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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吉檀迦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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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拉尼耶最让人记忆深刻的就是阴冷、黑暗和浓郁的血腥味。叶只觉得当时的自己被巨大的利益与荣耀冲昏了头脑,竟然也会认为这样的空气香甜。
如果要追溯这一切错误的源头,叶觉得自己从诞生开始便是错的。
不过,若是非要选定一件事情来作为节点,作为这场噩梦的开端,他一定会记起五年前那个深秋的凌晨。一位守夜人闯进了自己的实验室,拼死带回了一具未知生物的尸体。
那时的叶还未曾意识到,这具尸体将是拉着所有人坠入地狱的信号。
诅咒的第三脐带污染了他的知识,让他拥有了根本不属于人类的视野。
自那之后,一切急转直下,再也没有了回头的可能。
“剑持先生,这是最后的手段,如果可以,希望我们永远走不到这一步。”手术台对面的叶摘下橡胶手套,泛着蓝光的双眼望了过来,“明天,我就会尝试呼唤诅咒。”
“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剑持刀也低下头,轻柔摸了摸躺在手术台上的伏见学的额头,深吸一口气,“一旦走错,整个普拉尼耶,甚至是整个伊甸行省都得一起陪葬。”
叶垂下眼眸,缓声道:“未来谁都无法预见,但只要我能在这场梦境里找到诅咒的子嗣,就能代领人类成为末日唯一的赢家。”
剑持刀也没有抬头看叶,而是拿起一块手帕,仔细擦拭着伏见学脸上的汗水:“我确实能帮你,但你要告诉我背弃血液的理由。”
“这个理由对你来说很重要?”叶不答反问。
“嗯,最起码能让我死心,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而献上生命。”
叶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你知道为什么血液在实验里效果最强烈吗?”
叶没等剑持刀也回答,而是如同哀叹一般吐出一个单词,面如死灰:“寄生。
“神灵的血液,是一种寄生。”
他顿了顿,看着剑持刀也因震惊而放大的瞳孔,继而自嘲一笑:“我们苦苦寻觅的所有神躯,都是神灵寄生的手段,甚至包括灵视。呵,神灵的传承之所以要表现为子嗣的形式,胎儿不就是母体最大的寄生虫吗?”
剑持刀也艰难地咽了下口水:“也就是说……我们所做的一切,就连阿学付出的眼睛,也只是在为神降铺路吗?”
叶摇摇头:“更糟糕。大灾变前众神曾在一场献祭仪式里要求苏美鲁女王献上自己的子宫,诅咒科斯篡改了仪式,不仅欺骗了众神,还成功让女王诞下了新的诅咒。
“科斯因此成为了大灾变唯一的赢家。拥有子嗣的祂能借助血脉随时跳转宇宙,而众神却无法再同过去一般随意出入人间。沙夏在死前曾告诉过我,所有的神灵在设计让科斯陨落后,都只剩下一个目的……”
剑持刀也叹了口气,认命般接上叶还未说出口的话:“祂们要培养一个全新的王血,再造一个真正凌驾于人世之上的神。”
房间内的钟摆咔嗒响动,在空气快要被沉默凝固之前,剑持刀也又开口了。他似乎迅速接受了这个事实,放开了触摸伏见学的双手,整个人完全进入了执行任务的冷静状态:“外面的仪式我可以用我的□□维持,替你搜索众神之墓也不算什么难事,但要配合你窃取权柄,我还需要知道你在进入梦境后的部分。”
“我希望你成为虚空教会的主教。”叶轻轻呼出一口气,每一次牺牲他都无法轻描淡写地叙述,“无形的权柄能在梦境里重新勾勒你的身形,而梦魇梅高想借助梦境孕育新的自己。这意味着,在这个由灵魂和思维组成的神域中,只有你和祂拥有肉身。”
叶又停顿了一会儿,语气愈发艰涩:“梦魇生产梦境的权柄来自于耶梦加得的咬尾,可惜祂只能循环灵体,甚至连记忆都无法保存。那么,如果你在祂的神域里以肉身的状态死去,梦境的逻辑就会崩塌。”
“所以我需要想办法自杀?”剑持刀也忽地皱眉,“可到时候我作为欧顿的眷者,身体已经在多重时空里跳跃了,怎么可能死得掉?”
