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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炸·弹拆除指南 落雨和落樱 ...

  •   萩原研二死了,死在了松田阵平顿悟的前夕。
      也正是在他离去后的第三天凌晨,看着黎明的朝阳一点点刺破房间内的晦暗,彻夜未眠的松田阵平才回想起了“殉职”二字的意思。
      他这辈子,在短短一天内见过最多的词眼,多到他快忘了它们原本寓意的只有两个,一个是杀人犯,还有一个是殉职。
      原来,殉职,就是死了的意思啊。
      人们给予死亡很多种含蓄的描绘和说法,可到底就是一个字“死”,换成两个字便是“离别”。
      所以松田阵平顿悟了,也彻底清醒了,原来可怕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天人永隔,是再难相见,是释怀、放下、再重新开始崭新的生活,将那些历历在目的往昔和鲜血淋漓的生死离别剥离自己的人生,任凭隽永的思念伴随着时间流逝沉入心底,再无苏醒之日。
      亦或是……承受着独自守护回忆的孤独。
      显然,他选择了后者。
      后来他试图在很多人身上寻找过他的痕迹:半长发,下垂眼,瑰丽的紫眸,风流倜傥的气质和乍听轻浮的言语,只要在人群之中见到任何一个人符合其中的一项,那颗冰冷的心都会为之一颤。
      这其中也包括他自己,萩原家不会再欢迎他了,因为每每见到他,他们都会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如果是萩原研二长到了这个年纪,那会是如何……
      所以松田离开了他们,离开了他曾经的家,可对他自己而言,又何尝不是?他也会开始恐惧照镜子,有时候还会见到熟悉的影子,有时候真想砸碎镜子,但是不行……hagi不喜欢不修边幅的人。
      有一天,他听到有人嘲讽他像个刁钻刻薄的未亡人,一年四季一成不变的黑西装就是最好的证明,他置之一笑。
      又有一天,他听到有人嘲讽他说拆弹警察的命注定就是被炸死,死死生生的还要哭一趟也太矫情了,他给了那个人一顿毒打。
      还有那么一天,他听到一个被缉拿归案的爆破狂说“我只是想给你们这些没用的条子一点教训”,他二话不说抡起一拳就把那人打进了ICU,咬紧牙关只挤出一句“他不是没用的条子”。
      他是一个22岁就能当上爆处班队长的天才,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话,他或许能在别处大放光彩……
      最麻木的那段时间,他甚至觉得自己早就死了,随着爆炸的轰鸣和烟尘而去,他还能呼吸,还能算是一个物理意义上的人类,只是因为他的心脏之中灌注着另一份鲜活的血脉——他的幼驯染,如果他的心脏无法跳动了,那萩原研二也就彻底死了。
      所以说,松田阵平,你的命,也在为他而活。

      大雨戚戚冷冷地落下,浓烟袅袅而升,又被雨水打得烟消云散。
      雨顺着伞檐淌落,单调的黑伞下依稀可见一双冰冷的眼眸,像是深邃的沼泽般,沉闷,死寂,毫无波澜,却吞噬万物。
      他懒懒散散地抬起眼皮,黑伞挡住了阴沉的天际,不知道这场雨什么时候会停。
      黑伞足够大,却挡不住斜侵的风雨,一身黑色的西装被打湿了一半,裤腿也沾满尘土和积水。
      草坪没过腿根,被雨水洗涤后泛起了生机勃勃的碧色。
      他想起了今天爆处班的新人声泪俱下的指控……
      态度恶劣,趾高气昂,毫无风度,不尊重人,野蛮粗暴……
      垂下的刘海掩去了他眸中的落寞和怅惘 ,半晌他苦笑着呢喃道:“我好像……又把事情给搞砸了,萩。”
      他低垂着头颅,神情埋藏于伞间,习惯使然地摸了摸口袋,想要给不会回信的幼驯染发条消息,结果摸了个空。
      唔?手机落了吗?
      在惊诧之时,远处传来一阵惊呼。
      “啊!小阵平!你怎么还在这儿?”
