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从太学馆到瞻逸园 ...
-
庆历二年,祁川寨之战,宋军大败,除主将元伯鳍之外,全军覆没。
此后,宋夏休战议和,争斗暂休。元伯鳍回朝,入樊宰执门下,为樊家家将。
庆历四年,樊宰执失势,祁川寨一战后各方压抑着的猜忌与仇恨终于爆发。
八十万禁军都头梁竹拿住元伯鳍,将其关在自家园内,秘而不宣。
“都头,殿前司只让我们问樊大人新政错处,您是不是有些过了。”瞻逸园外,随行的士兵迟疑地看着梁竹,小心翼翼道。
梁竹冷着脸,并不回答,思忖片刻:“他是不是还有一双弟妹?”
手下人对此事倒是有些了解:“元家是还有一对庶子庶女,那庶子人就在开封,不过庶女,听说是好几年前离开外出行医去了,当时还闹得挺大。”
“哦?那庶子叫什么。”
“元仲辛。”
“人在哪?”
“这个时候,应该在太学院里。”
梁竹闻言,冷笑一下,抬眼,望了望繁华的大街,迈步离开,手下的士兵会意,立即跟上。
穿过热闹的马行街,太学就在道路尽头。
“都头,问清楚了,元仲辛就住在这间。”
梁竹一行人立在一间学生处所前。
“元仲辛在吗?”手下人先是试探地敲门。
屋内立时传来一阵嘈杂声,敲门那人觉出不对劲,一掌拍开房门。
门一开,一群学子鱼贯而出,四散而逃。每个都遮住脸,弯着腰,似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梁竹冷眼看着这一切,待人散去,进入房内。
只见床上坐着一人,一头卷毛,手忙脚乱地收拾着什么,仔细一瞧,原来是赌博用具。见来人是他们,少年方才长舒一口气:
“害——,原来不是学官呀。”
还有一人端坐在书桌前,聚精会神地看着手中书卷。
“你们谁是元仲辛?”梁竹的目光在二人身上逡巡。
“元仲辛出去了。”床上的少年收拾赌桌,随口回应道。
“你怎么知道?”
“刚才跳的窗——你有什么想对元仲辛说的吗?替你转达。”少年善意一笑,语气诚恳。
跳窗?梁竹还没做出反应,那边看书的少年却开口了:
“他就是元仲辛。”
梁竹转头看向此人,只见他已收起书卷。
“你是谁?”
少年起身,站得笔直,声音温润有力:“太学学子,王宽。”
*
马行街上,元仲辛被一众人围在中间,气定神闲地跟着神色莫测的梁竹走。王宽也一直沉默地跟在旁边。
被王宽跟了许久,梁竹不耐,指挥队伍停下,看向王宽,面色不善:“你有事吗?”
“没事。”王宽背着手,语气平常。
“没事跟着我作甚?”
“噗——”元仲辛在一旁不合时宜地发出嗤笑。
王宽面向他,示意梁竹:“我是跟着他。”
“你跟着我作甚?”元仲辛不得其解。
“张学官叫我跟着你,查你平日行事。”
“我说最近摆赌局怎么老被抓,原来都是你在通风报信啊!”元仲辛气恼非常。
梁竹找元仲辛并不是来听这些鸡零狗碎的,他冷冷地看了王宽一眼,语带威胁:“禁军行事,不用跟了。”
“不行。我答应过学官,自当言而有信。”王宽神情未改,坚持道。
梁竹懒得废话,吩咐手下人:“把他赶走。”
“你们无权赶我。若无军令,开封城巷不可随意禁足。”少年言之凿凿。
“哦?这话谁说的?”
“当今圣上。”
“读书读傻了吧?”手下人哪管这些,只是伸手预备赶人。
“住手!”梁竹喝道,“你敢不敬当今圣上?”
