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又赐帝师毒酒》赤英里

125、第 125 章

　　“好。”萧枫之用一个字，将他的悲伤和欲望全部吞下。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了一个不足掌心大的玉瓶子，只是轻轻泄开瓶盖，几乎凝成雾气的巨量的灵力就从缝隙里蜂拥而出。

　　“直接给我吧，别倒杯子里了，怪浪费的。”看萧枫之还在犹犹豫豫，万思修直接对着他摊开了手。

　　“你刚刚说的，这一辈子，你还欠着我一点呢。”萧枫之将玉瓶递给万思修，口气显得很委屈，“我们能不能说好，等下一辈子，我们就不要再互相亏欠了？”

　　“好。”万思修停顿了片刻后，说出了他的道别，“那就……清白的下辈子再见。”

　　万思修不想再让他们都陷进这样沉重的告别情绪里，于是推开瓶盖一仰脖子将那点灵脉精华全部吞了进去。

　　能滋养一整个世界的本源怎么可能在人的体内相安无事地存在，于是过度的灵气滋养直接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毒药。灵脉精华的猛烈程度也非普通毒药可比，它瞬间充斥着万思修的浑身经脉。

　　萧枫之眼看着万思修喝下它后双眼大睁，他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在灵气从他身体各处穴位喷涌而出的当下，万思修像一只瞬间被大水灌满的小舟，他没有任何挣扎与抵抗，只是静静地沉下去了。

　　萧枫之如同上一辈子那样接住了软倒的万思修。哪怕他的大脑在不停地安慰自己，这与宁徹描述的一模一样，一切都在正常进行，万思修的脸上看起来也没有太大的痛苦，但过度相似的场景依旧让萧枫之忍不住地颤抖。

　　四周的一切因为巨量的灵气滋养而生机勃发，殿内摆着的老树盆景在呼吸间变得郁郁葱葱，然后抽出了花蕾又接着开了花。原本照进室内的阳光将弥散的灵气照得半透明，看起来就像是带着圣光的人间仙境，而万思修脸色安详地躺在灵气构成的烟雾中央，看上去像是一个真正睡着了的仙人。

　　“成了！”在萧枫之混乱不知所措的当下，宁徹快步走了进来，“思德碑上的同心咒消失了，灵脉精华也随着思儿灵魂的指引到了碑上，再通过思德碑的传递慢慢渗透到了这个世界里，寰宁珠的升阶开始了。”

　　宁徹的话音还未落，万思修身上浓郁的灵雾已经开始变淡。

　　灵脉精华几乎只是在他体内过了一瞬，就被他的灵魂裹挟着一起去了思德碑那里，但就那一点点散溢的灵气就撑爆了他全身的经脉，让万思修的身体又一次经历了死亡。

　　萧枫之抱起万思修的身体来到思德碑前面，这块石碑的确与他刚刚刻好时不一样了，古体篆字的碑名如今显现在碑顶的繁复雕花之间。碑体的上半段依旧清晰地刻着无量心决的全篇，只有下半段萧枫之多次一举刻上去的那段生死同命的同心咒彻底消失变成了一块镜面般的平整石碑。

　　巨量的灵气在碑底朝四面八方涌动，有时过量的部分还会沿着殿内石板的缝隙溢出，弄得像整座大殿都在发光。

　　“你自己也亲眼确认过情况了，现在可以把思儿的身体送去保存了。”

　　“师叔，思修他要多久才能醒来？”

　　“枫儿，你记住。”宁徹脸色郑重地看向萧枫之，不因为他隔了一层关系叫师叔就有任何保留，作为修仙路上真正登过顶的人，宁徹要说的是能让萧枫之受益终身的话。

　　“你和思修的所有经历和过往，这些回忆并不仅仅是痛苦，而是在帮助你们修心。在你们现在这种才起步的状态里，资质、功法、丹药、秘宝能让你们的修仙路走得又快又顺利。”

　　“但若你们要看见真正的天上风景，最重要的则是修心。仙界能到仙尊境的人或许选的道各不相同，但有一点却是一样的，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的道心是有缺陷的。”

　　“所以哪怕你现在觉得恐惧、迷茫、不知道思儿会不会醒，这一段时间会有多久，至于醒了后又会不会有别的问题，这些既是你们命运里的一部分，也可以是你们修行中的一部分。”

　　“祸福向来相依，寰宁珠将你们的灵魂绑在一起，的确给你们的命运造成了很多劫难。但当你们能一一克服这些劫难，最终这些经历都会化成你修仙路上的助力。”

　　“我见过无数惊才绝艳的人倒在修仙路半途，倒是有些看起来默默无闻的人最终能走到最后，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他们的心性比那些天才还强一些，你听明白了吗？”

　　“是，弟子谨记师叔提点。”

　　于是萧枫之亲手把万思修的身体放进了棺材里，只是这一次他用了最好的白玉作为棺材的料子。

　　在听过刚刚宁徹那番话后，萧枫之再来看这副玉棺时，现在的他能多少忍住那种悲伤与绝望的心情了。他不再去想棺材代表的意义，只希望它能最大程度地保护万思修的身体，等着他的灵魂终有一天能回归人间。

