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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灯影摇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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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夜的朱雀大街恍若星河倾落,千盏描金宫灯悬在檐角,将雪地映成暖橘色。
沈昭云立在桥头,看河灯载着烛火漂向远处,忽听得身后传来玉石相击的轻响——
“沈姑娘也来赏灯?”
周易安执一盏兔儿灯走近,灯纱上绘着红梅映雪,恰与她鬓边碧玉簪相映。
他今日着了月白锦袍,领口绣银竹纹,灯火流转间似披了身星子,连袖口熏的松香都比平日清冽三分。
“凑巧路过。”
她拢了拢雪狐裘,指尖触到袖中冰凉的银针匣。今晨父亲特意叮嘱“灯市鱼龙混杂”,可此刻满街喧嚣中,她竟因这一盏兔儿灯生出些许暖意。
河面碎冰撞着莲花灯,沈昭云望着灯上“岁岁常相见”的墨字出神。
这般俗套的祈愿,偏被那人提在兔儿灯上,倒显出几分笨拙的可爱。
她悄悄用余光打量——他握灯的手指节泛白,似是紧张,连大氅系带松了都未察觉。
“姑娘可愿猜个灯谜?”
周易安忽然停在一盏走马灯前。鎏金灯轮转着四季图景,谜面墨迹未干:
“东风一夜白满城,打一物。”
沈昭云团扇轻点灯穗:“可是柳絮?”
“是初雪。”
他含笑揭开灯谜,露出夹层中嵌着的琉璃瓶,瓶中梅枝沾着新雪,
“昨夜西山的梅开了。”
她正欲接话,忽听人群骚动。
前方灯架被顽童撞得倾斜,数百盏灯笼如流火坠下!
周易安倏地展臂将她护在怀中,大氅兜头罩下的瞬间,她听见琉璃瓶碎裂的清响。
“可有伤着?”
他松开时,肩头已洇开暗红。一片碎琉璃扎在锁骨处,血珠顺着银竹纹蜿蜒,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沈昭云捏着银针的手微微发抖。这人明明能躲开,偏要用身子去挡碎琉璃。
她挑出药粉替他包扎,指尖触到温热血迹时,忽然想起梅林暖阁里那些狰狞旧疤。原来有些伤,是甘愿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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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楼雅间内,周易安望着案上那枝救下的雪梅苦笑:
“本想赠姑娘岁寒之礼,如今倒成了残花。”
“残花亦可入药。”
沈昭云将梅枝收入锦盒,推过一碟桂花糖蒸栗粉糕,
“公子尝尝,能压血腥气。”
他咬了口糕点,忽然从袖中取出卷帛书:
“上月见姑娘批注的《治漕疏》,在下添了些江南水道实况。”
沈昭云展开帛书,怔住了——不仅每条批注旁都绘着精细河道图,连她随意勾画的疑问处,都缀着朱砂标记的渡口民情。
最末一行小楷写道:
“昭云若亲临江南,当知此处蒹葭胜京中红梅。”
炭盆爆出个火星,惊得沈昭云指尖栗粉糕碎落衣襟。
她慌忙去拂,却见周易安自然地递来帕子。
素白绢角绣着极小的“昭”字,针脚歪斜似初学女红。这般私密的物件,他竟日日带着?
“漕运改制非一日之功。”
他忽然开口,打断她纷乱思绪,
“若姑娘愿意,开春可同往……”
“栗粉糕甜腻,该配苦丁茶。”
她突兀截住话头,耳尖却比案上红烛还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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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的更鼓声中,周易安送她至侯府角门。
“今日多谢姑娘。”
他退后三步,从怀中掏出个珐琅小盒,
“换药时用这个,不留疤。”
沈昭云启盒一怔——竟是御赐的紫玉生肌膏。
“公子这般贵重之物,该留着娶亲用。”
她合上盖子递还。
他却不接,只望着墙头探出的老梅轻笑:
“在下愿学汉时张敞,日日为夫人画眉。”
顿了顿,又补一句:
“自然,要夫人准我画才行。”
沈昭云攥着珐琅盒疾步回房,连春桃唤她都未听见。
妆镜前,她盯着盒盖上交颈鸳鸯纹,突然将生肌膏抹在腕间旧疤处。
凉意渗入肌肤时,想起他今日说“画眉”时,手指无意识摩挲腰间玉笔——那支笔,似乎与她在诗会遗失的紫毫笔一模一样。
窗外飘进片梅瓣,落在未合的帛书上。
她借着烛光细看,发现“蒹葭”二字墨色略深,以笔锋走势细辨,竟是句藏头诗:
蒹葭苍苍白露晞,
云深何处觅朝晖。
昭昭我心明月证,
安得与君共采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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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