      是他在一个个孤单的梦境中听过无数遍,每每午夜梦回都会在耳畔响起却永远无法被他留住的声音。
      一丝短暂的希冀在空洞的心房中燃起,他有些惊喜地抬起伞,下一秒刚想自嘲,却看到了一张曾陪伴了他十五年之久,又曾萦萦于怀了四年难以忘却的脸。
      伞落在地上,被风吹远,满树的樱花被拂落,无知无觉间洒满肩头。
      又见到了啊,真好。
      他真的越来越恐惧,有一天萩原研二的面孔会在他的脑海中逐渐变得模糊不清,就像是海水冲散的沙砾,一点一点被冲淡直至彻底消散殆尽。
      可也正是目光交接的那一瞬间,萩原研二脸色细微地变了。
      没什么原因,无非就是他发现自己幼驯染周身的气质彻彻底底地蜕变了,褪去了那层桀骜的年少轻狂和那股万物难阻的拼劲,取而代之的是无限的死寂与惆怅。
      如果说曾经的松田阵平是个看到不爽的家伙就一定会主动上去招惹的人,那么此刻他看着就像是亘古冰封的雪原,是高不可摘的月光,兀自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辉。
      意识到萩原研二刹那的迟疑,成熟冷静的松田警官还是压抑住潮水般的情感,抬手摘下了墨镜,收回口袋的手却不住地颤抖。
      是梦吧?如果不是梦,谁会见到已死之人,还是说自己真的已经思念成疾了?
      萩原研二也愣怔了会儿,那双眉眼还是他熟悉的,但是颦笑和言行中总是浮现出一种若有似无的悲伤又是怎么回事?
      两人呆愣在原地时,远处又传来一个熟悉且不耐烦的声音。
      “喂!hagi,都什么时候了,你还……”
      最后一个音连着一声抽气声,被拉得格外绵长。
      22岁的松田阵平见了眼前的景象,也随之眸光骤缩,张着嘴嗫嚅了许久。
      那个和自己长相有个九点五分相似,但是一看就和自己八竿子都打不着的男人……到底是谁啊?
      如果26岁的松田警官还戴着墨镜,姑且还能用长得像来糊弄过去,可一旦失去了墨镜的遮掩,清俊的眉眼便一览无余地暴露在二人的面前。
      年轻气盛的松田阵平可顾不得那么多,大步流星地上前就要拉走自己幼驯染,虽然看那人很不爽,但是再不去食堂就该错过饭点了。
      三人之中唯一一个举着伞的萩原研二依旧没有从那份疑虑之中缓过来,22岁的幼驯染拉了他一把,他也只是跟着踉跄了两下,似乎是没有要跟着离开的意愿。
      “喂!hagi!”幼驯染耳熟的、裹挟着不悦的话语在耳边炸开。
      萩原研二堪堪拉回了游离的神思要开口逗弄炸毛的幼驯染时……
      “研二?”
      仿佛春日初融的冰雪,化作淙淙流水,潺湲淌过岁月的伤口,一点点汇聚进那一汪短暂纤颤的心房,徐缓平静的嗓音唤出了那个曾盘桓于心头、几乎脱口而出的名字。
      至于22岁的松田阵平在看到了萩原研二那个难以言喻的,夹杂着错愕、茫然、疑惑和喜悦的复杂表情后,神色也跟着扭曲了一瞬,脸上同样写满了不下四种情绪。
      所以说,这家伙到底是谁啊!
      眼看盛年的自己揎拳掳袖的模样,早已蜕变成为靠谱警.察的松田阵平饶有兴趣地挑起眉梢弯起了唇角,站在高出一截的草坪区居高临下地看着二人。
      萩原研二惊讶地看着这个卸下了早些的漠然,温柔浅笑的青年,很快目光又在两个同脸的家伙之间来回游移。
      最后,他才甩了甩脑袋,很难把两个人联系到一起,但是直觉告诉他,再不说点什么打破沉默,小阵平肯定会揍这个人,而且脑海中还自然地浮现出了另一种想法——
      小阵平打不过眼前这个笑得莫名宠溺的黑西装大佬。
      “那个小阵平啊,小降谷说在寝室门口等你呢,你快去吧。”
      “切!”某只更易燃的松田阵平不满地踢了他一下,丢了一句“晚上来我房间。”
      ……
      松田插着兜就上前反问:“傻愣着做什么?你今年几岁?”
