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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茉莉 “我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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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妈六年前去世的,因为泥石流。”
“是一五年的六月初,我爸妈留下我和我刚上初中的弟弟,走了。”
“我爸妈走的那天我没哭,我弟弟陈北站我旁边,哭的跟个泪人似的,可我没眼泪,我哭不出来。我亲戚看我的表情都很奇怪,可当时我站在这么多人面前,我真哭不出来。”
“我对死没什么看法,我不乐观,也不悲观,死不就一直在这里吗,人对死随遇而安不就行了吗?”
“可我在葬礼结束后回岜市的路上哭了,因为我突然想到冰箱里我买的苦瓜没人吃了,我和陈北都不吃苦瓜,只有我爸妈才吃,那四根苦瓜该怎么办啊?”
“我这些年为我爸妈掉的泪就那一次,常蔺,你说我是不是个超级恶心的人啊,明明是我爸妈,我却没怎么为他们死这件事难过。”
“我一直认为我必须有个家,因为只有家是真正属于我的地方,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家都能无条件的接纳我,我要一个这样的归宿。”
“但是常蔺,一个人只能有一个家,我曾经以为我、陈北还有我爸妈组成的那个家会永远存在,我和陈北很久以前就说好了,我们俩永远不结婚,我们俩加上我们爸妈四个人,永远永远在一起,在爱情里永远这东西是个伪命题,可涉及到血缘关系就不同了,用血脉和时间串连起来的感情,到死了也不会断,所以我永远不用害怕我爸妈、陈北会离开我,因为血缘摆在那里,只要这个家存在,我就很安心,我就不怕他们从我身边消失,让我孤身一个人。”
“可这个家没了,这件事比我爸妈的死更让我痛苦。陈北从葬礼那天开始就粘着我,吃饭、睡觉、出门和我形影不离,陈北经常茫然地问我,姐我们怎么办啊,听多了这些,我只觉得烦,我怎么会烦呢,我真的好恶心啊,可我真的很迷茫啊,我也才14岁啊,让我,我这种什么也不是的人撑起这个家?”
“葬礼结束之后,亲戚为了推卸我和陈北的监护权吵来吵去,我不怪他们,我只是有点难受。六月底是我的生日,生日那天的早上五点多,我揣了八十块钱,没告诉陈北,悄悄离开了家。没有目的地,去哪都可以,我只求我能摆脱现状。”
“我在外面撑了三天,第四天没饭吃,人饿的飘忽忽的,我徒步走到我爸妈的坟那,在小时候经常溜达的山里绕了一圈,在一块石头旁边累倒了。”
“据说是陈北找到我的,第二天我在我的床上醒过来,陈黎烨好像一直在照顾我,看我醒了,问我想吃什么东西,啊对,陈黎烨是我爸爸的哥哥。”
“我那早上吃完了一碗面,七个包子,陈黎烨告诉我,陈北一个人找了我两天,找不着了,第三天才哭着来求他帮忙。”
“陈黎烨问我难受吗,我眼泪马上下来了,那一个月没人问过我难不难受,他是第一个问我的。我哭着告诉他我爸妈没了,我家没了,我一把鼻涕一把泪抱着他哭,陈黎烨说他会保护我和陈北,说已经没事了,说人还是要好好活着。”
“我不是个有责任感的人,我当时就希望有人能替我撑起一片天,陈黎烨来了,他告诉我我不用硬撑下去了,我才重新振作起来。”
“可我很清楚陈黎烨不是我的家人,我只有陈北了,我的家还是没了。幸亏陈北成熟得很快,他迫不及待地想变成家里的顶梁柱,我没有任何压力了。”
“这几年我尝试让自己忙起来,越忙越好,我给自己找事做,学习看书画画爬山,我不让自己想起我没了家这件事,我告诉自己,父母死了这件事没什么好伤心的,日子要过下去,每天都难受得要死,那还活不活了。”
“可最近我意识到我自己在骗自己,为什么,因为大学里空闲的时间多了,我不可避免地想到这些,我发现我这些年一直在骗自己,假装自己不在意这些事,好让自己看起来活的很轻松、很潇洒。”
“但是我没那么潇洒,特别是在意识到我在自己骗自己之后,堆积的情绪迅速爆发,我这几个月常常一个人半夜哭的跟个傻逼似的,我能怎么办,我控制不住。”
“常蔺,我该怎么办啊,常蔺,我又控制不住眼泪了,常蔺,我爸妈,真的,都走了啊,常蔺,我没有家了。”
我的眼前一片朦胧,眼泪失去理智,暴躁地攻击我,常蔺的面容在我眼里已然扭曲,我脑子已经不转了,思维平躺在水泥地上,我懒得弯腰去捡,还是哭比较容易。
常蔺没说话,怀抱一股茉莉花香和远处的爆竹声扑向我。常蔺双手绕过我的腋下,不紧不松地扣住我的腰肢,她的侧脸贴上我的右耳,鼻子喷出的热气轻轻浮在我的耳尖,可能因为是她的气息,我不免浑身一颤。
“陈南,我们以后会有一个家的。”
我眼前开始出现幻觉,茉莉花,一大片一大片的茉莉花,铺天盖地,淹没我和常蔺的身体,我伸长脖颈,将头搁在常蔺的肩膀上,我学着常蔺,用双手环扣住她的后背,企图和她融为一体,啊,春天,我想离春天再近一点,更近一点。
我本来不想哭了,可是常蔺一路搂着我的肩膀,她的体温一点一点传递给我,连陈北也没抱过我这么久。
我发出的声音在今晚得到回响,那声“我们会有家”萦绕在我脑海,婉转、清亮。承诺是一个伪命题,但我依然热爱承诺,不管它在未来会不会实现,它在当时带给我的欢愉是真实可视的。
那晚常蔺领我去了她的卧室,我俩睡在一张床上,我的头昏昏沉沉的,没有精力观察她卧室里的装饰物和由其显露出的独特灵魂,我任由常蔺抱着,死一般蜷在她怀里,和黑夜一同,死一般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