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又赐帝师毒酒》赤英里

122、第 122 章

　　“什么？不行！！”萧枫之想要赶在万思修之前否决宁徹的提议，却被看出了对话里不寻常意义的莫悔肃拉了一把。

　　“我想……先和叶眠舟面谈一下。”万思修在宁徹提出那个问题后依旧保持着原来的镇静，就这副从容应对的模样让宁徹又微微点了点头。

　　“你就一点不恨那个钻了空子占了你的阳寿的人？”

　　“我这两年在仙界的时候想了一下，关于我的这两辈子是什么，关于我想要修的道是什么？”

　　“是什么呢？”宁徹的嘴角甚至微微带点笑容，很有点像师尊在启发学生思考道的本质。

　　“我问我自己，上一辈子的时候为什么要帮着枫之统一天下，是因为寰宁珠要我这样做吗？”万思修抬头看着中枢殿内那颗具象化的寰宁珠的核心，思考着这个东西到底是怎么能改变人类的想法和命运的。

　　“或许从根源上来说是自它先开始的，但我却觉得我想要天下太平和大家都平平安安，这好像是很自然的事情。如果我否定说这从来不是我自己要的想法，那似乎我就连活着都没有必要了。”

　　“后来就发生了枫之动手杀我的那件事，同样的那也许来自于寰宁珠的计划，可那难道就没有一点点来自于我和枫之本人的问题吗？我现在回想起来的话，我就像是在教枫之做生意那样教他治国，虽然我也把最终的目标替他设定成了天下太平，但其中的所有取舍得失我都是按照生意人的功利思想去教他的。”

　　“不是的，思修——”

　　萧枫之想要否认万思修的自我剖析，却被他一个手势制止后偃旗息鼓退到一边。随后万思修转头看向他，带着一种许久不见的来自于老师评价学生的眼光，万思修上下审视了一番，最后像是满意自己的杰作那样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时候的枫之还太年轻了，一半时间用来学文治，一半时间用来练武功，打完天下还要治天下，哪有什么用来思考人和人的信任和关系的时间。于是一切有关于感情、信任、和生存的事情，他都按照儿时的本能行事，所以就算没有寰宁珠给他编织那样的想法，他大概最后也会做出类似的选择。”

　　“事情到这里本该就此结束的，我没有教他正确的事情，他自己又不够成熟懂得思考，于是我以身死作结局，他用懊悔为终点。是人都会犯错，只不过我们都承受不了这个错误的代价而已。然而没成想这个世界远超我们的想象，即使犯下这种无可挽回的错误的我们，却都有了重头再来的机会。”

　　“这一生的我们开始的也是一样的不顺利，他一味执着，我一味退缩，我们只是矫枉过正地试图用另一种极端来弥补我们各自的错误而已。我们互相依赖着，又互相伤害着度过了十多年，几乎又接近失败了一次，直到我们发现了彼此和这个世界的真相，又遇见了帮助我们看见外面广袤世界的师父您。”

　　“我们都为外面的仙界和自己正走的成仙路而兴奋，试问谁不想长生不老又法天象地，我甚至都有了一种许久都没有过的、做了一笔好生意而产生的满足感。”

　　“原来做功德不光是一种单纯的自我奉献，它是一项有着无上回报的顶级买卖，而我因为眼光独到又投资得早，所以狠狠地在这上面赚倒了一笔。”

　　“到此为止这故事算是到了真正的完美结局了吗？我和枫之在遗憾了将近两辈子后终于踏上康庄大道，从今以后天地皆在我们手里，一切是不是真的就这么简单？”说到这里的万思修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先不要说真的天地在手的仙尊们早就在仙界大战里死伤殆尽，如今的仙界只剩怪物横行了。就算我真的有朝一日到了您当初的境界，难道就能把凡人当成单纯的蝼蚁，或者是我的无数个功德箱？”

　　“是的，叶眠舟只是个凡人，他的这招偷梁换柱也确实卑鄙无耻，但那些碑文一直就在那里，就像是老早就定好的商业契约一样，这是很客观的现实。”

　　“叶眠舟本是个局外人，却是凭他自己的本事发现了契约的漏洞而加以利用。你们现在问我要怎么做，我要做的就是像历代每一个万家人遇见这种情况时一样，在生意被人截胡的时候，先去找对方谈谈。”

　　“你选择先和他谈谈，哪怕以他如今行事，他恐怕连修无量心决的资质也无，放任他不管的话，以后他会是一个纯粹拖累你的普通人？”经过刚刚那番自我剖析后，宁徹现在看万思修的眼光就和刚刚万思修看萧枫之一样，充满了做老师的欣慰感。

　　“万家做生意一向讲究公平诚信，不在乎对方的身份和地位，对于以前燕楚两国的皇帝是这样，对穷困潦倒的乞丐也是一样。既然如此，那我想叶眠舟应该也不能算是例外。”

　　“好吧，那你就去吧。”宁徹挥了挥手，示意万思修可以先行离开了。

　　“等一下，我和你一起去，你就是心太善了，看谁都是好人，上辈子明明都是我的错你还能自己担去一半。这个叶眠舟就纯粹就是个混蛋，我赌他没有什么可谈的，只有小人得志的沾沾自喜而已。”然而萧枫之却是不以为然，这句话是说得咬牙切齿。