      “啊?22啊。”
      原来是穿越回了四年前吗?虽然离谱,但是既然能再见萩一面,他就接受。
      松田轻笑了一声,抬眸道:“很可惜,我今年26,大你四岁了。”
      看着对方空白了的表情,松田皱了皱眉头,眼底却闪过一丝笑意:“看什么?你难道看不出我是个冒牌货吗?我的萩原研二早死了。”
      “啊?”刚刚回过神的萩原瞬间又陷入了懵懂的状态中,“什么死了?”
      “过会儿再跟你说吧。”松田阵平说着,自然而然地迈了两步,走进了对方的伞檐之下。
      萩原轻轻垂下目光,熟悉又陌生的幼驯染就近在眼前,他的吐息真真切切地喷洒在脖颈间,冰凉的掌心握住了自己撑着伞的那只手。
      26岁的小阵平,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吗?
      这个想法不争气地萌生,甚至先于自己压根活不到26岁的那份震惊。
      而近在咫尺的松田阵平还在左张右望的四处打量,最后才点了点头,看着是得出了结论。
      他们确实在警校里,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不可能是假的。
      “然后呢?”松田阵平取出了打火机,熟练地替自己点上了一支烟,萩原看了眼撤去温度的那只手,还残留着余温,似乎在昭示着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着的。
      也许是怕满带愁苦的烟雾熏到自己宝贝的22岁永久版幼驯染,松田还是转过身去,任烟雾飘向了雨中,完全遗忘了曾经某人害得自己吸了那么多年的二手烟。
      事实证明,松田阵平要比早逝的幼驯染抽得还狠,萩原研二大部分时间就是抽着玩的,选的也是烟味相较柔和的牌子,但是真的尝过世间大悲大苦的松田阵平是怎么猛怎么抽。
      雨一滴一滴地落着,烟一根一根地燃着。
      直到手中的烟被人一把夺走,萩原研二满面忧容地把烟丢进了地面的水洼里:“那你现在算是怎么回事?”
      “能怎么回事?就是穿越了的意思啊。”
      不知道为什么,萩原觉得松田阵平挨得比以往更近一些,半个身体几乎是若即若离地靠在了他身边,这种程度的肢体接触,在以往一般只有两种可能。
      不是自己主动的,就是小阵平拿他当胳膊架子呢。
      也许是因为雨下得太大了吧,那就再下得大一些,下得久一些。
      “总之,阵、阵平还是先换了这身衣服吧。”
      ……
      警校的单间寝室还是熟悉的布局,曾经的回忆一一浮现在眼前,那些过往的点滴和四处招惹是非,把教官气得连夜脱发的风光事迹仿佛还在昨日,只是转眼一阵大风将他们吹散。
      公安、爆处、搜查一课、死亡……
      他们各奔东西。
      除了班长外,两个人一直不回他的消息,从此人间蒸发,还有一个……永远不会再回他的讯息了。
      所以为什么要死得那么早啊……
      松田阵平一路怅怅,不自觉地咬住了下唇。
      他突然想起,在萩原研二死后漫长的孤独之中,他逐渐想出了一个能够慰藉到自己的理由。
      因为hagi是天使,完成了任务就该回到天堂了,至于任务是什么……
      或许是温暖年少的自己吗?
      每每当他形影单只地坐在出租房的阳台上,懒懒散散感受着洒在身上的和煦暖阳,脑子里浮现出这种浪漫而感人的想法时,冰封已久的心才逐渐回温,总是垮着的嘴角也会缓缓扬起一道温暖的笑意。
      锁芯跳动,大门被推开,萩原的屋子里还是飘着一股淡淡清香,不是那种香水的香气,而是一种可以融入自然万物的馨香,就像是本该属于这间屋子的味道,像是清淡的木质香,但是又渗透着一丝鲜花初绽的甜蜜,还夹杂着一种阳光的暖意。
      之前他没有留意过,毕竟hagi是个很在意个人形象的家伙,就算是这种细节处也会花很大的心思布置好。
      不过这次,松田阵平还是多问了一句:“你不觉得你房间里的气息不太一样吗?”