“继续行路。”梁竹冷声吩咐,带着队伍继续前行,全当看不见一旁的王宽。
谁知,半路上又来一个不速之客。
此人梳着丫鬟的双垂螺髻,低眉顺眼的,却是偷偷跟上了队伍,甫一出现就被梁竹发现。
“你又是何人?”梁竹皱眉,真是没完没了了。
“回大人,奴家是元家的婢女,看到郎君被你们这样围着,担心出事,一时情急,这才偷偷跟了上来。绝没有冒犯之意,大人,您可千万不要动怒。”女子神情忐忑,声音颤抖,十分惊恐。
“婢女?”梁竹打量着来人,觉得莫名古怪。
“大人,我这婢女从小便跟在我身边,最是疑神疑鬼,我做何事,她都要在旁看着,不然只怕能担心死。咱们还是快走吧,不必管这狗皮膏药,别耽误了您的事。”元仲辛似是十分嫌弃这婢女,开口催促。
梁竹闻言,想到瞻逸园内的元伯鳍,不再管这莫名跟来的两人,加快了脚步。
等到了瞻逸园外,王宽无法再跟,只得停住。
梁竹带着元仲辛,对门口的禁军守卫吩咐道:“若是有人敢闯门,直接拿下。”
谁知那婢女毫无所觉,仍是要往园子里走。
“大人,这婢女就是这个德行,忒烦人。实话告诉您,她是我大哥派到我身边的眼线,专寻我的错处。”元仲辛凑到梁竹旁边低声道。
“你大哥?”梁竹想到书法内倔强的身影,没再让人拦那小婢女:“正好,元伯鳍就在里面等你们,进去吧。”
二人随梁竹进门,穿过院子,到达重兵把守的书房。
刚进门,他们便看见浑身是伤的元伯鳍,他在书房正中间坐卧着,脸色苍白,十分虚弱,旁边还摆着他的配剑。
听见二人声响,元伯鳍抬头,见是他们,眸光微动,但在看见后面的梁竹后,他低下头,神色归于平静。
“郎君!”那婢女惊呼一声,上前拉住元伯鳍的手,眼眶通红:“谁把你伤成这样?”
“这是怎么了?”元仲辛看见这光景,冲梁竹戏谑一笑。
“元伯鳍有叛宋之嫌,我奉殿前司之命审他。”梁竹盯着书房内的三人,神色莫测。
元仲辛露出了然之色,不知想到了什么,对梁竹谄媚笑道:“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梁竹未动,看着那小婢女。
“大人放心,这里这么多禁军,一个婢女能掀起什么风浪?她是元伯鳍的人,我有要事相商,被她听去了可不太好。”元仲辛拱拱手,但身上的痞气却改不了,因此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梁竹没说话,似是在判断他言语真假,最后还是挥挥手,不再管那婢女,与元仲辛走出书房。
待他离开,元家婢女哭哭啼啼的样子瞬间消失,她从那袖子里掏出几瓶药,冷静地往浑身是伤的男人手上塞:
“大哥,我已趁机为你诊完脉,这些药你拿好,均是内服,不易为人察觉。”
原来,这婢女就是那元家庶女元孟贤。
“小妹,你不该掺和进来。”元伯鳍看着妹妹平静却执拗的表情,叹息道。
“大哥,不想我掺和进来,你就应该反抗。那梁竹将你囚禁于此,一定不是殿前司的安排,是为私刑。这不合规,你不要任他宰割。”
“小妹,我知道。”元伯鳍摸摸妹妹的头,语气平静。
“那你为何……?”元孟贤不解。
元伯鳍没答话。
元孟贤恼了:“想也知道,一定跟祁川寨一战有关。不管你什么理由,我和哥哥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大哥被折辱!大哥,把药收好,一日三次按时服用。等着我们,我们会把你带出去的。”
元伯鳍无奈:“小妹,你们别乱来。”
“是你别乱来!”元孟贤瞪着大哥,眼里全是坚决。门外却传来梁竹的怒吼:“出去!”