　　随后几十年光阴弹指一挥。在这几十年里，萧枫之让人在天下各州各府大小城镇的中心广场都立了块同样的石碑。

　　初始时那些石碑只刻了无量心决的内容广告天下，民众看着那篇要人做好事，还说天地会褒奖好人的东西将信将疑。好在天下之大，有善心的人也是不少，总有人好奇想试一试，于是跑去读出了无量心决的内容，而奇迹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了。

　　有几位老态龙钟的大善人居然在读出了心决上的内容后，面色立即比之前好了许多，回家过了几天之后甚至出现了一些变得更年轻的现象，身上各种疼痛疾病也是大大地缓解下来。

　　有了榜样加持后，天底下所有的人都开始趋之若鹜，试问谁不想健健康康，而只要是老实百姓，读了之后或多或少都能感受到一些改善之后，大家就开始争着抢着做好事了。

　　而且因为无量心决得天地见证，所以那些偷偷摸摸地想先使坏再做好事的人，在当下就被发现接着被天道惩罚。更有情节严重者，当场被夺去性命，毕竟没有比天地更大的青天大老爷了。

　　在几个人利用无量心决不成反遭殃的例子，被各地政府大肆宣传后，整个宁朝上下，无论什么身份什么年纪的人，精神面貌都焕然一新，人们开始积极向善，大家都满面红光面带微笑，这个世界似乎前所未有地变得平和与圆满。

　　从万思修吞下灵脉的十年后开始，索天阁里的这块真正的思德碑上，空白的那一半开始略过一些变幻莫测的文字。

　　最先观察到这一点的宁徹找来各种人验证之后，发现万思修通过寰宁珠的监控和天道法则的计算，将每个人的功德量化成了一个具体的数字呈现在思德碑上。任何人只要来到思德碑前凝神自问，思德碑就会映照出他当前保有的功德数量。

　　至此开始，凡是万龙城的官员，每年考核里都有一项是要真的去思德碑前自己问德，看看他这过去一整年为民办事到底是做了多少。

　　而随着一年又一年过去，那些被立在世界各地的石碑也逐渐融入了思德碑的体系里，各地民众都能去那些分碑面前叩问自己的德性了。

　　等到了此刻，宁徹终于放开寰宁珠里武林人士不得参与世俗事务的规矩，并公开了武林人士其实就是踏上了修仙路的初级修炼者的真相。

　　有了民间思德碑那件事的铺垫，那些武林人士很快就验证了宁徹的话属实，并因为看见了长生和变强的希望而激动起来。

　　而等众门派激动不已地派代表求见宁徹询问修仙事宜的时候，宁徹又抛出了寰宁珠世界里的修炼晋升规则，凡出生在寰宁珠世界内，无论修炼何种功法，要达到某个境界必须满足多少功德。

　　而后宁徹又顺势抛出了关于外面还有个仙界，仙界有无数机会的消息。不过宁徹强调，即使他们在仙界修到更高境界，想要重回寰宁珠的世界里，依旧要遵循功德的基本世界规则。

　　不过好在宁徹给修仙者定的功德要求并不高，大概只是单纯凭借功德晋升所需量的一成不到，也就是举手之劳适当为善就可以了。

　　所以听说门槛只是这个，除了少数已经走上极端邪路的门派以外，其他修炼者都认为规则合理，点着头在寰宁珠和思德碑共同的见证下，发誓遵守新世界的天道法则。

　　这么多年外界风云变幻纷纷扰扰，都没有影响到在索天阁后殿打坐的萧枫之。

　　这几十年间，除了偶尔一直在仙界探索的莫悔肃和独孤单回来跟他分享一些外面的情况以外，他都一直在万思修的玉棺旁边打坐，没有离开过半步。

　　“枫儿，东边栖梧派里有位大长老今日晋升筑基成功了，这是第一个彻底在寰宁珠世界内晋升的筑基境。到了今日，寰宁珠世界终于从炼气世界升级为筑基世界了。”

　　宁徹推开后殿的门，不等里面招呼就把外界的情况告诉了里面的萧枫之，而萧枫之只是转过脸，略带微笑地点了点头。

　　看见萧枫之如今成熟沉稳的样子，宁徹也为他的修心成果感到欣慰，只不过该说的好消息还是要接着说而已：“世界既然晋升成功了，我想思儿醒过来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了。”

　　果然这句话过后萧枫之的眼睛一亮，不过修心有成的他终究还是维持住了打坐的姿势。直到一声清晰的呼气声从玉棺里传出来，萧枫之终于憋不住跳起来，一把推开了万思修的棺盖。

　　“思修！”萧枫之凑到跟前时，刚好对上万思修睁开的双眼，四十年的时间和无数情绪略过两人的脑海，最终化为了简单的相视一笑。

　　“激动成这样，终究还都是两个孩子啊。”

　　宁徹看着万思修从棺材里坐起来，和萧枫之俩人抱头痛哭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后退了出去，还顺手替他们带上了后殿的大门。

　　“思修，你说过的，从这一世开始，我们就清清白白，再没有相欠了。”萧枫之嘴里还带着哭腔，但依然急着想确定他和万思修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了。

　　“是的，枫之，一切都是崭新的开始，从今往后，我都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凡间的帝王萧枫之和他的丞相老师万思修的故事，已经随着后者的两世身死彻底过去。

　　未来修行路上，战修萧枫之和他的师兄医修万思修的故事，随着万思修的死而复生，如今才要刚刚开始。

　　一切苦难都已过去，无边光明还在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