      “有吗?”
      那算了,对方好像连自己都没有察觉,不过以前他确实听过很多可爱的女生身上都会有奶香味,难不成……
      “噗嗤……”
      “嗯?”萩原研二还钻在衣柜里,从一大堆衣物里面刨出了两件勉强能给松田穿的,结果对方一声笑就落入了耳中,“不会是在嘲笑我找衣服吧,阵平?”
      松田无所谓地搬了张凳子就坐在了墙角:“没事,大不了去我自己房里拿两件就好了。”
      萩原研二哑然失笑:“那小阵平会生气的吧。”
      “我就是他,他就是我。”
      “对啊。”萩原终于找到了一件像模像样的白衬衫,貌似是上次小小阵平睡在他房里的时候落下的,当时搞混了,他就连着自己的衣服一起洗掉了,结果到现在都没还掉。
      至于裤子的话,稍微长一点也可以挽起来,那贴身衣物……他只能晚上再出去给松田阵平买了吧。
      “在想什么?”独属于26岁松田警官平淡却透着一丝温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在想啊……”萩原拿着那件整洁如新的白衬衫递到了角落坐享其成的松田阵平眼前,随后又耐心地屈膝半跪在他膝边。
      松田顺着本能垂下目光,又猝不及防撞见了他亮莹莹的眸光,像是泛滥多情的春水,又像是波光潋滟的湖面。
      “无论是22岁的小阵平呢,还是26岁的小阵平,都是hagi的小阵平啊。”一如既往俏皮又真挚的口吻。
      松田感受到那道勾人而灼热的目光,像是阳光曝晒下的吸血鬼一般,他避之不及。
      所以,都说了啊,别把对付小姑娘的招数浪费在我身上啊!
      “可是……小阵平不是说了吗?把这种能力花在取悦女性身上,才是最大的浪费啊。”
      松田阵平别开视线:“又开始窥探我内心的想法了吗?而且那不是我说的,是教官说的。”
      “小阵平也深以为是吧。”
      松田阵平“嘁”了一声没有否决,这种放进刑侦室内,可以不费一兵一卒迫使无数穷凶极恶的歹徒缴械投降的能力,花在任何人身上都是浪费啊!
      “更何况……”松田清清嗓,只觉得贴着对方的那半边膝盖滚滚发烫,“我也没说不是你的松田阵平啊?”
      “可是你刚刚明明就有说了啊,你的hagi已经死了,我还活着,所以我不是你眼中的hagi。”
      “等下!”松田抬起手打断了更加煽情的对话,“我不觉得我可以这么笃定我们一定是彼此认识的那个幼驯染吧,谁知道我们是在同一根时间线上,而我恰好穿越到了这根线上的另一个时间点,还是说我们压根就是两条平行线上的人,我因为一些意外碰巧和你们产生了联系。”
      话音刚落,一段文本像是流星一样“噌”地从脑海划过,磨出了一片刺眼的火星,松田阵平顿觉耳边一阵轰鸣,他捂住了耳朵,虽然速度很快,但是意识却已经捕捉到了这一段转瞬即逝的文字。
      “小阵平——”萩原刚要直起身替他检查,手却被松田一把拍开,松田阵平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慢慢地睁开眼睛。
      “我明白大致什么情况了。”
      “诶?”
      “我们是一个世界线上不同时间段的人,但是因为这条线现在处于不稳定的波动状态,所以会出现时空错乱的情况,目前我是第一例。”
      萩原研二瞬间抬起脸,露出了崇拜的目光:“哇,这么听着小阵平好厉害啊!”
