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微凉》寡妇清

2、第二章 天儿渐

　　天儿渐渐暗了下来，呼纯洁横躺在沙发上，赤裸着脚吃柿子，难得一清闲。她总想没心肺地做个人，可是这种想法不超过一天就会因乡下父母的夺命电话，或者人民币的紧缺而发生改变。

　　倒掉垃圾，打开手机，已经是晚上七八点，心里想着堂姐还没有回来。她加了很多招工群，思索着工作，但还是听从了父母的话，想让堂姐帮忙介绍一份。

　　她老实地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万年不更换的床单被她洗得发白，舍不得花钱买床单，于是和床单睡出了出人意料的感情。晚上十点钟了，堂姐今晚肯定又不回来，她一个星期总有一两天在外面过夜。

　　敷上面膜的她小心翼翼踏进隔壁房间，想了解堂姐多一点。先是在小房间里迈开大步——今天终于能抬头挺胸走路，平时总是像受到惊吓。停住脚步，四处张望，没什么特别，衣服多一些而已。

　　“咦？这是？”她大踏步走到床头柜，一张白纸的一角往外翘，她轻轻一拉抽屉——开了！

　　非常惊讶于抽屉没有被锁上的呼纯洁快速拿出几张纸片，原来是一份协议书，大概意思是只要女方嫁给男方，就送一套顶楼复式给她，五房四卫；若是结婚，结婚以后再送一百万给她，并且属于赠予，就给她一个人使用。

　　协议书下面还有一张身份证复印件，仔细观看，相貌平平，眼睛非常小，她终于理解了“虾米眼”的含义，是个留寸头的小年轻，也就二十五六岁。

　　呼纯洁惊叹于西甜甜的手腕——这么一个富二代，能被猎走。早听说家里有个远房堂姐不定期寄钱回去，原来这人就是她！看来女人会打扮还是有作用的，呼纯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回来了？我来开门！”呼纯洁紧张地喊，听到门锁声，牙刷还嵌在满口白沫里。

　　“十点多了，你才起床？小姑娘一点都不勤力，还没出去找工作？”西甜甜轻蔑地说，声带像被热汤烫过。

　　“那个……我哪有姐姐你精明强干？对了，姐姐不是说可以帮我问问我工作的事？”呼纯洁眨巴着可怜的大眼睛，讨好地询问道。

　　“我再帮你问问，但是不能保证成事，我还是个成人大专学历呢，你这学历太低，人也太年轻。”她不自觉地张开荷叶般妩媚的手掌对着门边的化妆镜，抚弄两下狂乱的卷发，酒红的发丝挠得呼纯洁面颊直痒痒，她正站在西甜甜挺翘的屁股后头。

　　“那好，我去——我去忙了。”

　　“一会儿你出去吃饭啊，我闻不惯家里有菜味儿。”

　　听着命令声，呼纯洁假装没听见，皱着眉头走向盥洗室。

　　坐自己房间发白的床单上，睡衣熏上了堂姐的茉莉花香水和香烟味，她低头乱嗅一阵，心里又恶心又难受，又觉得受到没有报偿的羞辱，虽然不是人生第一次，但也够受伤害。抹了两滴眼泪以后，她还是勉强坐直，打开手机寻找就业机会。

　　“你好，花姐。”她一边故作成熟地说，一边忐忑不安地关紧房门。

　　“你好，女士。你想要什么样的工作？”

　　两人微信沟通一番以后，她得知只有一家洗脚城愿意用她这样条件的人，她可以考虑，但是不能太久，这一行也是有很多人随时被替代的。

　　“不用考虑了，我明天就去。”

　　呼纯洁目不转睛盯着天花板，从不自命不凡的她此时心中燃烧起怒火，可是由于年龄与社会经验都不足，这团火又很快熄降了下去。

　　花姐是个专门给人介绍工作的老大姐，她建立的网络大群。黑白两道都有人照应的她一身江湖气息，初次见到呼纯洁就觉得她给人沁人心脾之感，纯净的脸上一颗雀斑都没有，稍微长两三颗痣倒把五官点缀地更立体了。

　　“小呼是吧，先跟这几个姐姐实习三个月，然后上岗，好好干。”

　　看花姐正要踩着漆皮高跟鞋出店门，她赶上去焦急地问道：“那么请问花姐，我还用给您介绍费吗？”

　　“小姑娘真有意思，穿得那么穷酸，还上赶着给人送钱啊？没有的，小妹。我这也是做好事了！这里需要人，我在这洗脚城也是有股份的！你干的好，我也高兴。就算给人家要中介费，也不能给你要，就凭你这么实诚！”她笑着，眼睛眯成两条缝，红艳艳的嘴巴和善地抿着。

　　“啊，那谢谢姐了。”

　　实习完的第一天，呼纯洁打算犒劳自己，买了两只油炸鸡腿回来，她能吃的最好的东西，目前就只有这些。

　　“妹妹！你回来了！”西甜甜的眼睛也眯成了两条缝，只是看着太怪异——让人一眼识破的伪装。

　　西甜甜一张烈焰红唇让呼纯洁有点害怕，她从没见过她的热情一面。这会儿又是摸她的手，又是上下滑动她的胳膊，亲昵地继续说：“今晚跟姐姐去吃饭吧，答应的话，一会儿就先带你去买衣服！”