叶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用一种蕴含悲哀和怜悯地眼神看着他。
不超过一分钟,剑持刀也就自己想明白了,他苦涩地笑了起来:“你想让我放弃自己的权柄,然后再找个人杀了我。”
叶垂眸,伸手为手术台上的伏见学整理起衣领:“我投入梦魇之前会洗掉自己的记忆。到时候,我应该只能勉强察觉到自己所处的世界并不真实,并且避免重复选择潜意识里的错误。如果我的路选错了,如果连沙夏都放弃向我复仇选择袖手旁观,就只能拜托你和伏见……”
叶顿了顿,没能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而说道:“我所有的学生都通过了仪式,他们随时都愿意成为祭品。未来,如果真的还有人能进入这场梦魇,就麻烦你把这段记忆给他。”
接着,他望向剑持刀也,望向他的眼底。
就好像隔着无数的光阴凝望向了某个具体的人。
“为了让人类成为最后的赢家,随我一起下地狱吧。”
……
黑暗里,黛灰从昏厥中缓缓醒来,意识还停留在叶看自己的那一眼。他在这场记忆里不停地穿梭,这让他的灵魂逐渐冷漠,视野有所拔高。
他惊讶于剑持刀也的现身,却又并不意外他的目的。
汗珠不停地从他脸上滑落,脑袋的剧痛让黛灰想起了之前某段相同的处境。
其实,在太阳教会的下水道里,在那道融化的黄金栅栏门前,黛灰有过一段清醒的时刻。重复的一切让他无比绝望,觉得自己再也走不出去了。
但随着远离太阳教会,无形的力量封死了他的记忆,让他继续浑浑噩噩地过活。
而如今,黛灰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身下能感受到石砖地面传来的丝丝凉意,他朝四周摸索着,企图判断自己所处的位置。
难道这次也会一样?难道我还会遗忘在这里的一切?黛灰边摸索边在心里不甘地想着,随后,他突然一怔,整个人愣在原地。
因为他摸到了什么,令他无比熟悉的触感激起了他浑身的鸡皮疙瘩。
冰冷却柔软,是死人的脚。
……
漫长的、曲折的前路,好像永远不会有尽头。
腥臭阴冷的风不断,连同着时光都错位的视野,流转在伏见学的面前。
利用劳伦·伊罗斯手里的那柄泛紫光的匕首在一旁照亮,伏见学俯身,让自己的手掌贴上石壁上的血手印。
血液是最强力的媒介,他的眼睛看到了不属于当前时间的景象,见到了不属于当前时间的那个人。
“你又想做什么呢?”
他又一次见到了剑持刀也,而剑持刀也如同他预料的一样,正在透过层层的虚空回望自己。
“就像我们一直计划的那样,我要彻底抹杀欧顿的神识,提前唤醒梅高,逼祂吐出祂占据的子嗣。”剑持刀也嘴角噙着微笑。
“健屋和涉谷都太贪心了,所以愿意受你驱使。”伏见学神情颇为复杂,“可你不该辜负我为你谋求的平静,老老实实躺在棺材里不好吗?”
“夕阳莉莉为了回到未来,将自己溺死了。”剑持刀也轻轻说道,“你根本拦不住我们的,阿学,这就是我们的宿命。”
“……我不是在怂恿你背叛他,而是想要确认待会你会不会因为惊吓过度而猝死,那样会很麻烦。”伏见学踏进虚空教会的废墟,抬头盯着教堂上方那团黑色的血肉,从血肉规律的膨胀和收缩中再次摸到了剑持刀也的呼吸。
剑持刀也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点了点伏见学的唇瓣:“何必紧抓不放呢?我只是一道由你召唤而来的、过去的残影。我的未来只能到这了,你的眼睛不是已经告诉你答案了吗?”
“混蛋,”伏见学叹息道,“你就不能做个好人,骗一骗我吗?”
“你亲手把我封进那具棺材里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为了阻断我的命运,愿意不惜一切代价来保护我。”剑持刀也的身影开始模糊,蛆虫爬上他的脸颊,他摸了摸自己嘴边的鲜血,温柔地笑了,“可是阿学,这只是一个梦而已,梦终究是要醒的。所有的童话故事都会有一个坏人,我不介意做这个坏人。”
“……哪怕那个坏人的结局很悲惨?”伏见学像是害怕看见什么一般,皱紧眉头,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听见了剑持刀也一如既往平静温和的声音。
“嗯,哪怕那个坏人的结局很悲惨。”
“他给我们准备的舞台不在这里。”
“什么舞台?”
“命运的舞台。”
伏见学笑着将火柴扔进下方的油泊里,伴随着轰的一声,巨大的爆炸将两人直接掀了起来。
猩红的火舌顺着漆黑的血管舔舐起教堂顶端,那如同心脏的巨大血肉在猛地皱缩了一下后,立刻掉了下来,掉进脏污的油泊深处,而原本的位置,露出了一个球状的光晕。
一切都在倾倒垮塌,巨人的叹息在大殿内回响。
在下坠中,伏见学突然发力,将身旁的劳伦·伊罗斯用力向上推入了那团光晕。
接着,他转身向下,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冲上去亲吻那团油污里即将再次爆炸血肉,就像亲吻凌厉的刀锋。
“尘世上那些爱我的人,用尽一切方法拉住我。可你的爱不是这样,你的爱比他们要伟大的多,你让我自由。”——《吉檀迦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