　　“那也得谈一下确认一下不是吗？”

　　于是乎足足闭关和称病快十几年的皇帝和丞相一朝还朝了，在早就已经在朝中一手遮天的太尉叶眠舟惊愕的眼光里，这两位一前一后地从殿外走来。一改皇帝上朝的通常线路，两人自左右群臣的中间穿过，留下遍地跪着磕头的众臣们和殿上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的叶眠舟。

　　“朕刚刚粗略地看了一眼，众爱卿在朕不在的十来年里看上去都操劳了不少。不过倒是有几张新面孔，朕和丞相都不认识，可见这些年来是荒废朝政了，有机会还是要让太尉替朕介绍一下啊。”

　　萧枫之语气平淡地说着这些话，众人吃不准他的态度不敢吭声，倒是叶眠舟趁机从皇帝待的位置快速下来，走到武官那一列属于他自己的位置后，恭恭敬敬地对萧枫之行了个大礼。

　　“平身吧，这些年你也辛苦了，不过朕久未管理朝政，如今需要点时间重新熟悉一下这些年的奏批和卷宗。这样吧，你留下协助朕，其余众卿自行回各部各衙门处理自己分内之事，朝会暂停一个月，如遇召见再行进宫述职。”

　　等把众人遣散后，静下来的萧枫之和万思修开始在御书房里查阅这些年的一些总体卷宗，比如国家财政、民生状况、各州战后重建、官员选拔等等情况，而叶眠舟则是一声不吭地在一旁候着。

　　“嗯，政策看着挺合理的，民间的反应也很好，重建工作看起来也很顺利，唯独这官员任免上面，朕看见了好几个姓叶的？”萧枫之顿了一声看向叶眠舟，而后者脸上却并没有显露出什么惊慌之色。

　　“回陛下，这些官员任用均符合朝廷制定的一贯标准，臣也只是内举不避亲而已。”

　　“哦，朕还以为，当年叶家为了支持朕已经都把家族剩余力量全集中至万龙城内了，没想到各地居然还有这么多支脉吗？”

　　“本来臣也是这么以为的，只是这些年主理朝政，大概是在民间有了点名声，于是原本连臣都不晓得的外地支脉纷纷将族中人才举荐给臣。臣观他们既有足够的能力，也有为国家贡献的决心，才会将他们举荐至这些官职，让他们能为民办事。”

　　叶眠舟看起来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哪怕他正在皇帝面前如同放屁般地替自己的以权谋私辩解，也丝毫不担心惹怒皇权的下场。

　　“看来你是真的坚信我是动不了你了？”萧枫之从还朝开始积累的愤怒一直压抑到了现在，这会他的情绪终于是找到了发泄的对象和当口。

　　“本来我并不确定那一招会有用，只是觉得这两天腿脚突然变得有劲了一点，但臣还担心这只是臣越老越怕死下的自我安慰。不过十几年来朝堂上都没见过陛下和丞相了，如今您二位突然同时出现，那就只能说明我的那步险棋走对了，如果陛下您继续珍爱丞相的性命的话，那就是真的动不了我了。”

　　叶眠舟在他被单独留下的时候就预计自己干的那件事情已经败露，但是从皇帝咬牙切齿却又冷静自持的态度上，他又读懂了自己是真的和万思修生死都捆绑在一起了。

　　那现在的万思修就是他最好的免死金牌，纵使从今往后皇帝会对他恨之入骨，但为了他心爱的丞相，他也只能对自己今后的所有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以说，叶眠舟对这几个叶家人的任人唯亲只是一个试探，从今以后，这个皇帝和丞相目前看来并不感兴趣的世俗帝国就会变成他的囊中物。

　　他的荣华富贵有皇帝保着，他的长命百岁有丞相供着。即使他没办法如同那些真正的江湖人一样，去接触一些世界更深层的秘密，这种程度的遗憾也算是被控制在他能忍受的范围里了。

　　“呵呵，你的确是看得又准、猜得又对、胆子又大、运气又好。”万思修身为这场命运捆绑局里的受害者，却依旧带着些笑意地看着叶眠舟，这让对面的内心反而升起了一股警惕。

　　“我可以告诉你，你说的都正确，腿脚变得灵便也非幻觉，你的生死的确已经与我牢牢捆绑在一起了。而我现在之所以能让你慢慢觉得回春，不是因为我比你年轻二十来岁，而是我的寿命远远长过你的想象。”

　　“我和陛下之所以对朝堂事务参与变少,那是因为我们发现，人在这个世界上追求的终点并非争夺皇权而是得道成仙。当我们照着前人留下的典籍一步步修炼，将来不光是与天地同寿永葆青春，还能张口间呼风唤雨，举手下移山填海。”

　　万思修说到此处暂停下来，看着叶眠舟的脸色由淡定渐渐变为狂热，而他的下一句，却又给这股刚刚升起的情绪狠狠地浇了一盆冷水。

　　“但可惜，这些按步修炼最终觅得大道的事情已经与你无关了，因为你已经把你自己变成是我生命中的一个傀儡了。虽然你我可以同生共死，但也只有我能修炼，练得好练不好都看我自己的资质，与你本人再没有任何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