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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送他回家 程鹤下被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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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鹤下被于蔚的眼神烫到,在心头熨出一点印记。
他和她道别,看着她驱车离开,甩上车门坐到驾驶室的时候,突然就很想要抽烟。
他像是被一种深深的困惑感所包围,困惑于这几天的所遇,困惑于自己难以自控的情绪,更困惑于于蔚这个人。
他看着指尖的香烟燃烧,打开车窗,将手伸出窗外,在缥缈升腾的烟雾中,想起那双眼。
第一次见面,她看他第一眼,便是带着泪,之后也是时时散发出某种悲伤情绪。第二面是今天,他从石阶下遥遥看过去的时候,她的眼中同样是带着一种凄然的破碎感。
程鹤下伸手捏捏眉骨,深深吐出一口气。
他自然是不信电影感人至此,也不解他最后拿到手的那碗拌米粉怎么会独独没有会让他过敏的木耳丝。
可是他也翻找不出什么有用的可能性。
他又想起下山的时候,她在说完那句所求不得的话之后,转而淡然一笑,开始和他介绍起路边各种不知名的野花。
分别时,也是很平静地和他说了再见。
程鹤下转动着手中的烟蒂,将其摁进烟灰缸,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微信,去翻于蔚的朋友圈。
仅展示一个月内容,三条都是关于花店。
微信名和签名都是“求迟”,微信号是“CHXGSW1627”,居住地是北京朝阳区。
程鹤下退出微信,关了手机,驱车离开。
......
周末,程鹤下在家闭关,看电影,看书,和西班牙的老友视频,接听学生的各种咨询电话。
周一到周四,课不算多,周二他出席了一场滨海财政部国际性会议,其余时间也都是在自己家或者父母家。
周五给研一的学生上完课,几个毕业班的学生过来办公室找程鹤下,邀请他晚上去参加私下的毕业饭局。
程鹤下倒是没拒绝,想到可能会饮酒,便没有开车,直接打车过去。
吃的是烤肉,一个包厢八个人,分两小桌,点了啤酒和江小白,程鹤下只要了一罐啤酒,喝得也很慢。
几个学生虽然平时见了程鹤下都有点拘谨,但吃喝都在一张桌上的时候,气氛倒还算是轻松。
聊的话题五花八门,说这三年,说某某和某某的恋情,说毕业之后的去向,当然,还说程鹤下。
“老师,咱们班统共32人,21个是女生,没一个不奉你为男神......”说话的男生叫成功,微胖,人很机灵,也很会活跃气氛。
程鹤下拿夹子往烤盘上铺着肉片,闻言笑了一下,问道:“看来剩下的11个很不服。”
大家哄笑,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拿手拍那个男生的肩膀:“咱导儿难道不是你男神?”
成功挥手示意大家别起哄,“郑佳楠,就你最爱闹,我什么时候说不是了,老师可是我唯一的偶像!”
程鹤下放下夹子,吃了一块土豆,拿起啤酒冲成功举一举,道:“很荣幸成为成功同学的唯一。”
众人再次哄笑,成功笑嘻嘻地倒了一小杯江小白,一边碰杯一边说:“不敢不敢,老师的唯一性属于师娘,我可不敢造次......”
这下,包厢里的气氛算是到达了高潮,大家都开始八卦起来。
“老师,我们有师娘了吗?”
“哪位仙女姐姐,能俘获我们程老师的芳心?”
“啊,导儿,办婚礼可一定要跟我说啊,我要见见师娘......”
程鹤下转了转酒瓶,感觉自己头皮发麻,又觉得实在有点好笑。
“目前没有师娘,未来或许有,请大家不信谣不传谣......”他右手握拳,用关节叩了叩桌面。
成功吐了吐舌头,其余几个同学凑到一起对他集体施暴,无一不在抱怨着遗憾和空欢喜。
“没听见未来或许有嘛,明天也是未来啊,你们急什么......”
一群人打打闹闹,然后又莫名其妙开始互相敬酒。
程鹤下坐在那里,笑着看他们闹,一转念,忽然想起铁壳跟他说的生日愿望。
他慢慢饮一口酒,向众人道:“点的菜吃完,都不许喝多,半个小时后散场!”
......
九点差十分,众人在烤肉店门口互相道别。
这一顿是程鹤下买的单,为避免拉扯,他特意提前出的包厢。
几个学生纷纷道谢,程鹤下看着他们一一上车后,才掏出手机打车。
他靠在后座,看着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一点点后撤,隐隐觉得目眩。
但他心思却很澄明。
不过是一刹那思绪浮现,手却比脑子快,触及手机屏幕点击修改路线。
“乘客已重新修改目的地为南阳区三青街一半闲云花店......”
“先生,您是修改目的地了是吧?”