      “你、听我说完,现在我只能滞留在这里几天了,因为时间线修复完成还要好多天。”
      萩原听了突然正色:“既然如此,小阵平可以先告诉我未来我们遭遇到的危机,这样子我就可以未雨绸缪避免死亡了啊。”
      他又顿了顿,仔细思忖了下:“虽然墨镜黑西装限定版的小阵平真的超级有感觉的,但果然……”
      下一秒,他就挨了一记爆栗。
      “听我说完,改变时间线是这辈子都不可能的事情,因为我们是一条线上的人啊。”松田阵平蓦地垂眸苦笑,眼角满溢而出的痛楚像是一把把刀子扎进了萩原的心里,他无声地攥紧了松田被雨淋湿的裤腿,像是一个挂件一样拴在了对方腿边。
      “一旦我离开,时间会倒流回我穿越的那一刻,也就是今天,我出现过的所有痕迹都会被抹除,当然也就代表了,你这个家伙会被炸死,会在哪里被炸死,因为什么被炸死这些事情,我说了、并且制定再周密的计划去防范,最后你们都会忘掉。”
      就算用纸写下,刻在墙上,最后都会被彻底消除……
      “所以。”萩原研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对方眸中呼之欲出的情绪,开口问道,“我是被炸死的?我果然还是和你一起去了爆处班。”
      “没有什么好意外的吧?虽然你当年看着踌躇不定,但从你会问我那一刻开始,你的心中已经有了决定。”
      不知是不是下过了雨的缘故,那双凫青的眼眸中闪着粼粼波光,当撞入一汪亮紫时,他又骤然软下了线条凌厉的眉眼,那份怆然似乎成了那张俊秀的脸庞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即便如此,你还要带着这么沉重的愧疚而活吗?”萩原早就了然于心一般亲昵地将脑袋挂在他的膝头,眨巴着无辜的眼睛,嘟囔道,“我看得出来哦,从小阵平的表情里面看的一清二楚,你所有的情感,我还可以说出每种心情的占比哦~”
      “不必了。”他低声笑了笑,像是真心快乐,十指埋进幼驯染柔顺的直发,顺着发丝的弧度,以指为梳一下下替他梳理着乌黑的秀发。
      久别重逢的欣喜,天人永隔的悲恸,无法改变命运的沉痛,以及能够在倾盆大雨中与幼驯染挤在一隅之地,享受着仅有但温馨的宁静时光时,内心充盈着的那份幸福和心满意足,再是微乎其微,也似乎足以填满空洞洞的心脏和冰凉凉的躯壳。
      四年了……松田阵平似乎第一次感受到了手脚的温度,他自己果然……其实还是个活生生的人吧。
      他还活着。
      而萩原也感知到了他逸动的各种情绪,乖巧地搭在了松田的膝盖上,亮晶晶的眼眸眷恋地在对方身上流连。
      从蓬松蜷曲的卷发,再到俊逸绝伦的五官,再到脖颈流畅的线条,再到宽阔结实的臂弯……
      鼻子是鼻子,眼是眼,和那个小阵平无差,除了身材练得更好些了以外……可无论怎么看都不再是那个小阵平。
      他记忆中的小阵平,傲娇又幼稚,率真且正直,意气风发又爱憎分明,时而带着目空一切的傲然和张扬明媚的笑意,就算磕得头破血流也不会驯顺于人,更不用去隐瞒自己的情绪。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落落穆穆的,事事都表现得意兴阑珊,更不会去为自己争辩,也逐渐迷失了那股倔强的自证欲和蓬勃的野心,浑身萦绕着一股凝寂和沉闷。
      曾经也是骄阳一般的性格,如今却变成了一束清寒的月光,失去了他的温度。
      这简直就像是一艘忒休斯之船一样,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松田阵平的内心早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每一个精细的零件都被人撤换掉。
      或许有些东西没变,但这不是那个完整、鲜活的松田阵平。
      他无法阻止,也无能为力。
      “我已经很满足了,能见到你一眼就足够了。”他尽量平复着内心的百感交集,“hagi,你先起来。”
      “嗯?”萩原懵懵懂懂又依依不舍地起身退后了两步。
      还没等到反应过来,窗外“轰隆”一记闪电划过,拳头裹挟着呼呼疾风而来,在空中拉出一道残影,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脸上。
      萩原研二被一拳打得眼冒金星,顺着惯性摔倒在地,捂着红彤彤的脸颊就一头雾水地抬首仰视着薄怒的幼驯染。
      “小、小阵平?”
