大声的呼喊。

　　“小姑娘，你没事吧！”他见柳欣睁眼，立刻后退几步，“我看你倒在这里，手上还拿着筷子，以为你食物中毒嘞，差点打救援电话。”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柳欣撑着石头站起来，“我只是睡着了，我是那边天文台的工作人员，您是？”

　　“哦是我乌龙了啊！”男人抓抓头发，有些尴尬，“我来旅游的，听朋友说这里环境好，晚上星空也好看，就来看看。”

　　“嗯？可是现在不是观星的时期啊。”
　　“没没没，我就随便看看，在这里扎两天营就走，你也知道的嘛，现在很多景区人多的嘞。”

　　柳欣点头表示理解：“那天色不早了，您赶紧扎营，哦对悬崖那边虽然有栅栏，但还是注意安全，最好在室外放个光源，没有的话您可以来找我借，我们这里探灯很多。”

　　中年人连连道谢，柳欣笑了笑，拿起碗回屋。

　　还好一锅乱炖能吃两顿，要让她顿顿下厨，那是真的不乐意，况且也想不出任何花样。

　　这么想着，她开门走进厨房，随后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

　　她一下僵住，看到明晃晃的红色大字，是执勤员的衣服，这才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她抬头，有些埋怨，“我还以为真有小偷敢来呢。”

　　陈露宵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碗，拿去一边水池里清洗：“去哪儿了？”

　　水流“哗啦哗啦”冲进碗里，下方消毒柜红灯闪烁，已经是消毒完的状态了。

　　“去悬崖边散步...顺便吃饭。”她一五一十地说了。
　　陈露宵：“还睡着了。”
　　柳欣：“...我是去吃晚饭！”

　　陈露宵扫了她一眼，柳欣心虚地别开头，随后看见对方指指桌子，那里有一锅保鲜膜封起来的乱炖，他又指指柳欣的脸，眼里满是笑意。

　　不是吧......

　　她逃似的冲进卫生间，镜子中印出她睡眼惺忪的模样，唇边还有口水印子，白花花一圈，更令人绝望的是，可能睡觉时头没摆对地方，右脸的脸颊磕在石头上，非常深一道红色的印痕。

　　不管是晚饭还是睡觉都...当场穿帮。

　　不管了！

　　她罐子破摔，胡乱冲把脸，爽快决定，今晚就吃方便面犒劳一下自己了！

　　从地下室抱着两桶泡面出来，陈露宵还在厨房，她有些好奇，跑过去看他在做什么。

　　空气里还有洗洁精的味道，依旧是柠檬味的，小王可能是超市低价按箱抢购的。

　　男生袖口半挽，很认真地低头冲洗泡沫，额前发丝垂下，眉眼罩进一片阴影里，他一言不发，洗完后擦擦手，开始把乱炖里的东西都捞出来，分门别类装在盘子里。

　　“你...你是在垃圾分类吗？”
　　“在回收利用。”

　　土豆被捣烂，上面撒上一些胡椒，盛进盘里，陈露宵动作极快，仿佛自有一套处理逻辑，他神情专注，偶尔会开玩笑似的，把番茄扒拉成一个很恐怖的脸，裂开大大的嘴角，一些黏连的部分像尖牙利齿，配上番茄本身的红色，惊悚效果绝了，甚至还放在土豆泥边缘做颜色点缀，柳欣感觉他就差拿支笔给它点睛了。

　　一盘结束，他一只手麻利地开始准备下一盘，一只手把做好的递给柳欣，顺便在里面插了把勺子，光滑凹陷的勺面上，映出厨房明亮的白炽灯，以及她呆愣的面容。

　　她就这么站着，挖一勺土豆泥塞进嘴里。

　　“谢谢你，海螺姑娘。”
　　“不客气。”

　　窗外月光流水般倾泻，柳欣靠在门边，看着忙碌的男生，又吃了一口土豆泥。

　　很好吃。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