司机师傅大嗓门,震得程鹤下有一瞬间的怔忡,他的心头慢慢涌上一点赧然感觉。
像是秘密被窥破一般。
“嗯,您按照导航走吧。”
程鹤下觉得自己不该饮尽瓶中最后那两口酒。
他明显是不胜酒力,开始乱来了。
......
花店打烊时间很随意,有事早退,无事也可以开门到十点钟。
一对情侣刚过来买走一捧绣球,于蔚收拾完操作台,去水池边洗一盒葡萄做晚饭。
她下午去“旺旺水果店”买水果,老板娘今天心情倒是好,粉胖的脸上笑容不止,临结账还给她多塞了两个黑布林,说是新鲜到货,让她尝个鲜。
于蔚自然是不想平白受惠,便从店里拣了两支多头玫瑰送过去,老板娘欢欢喜喜地接了,高兴得直拍大腿。
关掉水龙头,于蔚坐到柜台后,随意翻了部电影,托着下巴,慢慢吃水果。
晚上早些时候,母亲邓秀英给她打来电话,叮嘱她明天是外婆生日,要记得早点回溪山。
于蔚捏一颗葡萄塞进口中,脑中思索着明天要怎样搭配送给老人家的花束。
电影里,傻白甜的娇小姐因暴雨天飞机临时降落,辗转来到了不知名乡村,走进了男主的小饭馆。
“叮铃铃......”
于蔚向右偏身,以为是有人来买花,立马撑着桌面站起来。
“您好,请随意挑选......”
没说完的话消音在了喉间,她看见穿一身蓝白条纹衬衫的程鹤下正用左手微微压着心口,站在那盏琉璃吊灯下。
他轻拧着眉头,以一种不解的眼神看着她。
于蔚搭在桌面上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她轻启嘴唇,没有说出话,移步走到他身边,才问出口:“程先生,这么晚,您怎么来了?”
“是要买洋桔梗吗?”
程鹤下清俊的脸上有一种探究的神色,眼睛很亮,黑曜曜的,直视着于蔚,在她心头点火。
“嗯,这周有事耽搁了,今天过来取。”他垂下手,轻点了下头,视线却还留在于蔚身上。
“哦,没事儿的,那我现在去给您包装,您可以在这坐一会儿......”
于蔚引着程鹤下到操作台边上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然后去取花。
她今天没穿裙子,穿的是高腰长款的牛仔裤,比较修身,一件白色的雪纺衬衫,下摆扎进裤腰里,弯腰的时候,长发垂落,整个人显得优雅又稍带妩媚。
程鹤下移开目光,去看操作台,一张水曲柳的四腿桌,上面摆放了各类修剪及包装花束的工具和饰品。
于蔚抱着花走过来,将它们放到桌面上,不知从哪摸出一个发圈,捞起头发随意绑了起来。
“店里一般都是这么晚打烊?”程鹤下看着她绑起头发,露出白皙小巧的耳朵。
“不一定的,几点打烊都是随心情,今天就是想要晚点走......”于蔚一边修剪花枝,一边零星看几眼程鹤下。
“您呢,是刚下班吗?”
程鹤下摇摇头,右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晚上有个小聚餐,刚结束。”
“您喝酒了。”
“嗯,喝了一点儿......”
于蔚起身去旁边的置物架上取雪梨纸,转身回来的时候问他:“这次要换个颜色吗?”
“不用,还是橙色。”
于蔚抿抿唇,眨眨眼,笑了一下。
已经晚上九点半,街区里面来往的车辆不算多,偶尔有三五成群路过的人爆发出一阵大笑,倒显得室内更为安静。
雪梨纸翻动,透明胶带拉扯,刀口轧断花枝,于蔚不算心无旁骛地做着这一切。
程鹤下低头看手机,简单回复了两条信息,抬头的一瞬间,一个年轻男生推门进来。
于蔚听到声响偏头去看,“您好,买花吗?”
男生背着双肩包,学生模样,看着她,笑着点点头,说:“对,给我姐姐买,她刚生宝宝,请问送什么合适呢?”
程鹤下看着于蔚说:“先帮他挑吧,我这个不急。”
于蔚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过去,和男生交流起来。
程鹤下靠在沙发里,看着玻璃墙外经过一家三口,小男孩骑着带辅助轮的脚踏车,父母牵着手跟在后面,走在最末的是一只嗅着地面快速迈着小碎步的泰迪。
程鹤下摩挲着膝盖,又去看于蔚,正巧看到她送那个男生出门,笑着和他说再见,关门走回来。
“没有合适的吗?”
“有的,但今天数量不够了,我让他在平台下单,明天直接送货。”
于蔚接着忙手里的活儿,绑缎带的时候抬头问程鹤下:“您要吃水果吗?很新鲜的黑布林。”
程鹤下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这样问,“嗯?”