      “哈?”松田阵平阴沉沉地按了按手腕,“你还有脸这么叫我?给我穿好防爆服啊!混蛋!”
      “欸?防、防爆服?hagi才没有不穿……”
      松田阵平的表情瞬间又阴森了起来,他黑着脸一字一句道:“你、现、在、当、然、说、得、出、口!”
      “我、”萩原还想争辩的,可是想想这确实很像自己的作风。
      拆弹不穿防爆服,飙车不系安全带,蹦极不系安全绳索,冲入枪战不穿防弹背心什么的……
      虽然后面三样太离谱了,他一样都不会做就是啦。
      “我真不知道你哪里来的胆子!每次逼你穿着就像要了你的命一样,拜托别人监督你你反过来把他给收买了,下次我看你干脆在现场点支烟得了,反正你那么爱追求刺激,也不差一支烟了是吧!”
      他愧疚地垂下了脑袋:“对不起,小阵平,我觉得我可能真的会……”
      “哈?”松田回过神来才发现他可能真低估了这家伙。
      萩原的表情越来越黯淡,他也渐渐地从松田阵平愤怒的质问中找到了答案,他会死的原因应该就是……
      松田阵平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神情的异变,紧揪着的心立马软了,他几乎是用安抚的口吻说道:“别想太多,其实……从你到第二现场的那一刻起,就必死无疑了。”
      萩原微愣,渐渐抬眸,对上了凫青眼眸中点点沉落的光华。
      “一切都只是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老实说光是疏散的时间都是靠搜查一课谈判换来的,那通电话也打了三分钟不到,就算是……你不接我的电话,也拆不完的。”松田苦笑着,极力克制着话语中的哽咽,幸而他对把控情绪有着极大的经验了,在外人听来也不过是他的一些情感跌宕和喘息的起伏罢了。
      这些都是他极力回避的现实,刑警完全顺从了嫌犯的要求,电视台虽然将录播和直播弄混了,但这也是后话,至于混蛋幼驯染虽然没穿防爆服,但是这种强度的爆炸也只能留个全尸吧。
      所有人都不是促成这一结局的诱因,没有人可以迁怒,只有爆炸犯罪该万死。
      而他的幼驯染从一开始的结局就是死亡,他的性命在那些亡命之徒眼中,就像是风中的柳絮水中的浮萍。
      可那是他最宝贵的东西了。
      他突然一拳砸在了萩原的肩头:“所以偶尔也会庆幸你这个混蛋不穿防爆服,不然我都没法逞逞口舌之快了。”
      如果他真的看到了对方残破不堪的尸体,他恐怕睁眼闭眼就只剩这幅画面了。
      “但是你也不许脱掉!”
      不止如此,他无法原谅将他带入深渊的自己,是他无法领悟死亡的重量,却自信满满大言不惭地告诉他自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像一个极端自负的英雄主义者一样,终究会在无休无止的自我感动之中被一点点溺毙。
      他冷冷地勾起唇角,泛起的却是略带苦涩的笑容,曾经熠熠生辉的眼眸也像是浑浊不堪的玉髓般。
      他像个风筝,思绪飘荡之际,一双手有力地握住了手腕,像是抓住线辘似的,牵引着他顺着有风的方向而行。
      “小阵平,你……”萩原研二那双含情脉脉的紫眸褪去了往日的轻佻与缱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专注和决意,“你问过我的想法吗?”
      松田阵平的目光掠过对方的眼眸时短暂地出神了一刹。
      “我是说,如果没有小阵平,我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吧。”
      松田阵平抽过了神智,哼笑一声:“没有我,你还会选择警.察吗?”