想也知道,哥哥定是故意说了什么话激怒他。
“大哥,没时间了,你保重身体。我和哥哥定会寻个正经法子带你走。”
元孟贤话音刚落,两个禁军进来,将她带了出去。
从前平静祥和的瞻逸园变得像个牢笼,处处是神情严肃的禁兵。元孟贤离开时看到这般情形,心下叹息。待到看见门口吊儿郎当等着她的元仲辛才收敛了惆怅的心绪。
“郎君。”她又恢复婢女的神态,行礼后,低着头走到元仲辛身旁。这才发现他的同窗王宽仍肃立在侧。
元孟贤记得自己的身份,没有多问,只跟着元仲辛往回走。
“什么罪名?”走过繁华的街道,拐入安静的住宅区,王宽忽开口问道。
元仲辛瞥他一眼,没有理睬。
“禁军守卫极严,想必是抓了你家兄长,说吧,什么罪名?”王宽分析道。
元孟贤本谨小慎微地跟在元仲辛身后,降低着自己作为婢女的存在感,听见这话,不由得看了王宽一眼。
这人倒是个聪明的。
“说了句叛主,应该还在查。”元仲辛这才回答道。
“查案怎么不送殿前司?”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元仲辛无所谓地笑了笑。
三人继续走着,到了太学馆门口。元孟贤停下脚步,对元仲辛说:“郎君,等你下学我再来接你。”
“好呀,我想吃这家的桂花糕,你帮我买好了等我吧。”元仲辛指了指旁边的糕点铺,大摇大摆地和王宽走进太学。
元孟贤待二人身影消失,去到元仲辛指的糕点铺,一边买糕点,一边思索着。
大哥被关,表面上是为调查樊宰执新政事由,实则……是为了查祁川寨一战,当年这一战,唯大哥一人生还,朝野上下众说纷纭,碍于樊宰执的地位才无人发难。现下樊宰执失势,背后的牛鬼蛇神自是蠢蠢欲动。
而且,操控此事的背后之人应该极有势力,否则不会让禁军如此办事。私下囚禁用刑,查出来定会被治罪。但这群人却并没有刻意隐匿,只能说明他们有恃无恐。
此外,元孟贤还注意到,他们在逼着大哥逃走。书房里,元伯鳍的佩剑就那么明晃晃地放在他身侧,明知道他战神的称号却毫无防范措施,只能是故意为之。
因为,他们没有证据。没有证据治罪,就制造机会让大哥犯错,这样才有借口动手。
如果这样……
元孟贤接过桂花糕,走出店门,已经有了思路。
要救人,定不能用歪路子救。
正想着呢,元孟贤却又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郎君,你为何又出来了?”元孟贤走上前问道。
面前这两人,正是才进太学馆就又拿着包袱出来的元仲辛和刚刚与他们同行一路的王宽。
“唉,我被逐出太学了。”元仲辛摊手,神色似是在说:我也无可奈何。
元孟贤皱眉,自然知道此事和樊宰执失势有关,气愤道:“原来这太学,也是那趋炎附势之流。”
兄妹二人对了一个眼神,默契地不再闲聊,迈步离开,那已经与元仲辛毫无关联的太学馆消失在他们眼中。
二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逛着,没过多久就发现了不对劲——他们走到哪,王宽跟到哪。
“欸,这位公子,你能否别再跟着我家郎君?”她拦着王宽,恐此人耽误她和元仲辛的事。
“元姑娘好,你不必再伪装,我受学官嘱托,查你哥哥平日行事,对他关注已久。你们之间的关系,我早已知晓。”王宽端正地行了一个礼,对元孟贤道。
“那刚刚在梁竹面前,你怎么没拆穿她,你不是不说谎吗?”元仲辛揽着他的肩膀,对此非常感兴趣。
“我只是闭口不言,不算说谎。”王宽云淡风轻。
元孟贤警惕地看着他,凑到元仲辛耳边,低声问道:“这人是你朋友吗?能否信任?”
元仲辛没说话,只给她一个眼神。
元孟贤懂了。
此人可信。
“公子,重新介绍一下自己,在下元孟贤,是元仲辛的妹妹。”她拱手向对面人行礼,既然元仲辛信任他,她便也无条件相信此人。
“在下王宽。”少年向她拱手回礼,温润如玉。
“哦?王氏麒麟子,久仰久仰。恕我失礼,我哥哥已离开太学,你也不必继续查他平日行事了吧?可否离开,让我兄妹二人有个独处的空间?”元孟贤委婉开口。
“是呀王宽,你这一直跟着我,到底想做什么?”元仲辛附和着妹妹。
兄妹二人如出一辙的大眼睛不约而同地盯着王宽,正常人在此定能感受到这背后“逐客”的强烈意愿。
但王宽不是个正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