他晚上吃得不多,且都是辛辣的重口味食物,这会儿提到酸甜的水果,倒是有几分尝尝的念头。
“我给您洗一个吧......”不待程鹤下回答,于蔚便将包好的花搁到一旁,起身去柜台后面的隔间拿水果。她脚步轻盈,绕着桌角便转到柜台那边,消失不见。
程鹤下来不及说话,只好起身走到桌边,正欲伸手去拿那束花,四周突然陷入一片黑暗。
心脏猛地一跳,他意识到应该是停电了,而且是整条街区停电。
“程先生!”
他听到那头于蔚喊了一声,紧接着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过来。
“我在,是停电。”程鹤下扶着桌子摸索着回沙发拿手机。
“咚!”也不知是踢到什么东西,倒地后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程先生!你还好吗?”
程鹤下听到于蔚又喊了一声,并且伴随着急速的脚步声。
他蹲下身去摸一摸,手指触到一个粗糙的东西,是那个放在沙发不远处的木制摆件。
晃动的亮光投射过来,程鹤下转头去看,于蔚正小跑着冲到他面前,一手扶着他肩膀半蹲着靠在他旁边。
“你怎么样,撞到了吗?严不严重?能起来吗?”
她语速很快,带着慌张,一边说着话,一边扔开手机作势要去搀他。
“我没事儿,是摆件倒了。”程鹤下轻轻拍了拍她紧紧抓着他的手臂,温声安抚道。
他感到于蔚的手指瞬间发力,像是借力一般地抠了一下他的衣服。
“您没事儿就好......”她的声音很轻,松开手,去拿地上的手机。
程鹤下看着她弯腰又起身,低着头轻轻摩挲手机,手电筒朝下,一束强光打在她穿着露趾凉鞋的脚上。
他只觉自己心头微微泛起一层模糊的情感涟漪,像是乌云积卷的苍穹下,雷电交加,久困于风雨的人,终于等来一个同伴,她带着蓑衣斗笠,牵着马,站到屋檐下,用一个旧皮囊装酒和他分享。
那是一种很坚韧的心安。
程鹤下拿过沙发上的手机,打开手电筒,屋子里变得稍微亮一点。
“大面积停电的话,短时间内可能不会来电......”
“嗯......”
程鹤下微微顿了一下,降低视线,看到于蔚低垂着的侧脸。
他觉得面前的人好像情绪不太对。
“刚刚,吓到你了?”他认真解释:“抱歉,我应该等你过来,我对这里不熟悉......”
“没有......”于蔚打断他,她的声音有点水汽氤氲的感觉,“没事儿就好。”
周边商户的人全都跑到街道上,说话声混杂着收拾门店的声音,此起彼伏。
“幸好花已经包好了。”于蔚走过去,抱起花,递给程鹤下。
他接过,问她:“要准备打烊了吗?”
“嗯,反正也停电了。”
于蔚站在他面前,右手揪着左手袖口的贝壳扣,一下又一下。
“那你收拾吧,我等你锁门再走。”
于蔚收了手,看一眼说话的人,点点头,“嗯。”
说收拾也没什么可收拾,于蔚拣好自己的东西扔进包里,拿上门锁走出柜台。
程鹤下在一旁举着手机,替她打光,看她过来,问:“可以了吗?”
“好了,我去锁门。”
俩人推门而出,于蔚转身给玻璃门上锁,锁好后,程鹤下将她的手机递还给她。
“您没开车是吗?”于蔚知道他聚餐喝了酒。
“嗯,打车过来的。”
于蔚捏了一下手机,征求他的意见:“那我开车送您回家可以吗?”
程鹤下抱着花,往下压一压包装纸,声音里藏着笑:“太晚了,你来回不安全,我自己打车。”
“嗯......”于蔚有一点失落,但却不想表现得很明显。
“那您现在打车,我等您上车再走。”
程鹤下在手机上操作两下,对她说:“两分钟就能到,你快回吧。”
于蔚点点头,脚尖在地砖上蹭了两下,偏头朝街道右边看一看,又往左边看一看。
四下里,点点手机的微光,像是隐身的萤火虫,在释放信号。
她摘下挎在肩头的包,贴着膝盖拎在前面,说:“那我回去了......”
说着,手指微松,落下一根包带,包口大开,她快速从里面扒拉出一个小小的东西,塞到程鹤下手里。
“您注意安全......再见!”说着,摆摆手,往右边不远处的小型停车场走去。
程鹤下掂着手里的东西,冰冰凉,很光滑,微软。
是那个他没来得及吃到的黑布林。
他抬头去寻她,却已经看不清人影,只能看到一点亮光在停车场内移动,然后听到汽车解锁的声音,再紧接着,车灯亮起,汽车倒出车库,转向,驶离街道。
程鹤下感觉自己整个人热烘烘的,手心甚至微微出汗。
他将那颗黑布林凑近鼻端,细细一嗅,有很清新的水果香味涌进鼻腔。
他眼睫轻合,感受着自己无序的心跳,将小小一颗圆润收拢进掌心,朝着驶过来的车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