      萩原研二遗憾地说:“不出意外,是不会呢。”
      “但是在我决定接受爆处班的邀请前,我给姐姐打了电话,我确定、肯定、以及非常笃定自己是坚定不移地选择了这条路,抛开小阵平这个影响因素不谈。”
      萩原继续掰着手指分析道:“因为你看啊,虽然他们说我很适合搜查一课,但是他们还说我同样适合去爆处班啊,我知道我的天赋还差你一截,但是在搜查一课,我大概率会成为你们眼中一骑绝尘的天才吧。”
      “但是我想想爆处班这么危险地方,肯定不会是大多数人的第一选择,如果发生意外威胁到的也是更多更多更多人的安危,被你们保护了那么多年,我也想要去保护别人嘛。”
      “而且!我说的陪伴小阵平才不只是字面意思上的粘着小阵平,我也想和小阵平一样啊!小阵平可以是为千千万万人牺牲的英雄,那我就是保护爸妈老姐还有小阵平的人。”
      虽然食言了。
      “……”鼻子一酸,松田咬住了舌根,克制住了胸腔中那股不可名状的酸楚,如果可以他现在真的可以大哭一场。
      可惜了,22岁的松田阵平不会允许,26岁的他也一样。
      “小阵平?”萩原研二会意地揽住了他的肩膀,像四年前那样将他抱进了怀里,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的袭来,松田默默地将下半张脸埋在他的肩头。
      委屈排山倒海地袭来,在心底里掀风作浪,但是眼睛却麻木得流不出一滴泪来。
      他或许只是生性不爱哭罢了。
      萩那家伙一定以为他会借此机会失声痛哭吧,可事实上他不会,他只是睁着干涩的眼眶,努力想再感受一回幼驯染的温度。
      可惜了这种温度终将会被抹去,无法镌刻于心头,但是起码在他离开之前可以贪心一回。
      松田阵平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很可惜,你保护别人的愿望,很快就会破灭了。”
      熟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那个……虽然知道会伤到小阵平的心,但是hagi真的想问一下自己什么时候死。”
      松田阵平倏地推了推他,似笑非笑地环胸:“你自己数着天数过日子吧。”
      “!!!”
      松田阵平甚至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瞬间失去了焦距。
      他略显哀怨道:“这是死神爷爷年底赶业绩吗?”
      不过很快萩原就从这一阵不舍中释怀了,笑嘻嘻地故弄玄虚:“我死了也无所谓,因为我马上就会重生。”
      松田阵平嘴角抽了抽,心底骂了这不知死活的家伙好几句,下一秒对方就一拳砸到了自己的胸口,力道恰到好处,不绵软也不强硬,不偏不倚地感触到了那颗跳动的心脏。
      “我永远存活在这里啊,小阵平。”
      就像是一束光照亮了幽深的潭水,松田阵平稍显惊愕地对上了他的目光,眸中泛起一阵涟漪。
      萩原也不可否认自己看得有些入迷了,他连连惊叹:“哇,从来没有见过小阵平这副表情欸!”
      松田马上恢复了冷漠,戴上了揣进兜的墨镜,阻隔开了灼灼的视线。
      “啊?小阵平别那么羞涩嘛,务必让hagi再看一眼。”
      松田阵平有些不耐烦地拉开了领带,解开前两颗扣子,旁若无人地捞走了床上的衬衫和裤子,背过身去就继续淡定地解下一排扣子,全然不顾身后还有一大只幼驯染的存在。
      “所以说,你打算,怎么补偿我?”
      雨水浸湿的衬衫粘连着皮肤,水珠滑过白皙的皮肤,汇聚在脚边的小水潭中,透过清透的衣衫,内里的线条走势若隐若现。
      他刚用平淡无奇的语气说出这句话,反手便剥去了被淋得一塌糊涂的衬衫,露出了优越的背肌和宽肩窄腰。

      他反复地在心底发问,该如何……才能弥补小阵平失去自己的那四年时光?
      难不成……总不能……
      松田阵平当然不会告诉他,其实已经足够了,哪怕现在让他回到四年之后,他也已经了却最大的心愿了——再次感受一回幼驯染的温度。
      松田阵平从来不会暴露自己的软肋,但他现在可以大方地告诉对方,自己惧怕的就是他的离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炸·弹拆除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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