　　“那个——我就不去了，我今晚发烧了，明天还得去见工。”

　　“呦，找到工作啦，但是也不耽误出去玩嘛！”

　　“真不好意思，大姐，”她推掉还放在她身上的五彩斑斓指甲的手，趁对方一个不留神，逃房间里去了。

　　西甜甜气得直跺脚，一身丝滑浅粉睡衣格调高雅，却衬托她怨妇一般的面容更惨白了。她本想把她介绍给黄局长的，都跟老曹说好了。

　　“不识抬举的乡妞！”她鼻子里冒出一股冷气，“倒要看看你能发展成什么德行！”

　　一甩衣袖，准备给别的年轻女孩联络去了。

　　摇头摆尾之间，姬真睿失去了自我意识，想到新交的男朋友非常野蛮，是个意大利人，胸毛还特别多，她走出舞池。

　　听到有点熟悉的声音，她吸一口酒斜斜眼球，是那天那个飙车男！

　　今天的他不同那日邋遢又胡茬散乱，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白上衣，黑格子裤，微弱红光之中还有点耀眼的感觉，可能是此时音乐波动地有点过分，美妙的旋律又调动起她身上某处的生理快感，她竟然开始觉得他还算英俊。

　　英语说得可真标准。一会儿人群一起哄，也听不见对方的声音了。很显然，他没看见自己。

　　待他一个人坐那喝酒的时候，姬真睿胆子大了起来，移动金闪闪细跟高跟鞋，一撩粉红头发，神色嚣张地坐在了他身边。

　　“闷？”她举起嘴唇上的玻璃汽水瓶，仰脖斜脸儿看着他。

　　“嗯？还可以。”尚泽润上下轻晃着身体，认出了她。她身上的香水，似乎更能证明她的不同。

　　他头扭向前，头发油光可鉴，若无其事地抖着腿，跟随音乐晃起脑袋。

　　遇见意大利男友也是在酒吧，只是他那天眼里发光又满脸堆笑，当晚他们就确定了男女关系，可是这个男的怎么什么举动都没有？难道他对少女没有意思？

　　“给我推荐几种你常喝的酒？”她装作不在意地说。

　　“没有。”他继续听他的音乐，喝他的酒，也不看她。

　　“睿睿！在干嘛？”一个十八九岁的美国男生把手搭她肩膀上，放肆地笑着说。

　　“没干嘛，只是遇见了——朋友。”

　　“你别走！”姬真睿抬手抓尚泽润的胳膊。

　　“小姐，你没毛病吧？你确定你和我认识？你说说我叫什么？”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一看你就是被宠坏的富家女，你别扯捞我了啊，我会喊非礼。”他习惯性歪嘴坏笑了笑，掌心一推鬓发，做个玩世不恭的表情迈起步子。

　　看着眼圈泛红、轻咬下唇的姬真睿，一旁的男生说，“我虽然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但是好像他不喜欢你吧？”

　　第一次没有发怒却伤感的姬真睿哭丧着脸坐回原位，向调酒师要刚才尚泽润喝的那种酒，往嘴里大量倒了起来。

　　此时的呼纯洁头一次感受到在社会谋生的劳累，浑身腰酸背疼，被人呼来喝去也不敢出声。家里有人来电话，为了某种尊严，不得不说自己进了电子厂，在厂里实习。

　　对西甜甜，她也这么说，并且害怕被发现职业。西甜甜原本就过分喜欢干净，万一被发现了，肯定会把她从出租房赶出去。

　　在出租屋的时候，她就很勤快地拖地、清理厕所；在外面时，因为是服务人员，她总是和颜悦色的，受了气也不出声，就只为了留在这座城市。

　　“快了，妈，快了，你再等等，等发了薪水，我第一时间大部分给你们寄回去，我知道康康，我知道。”

　　这种俗烂的、万年不变的糟心事就发生在了呼纯洁身上——家里没一个不需要花钱的人，她是目前全家“最有指望”的人。

　　西甜甜则每天涂脂抹粉的，没事的时候就秀秀自己卡里的数字和真皮钱包里的现金，她想让呼纯洁羡慕她，好和她上一条船。

　　可是她就纳了闷了，她所认识的年轻女孩子清一色的爱慕虚荣，喜欢攀附权贵，怎么到她这就钞票失灵了？电子厂的工作怪好啊？

　　但西甜甜还是自信不疑：拉你下水只是时间问题，早晚有一天，我会腐化你。

　　马上就进入初冬了，呼纯洁想的倒不是堂姐妖里妖气的富裕奢华，而是高中时候的棉衣服，现在还能穿出门？——也许可以的吧。她目光空洞地望着楼下橘黄的街灯，食指与中指轻轻抚摸着额头，担忧着由于过分操劳而生出抬头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