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妖奇谈》川玛

9、玄狐谜踪 初入仙山

　　益州与长安之间隔着数重山，居仙山便在其中。此山一面临崖，另一面青葱苍郁，掩住了大半成片屋宇。有一瀑布，如细长白练，自半山而出，未落入山底就已不知所踪。曾有樵夫入山，走失于林间，次日才在山脚惊醒，头脑昏昏，不知何故。也曾有好事之人呼朋唤友结伴而行，入此山中欲一探究竟。青天白日，林子里忽起狂风。风吹草低，现出了一只白毛怪兽，张着血盆大口迎面扑来。众人四散奔逃。此事传开后，再无人敢轻易接近此山。

　　一年前，李秘在山中的一处洞穴中醒来，洞穴中流水深及胸口。她泡在这冷水中，慢慢睁开眼睛，一时不明白自己是谁，又身在何处。对面的石壁上斜倚着一个人，大个半身子泡在水里，只有一颗头和半个脖子露在水面上。这人的脸上皮肉翻卷，血干涸成了褐色，不知是男是女，是死是活。李秘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从平滑的脖子上判断对方应该是个女人。接着她又知道了，这人应该是活的，因为此人将头转到一边去，只给她看个后脑勺。她猜这人不愿被自己看，于是扭头朝左右望去，左边是一片白晃晃的刺眼天光，是洞穴的出口，水由此流了出去。洞口处也有两个人，和洞内二人一样，头搁在洞头的石头上，身子淹在水中。李秘的右边是一片阴暗，看不到别的人。她想从水里出来，去洞子外瞧瞧，但是全身酸软无力，只能坐回水中。

　　过了许久，等天暗下来后，终于记起自己是谁了的她心中疑惑道：“ 难道我真成仙了？”

　　黄娘子肯定了李秘的想法，她说：“ 诸位是来成仙的。”

　　李秘听到这话时已是次日午后，那时候的她刚能扶着石壁，勉强从水里站起来。泡在洞口处的两个人也醒了，这是两个年轻男子，其中一个挣扎着想从水中爬到洞外，浅绯色的衫摆飘在水面上。双手刚摸到洞沿，他便被一只脚踢了回去。

　　脚是一女子的脚。这女子头戴黄巾，身着青衫，她站在洞口处，背着光，洞子里的李秘看不清她的脸。

　　“ 我是黄娘子，此处是人间仙山。诸位有幸被请入山中，是来成仙的。只是入山时各位均身负重伤，所以放入仙水中疗伤。你们听明白了么？人还没好利索，别急着向外扑腾！”

　　被踢了一脚的男子估计是听明白了，他松开了按在洞口处的双手，安静地坐入水中。自称是黄娘子的女子瞟了一眼洞内，接着一手指向李秘。

　　“ 你，站起来干嘛？”

　　李秘慢慢蹲下，水淹过胸口。洞外的黄娘子笑道：“ 你个痴傻，还觉得自己聪明。瞧瞧你对面那个小娘子，她才是个聪明人。知道仙水能疗伤，就把头都给埋水里去了。”

　　李秘看向对面，真如黄娘子所言，那个脸上带伤的女子整个人都沉入了水中。她想到了自己的伤，于是往下又沉了沉，张口喝水。

　　“ 还不算太笨，” 洞外的黄娘子道。

　　“ 山主请诸位入山，是为了收徒弟授方术。你们安心泡着，明日我再来。”

　　黄娘子走后，洞内无人说话。 “ 呼……” 李秘对面那女子不时浮出水面，张嘴换气。

　　又过了两日，黄娘子将四人从水中叫了出来。黄娘子年约二十七八，清秀容长脸，笑眯眯地让他们把衣服拧干，接着说要带四人去见山主。四人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各自看了一眼后犹豫着点了点头，就跟在这女子身后走过山间小路，然后沿着石阶往上到了一宽大院子中。院子东西两端有廊道，不知通往何处。女子带四人进了东侧的廊道，途经数间联排的窄屋子后进了一间大屋。屋中铺了两张席子，一张席子上已坐了人。一年约七八岁的男童端坐于草席正中，这男童生了一张小圆脸，白皮中透着黄气，半张着一双杏眼。坐在小童的右边的是一扁脸大眼中年男子，长得像深受长安城贵妇们喜爱的西域波斯猫。二人皆着青衫。

　　让四人坐在另一张草席上后，黄娘子去了小童的左边站着。她笑问四人：“ 诸位可知自己为何会来此山中？”

　　“ 黄娘子曾说过，请我们入山，是为了让我们成仙？” 李秘道。

　　“ 正是，” 黄娘子道。

　　“ 此山名居仙，是修道成仙的秘所，女娲大神的道场。这位—— ” 黄娘子一手指向猫脸中年男，“ 是徐抱川方士，与我同在山中修术。”

　　说完这话，她顿住了。另一张草席上的四人明白过来，向徐抱川行了一礼。

　　黄娘子点了点头，指向圆脸男童，“ 这位是徐怀壁方士。徐怀壁是居仙山方士之首，大家都应称他为山主。”

　　四人又向徐怀壁行了一礼。

　　“ 我是黄娘子，也是山中方士。” 黄娘子笑道。

　　四人再次行礼。黄娘子满意了，她让四人报上自己的姓名，好相互认识一下。

　　草席最左边的那个男子先开口。这男子年约弱冠，身上穿的一袭破损的浅绯丝袍衣物，剑眉星目，粉面朱唇，俊俏而不失英朗。他说：“ 我叫胡大郎。”

　　坐在胡大郎旁边的男子看了他一眼，他点了点头，于是这个男子道：“ 我叫苏绩。” 苏绩瞧着与胡大郎一般年纪，一身白色锦衣，长眉长目，嘴唇微往上翘，面容俊朗。

　　他对李秘略一颔首，会意的李秘道：“ 我叫李大娘。”

　　李秘旁边那个身着绿衫黄裙的美貌少女则说：“ 我叫薛脂。”

　　黄娘子看向徐怀壁，这小童无精打采地说道：“ 你们四人于垂死之际为我山中方士所救，当拜入山门，潜心修术，为山门所差遣。”

　　屋内安静了片刻，黄娘子遂笑问道：“ 听清楚了么？听清楚了便答一声’是’吧！”

　　四人答后，徐怀壁一挥手，让黄娘子带四人离开。黄娘子领着四人去了另一间屋子。此屋内有箱橱架笼，应是个库房。她打开了几只衣箱，给了他们一人一套衣物鞋袜。衣服是麻制的青衫，与她身上的的一样。不止衣物，她还给了四人各一份火石灯油，装在瓷瓶之中，另有一份口粮，装在布袋之中。

　　“ 修术之人虽节食，可也不能不吃，不然会饿死，” 黄娘子道。

　　口粮是一袋子黄黑饼子，李秘捏了捏，估算了自己的牙齿的硬度与饼的硬度，一时难分伯仲。她和三人道谢后，黄娘子又将他们领到了院子西边的廊道上。廊道一边是不见尽头的排屋，间间面宽不过三步，另一边望出去是无穷山景。黄娘子让四人各选一间住进去。四人互看一眼，都有些犹豫。先动的是李秘，她往长廊深处又走了数十来步，站在一间屋门外，点头示意这是她的屋子。另外几人跟了过来，李秘笑道：“ 我喜欢清静。”

　　“ 我也喜欢清静，” 胡大郎说。他推开旁边一间屋子，敲了敲木墙，然后说：“ 这墙壁有些薄啊。”

　　“ 是不太厚，” 黄娘子说。

　　胡大郎说：“ 那还是隔远些好。”

　　既然李秘选好了住处，他请李秘入内，接着自己往前方走了十数步，停了下来，开门进去了，片刻后又出来。

　　“ 刚才可曾听到什么响动？” 他回到李秘屋外，问屋内的李秘。

　　李秘摇了摇头。

　　胡大郎道：“ 我刚才选了间离得远些的屋子，在里面弄出了声响。李大娘子既不曾听到，应该不会互扰。”

　　谢过了李秘，胡大郎抱着衣物去了自己选好的屋子。薛脂数了数，李大娘子和胡大郎这二人的住处间隔了五间屋子。于是她有样学样，也往后走了许多步，选了胡大郎住处往后的第六间，而苏绩则选了薛脂住处之后的第六间。

　　四人既选好了屋子，黄娘子就让他们早些休息，明早起来后换好衣物，日上三竿时来院子里跟方士们学法术。四人应了，各自回了屋。

　　屋门旁有一木格小窗户，糊了厚纸，勉强透出些许天光。屋内有两扇素面木屏风，屏风外铺着草席，草席上摆着矮几，几上有灯。屏风后是一口光皮薄木箱，箱子里空无一物。靠墙放着一张床，墙上有一扇小窗户。李秘脱下了身上半干的蓝色圆领衫子，和里衣裤子一起挂在屏风上。换好了衣服的她躺在木板床上，脑子里一片混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天光大亮后，四人按时出了门。院子里的白玉地砖上放了两张草席，黄娘子端坐东方，四人行礼后坐在西面。黄娘子看着对面四人，他们虽都着青衫，但只薛脂一人梳好了发髻，而另外三人仅潦草地束了马尾。

　　黄娘子笑道：“ 想来各位都知道，这世间万物都是女娲大神所造。”

　　四人既未答是，也未说不是。

　　黄娘子毫不在意，继续说道：“ 女娲大神在造人的时候，先是仿着天上神仙的模样用手去将黄土捏出形状，再吹一口仙气，使黄土的造物有了生命。就这样，捏成了一些人。在造完人后，大神又依法造出了世间万物。也就是说，世间万物都是黄土捏的，所以万物间可以互化。” 说到这里，黄娘子停下来，问四人：“ 你们可有疑问？”

　　四人摇头。黄娘子一笑，接着说道：“ 我所主授的这《入坛录》是教你们如何讲如何炼化活物。”

　　“ 请问黄娘子，何为炼化活物？” 李秘问。

　　“ 问得好，李大娘，《入坛录》中的炼化活物，是造出精怪为你我所用。”

　　黄娘子告诉四人，使精怪为人所用有两类法子的。一类乃是点化术，另一类则是入坛法。

　　何为点化术？飞禽走兽游鱼这些活物在世间呆的日子久了便会成精成妖。方士们偶遇此类精怪，使法术为它们正名，便叫做点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