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于卢州》青弋十一

4、芍药盛放

　　“李言锡，你要记住五个月后石虎便进攻郭权，屯军华阴，石弘的皇位便急急可危，切误在小节上出错。”李瞻稳坐在木椅上，眼神转过自己的儿子。

　　“那是你的亲生女儿，我的亲妹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走向毁弃，我做不到！父亲你不能为了你的自私与野心，把她送往无尽的绝路。”李言锡察言观色地窥向李瞻。

　　李瞻不留一丝感情地将他推向地面，手用力地打了个耳光，语气中满是烦躁：“给我跪下，我的事不是你能插手的。我是父，你是子。”

　　“ 父亲，父亲！父亲！”李言锡目色空洞，散乱沉寂。

　　“你生来就是富贵安乐，从来不知洛水以西的边上，无数士兵的白骨无人掩埋。世态炎凉，人情淡薄，你之所以能在乱世中苟活，是因为你自私狡诈的老子护着你，我与你能拥有这滔天荣华，是因为赵郡李氏与范阳卢氏的庇护。”李瞻身子微微侧倾，苦笑的神色被香炉挡住。

　　“同样是在伺机等侍，掌控权力和依附权力的差别却如天壤。且以喜乐，且以永日。宛其死矣，他人入室。身为李氏嫡子，你背负着何种责任，何种使命。该好好想想，这半月在屋中，不必出室了。”

　　李言锡固执地转过脸，一声不吭地跪在地上，望着父亲远去的身影，又给了自己一个巴掌，他恨自己的懦弱自傲，他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为虎作伥，他离不开自己的父亲，离不开自己的身份，离不开束缚与庇护的家族与姓氏。他是他吗？他只是李言锡。

　　“且以喜乐，且以永日。宛其死矣，他人入室。”

　　碧色的枯枝划破了青色的小径，枝头上垂下拂乱行人衣衫的藤蔓，呜咽的飞瀑被藤蔓掩盖。

　　一日后，已近深夜

　　李纡蕙转过身，她好似日光下的雪般逐渐消解。铜镜透岀她的面容，娥眉似远山，艳如四月海棠，转盼流光。神色犹细雨洗涮山月，行过冰凉缓落的雨，不见夜，不见月，只余落叶满空山。

　　虽是豆蔻年华，才貌双冠的美称满城皆知。无尽的悲楚凄清与千娇百媚的容颜并不相符，霏霏细雨浸湿了年华，年复一年与苦恨同生长。

　　“小姐万安，您的吩咐已安排好。”萱木跪在地上，稍抬眼眸。

　　“萱木，我的侍女尚在何处？”李纡蕙微微抿唇，站起身。

　　“安置于您的偏室中最后一间。”

　　“引我前去。”

　　“是。”

　　途经回廊，风吹竹叶，半遮半掩的圆月穿行在苍茫竹海中，鸳鸯在池边并眠，花枝在月色下舞弄倩影，池中的假山重重似画，曲曲如屏。人声已静，风声未止。

　　至偏室，李纡蕙回眸看着身后的萱木：“已无事，你可离去。”

　　“是，小姐。”萱木眼神闪烁，难以察觉，向返回的方向离去。

　　李纡蕙推开门，她神色寒意暗露，哀恸死寂。随后亲柔地关上房门，寂静无声。皎洁的月光流出屋瓦，云层散去，圆月尽出。见她进入屋室，萱木轻声返回，侧身于门侧，洞察着声响。

　　桌台上烛灯未灭，床褥间瘦得几乎露骨的女孩紧紧拉住衣角，额前满是薄汗，颤抖着身躯。

　　李纡蕙走近，撩开床帘，坐于床榻。芍药在空寂无人之处自开自落，所幸遇人，终得解脱。她亲抚女孩：“我不知你从来经历了什么，但我只有你了。”

　　萱木在门外待了三刻钟后，神色深邃，轻步离去前往卢昭明处。

　　看着女孩颤抖愈急，便担心起来。“你是做恶梦了吗？不要怕，有我在。”李纡蕙深知眼前的女孩不懂言语，终于芍药会被人爱，即使是被采摘的一无所有，她也愿。

　　“如若我能早些遇见你，也许就不同了。”李纡蕙遥望远方，难以言说的悲痛在神色中乍露，“母亲，你为何拉一位苦命人与我同命相连！你太过狠心了。”

　　“你尚无姓名，以后你就姓我母姓，名沚。你的噩梦会停止，你的卑贱会终止，你与我的命运会改变。”她知梦无论长短，好坏终有醒来那天，但她的岁月已经等不到女孩醒来了，“卢沚，我又能怎样做呢？抱歉。”

　　女孩在她的轻抚下逐渐平息，今日月中窥见半枝芍药，而终生夜里，都想再见一面。流波滚滚，月影沉沉。

　　十五日后，已至孟冬。

　　朝堂上，深藏暗流，人人自卫，士大夫皆低头，无人言。石弘坐于高台，心却坠入九渊。

　　中书令徐光脸色一变，冷怒地把谏书摔在地瓦上：“先帝曾言‘今世并非太平年岁，不能专以文章经学来教诲大雅。’你们难道忘却了先帝的遗诏吗？难道偏要虚实相间，暗流涌动吗？”

　　“陛下恭谨宽仁，臣等不敢。”众臣齐声跪下。

　　石弘抬起头，露岀寡淡的轻笑，瞟了曾被他俯视的群臣：“程右长史，你说。”

　　“异势众多，不是不敢而是不能吧！陛下，今朝中尽是石虎势力，我之异敌，忠臣与奸贼混于堂中，毁陛下君王之气，乱我后赵之国，唯有铲除异己，稳固人心，才当不负先帝之基。身为朝臣攀附石虎，存何士人之傲气？！”程遐鄙夷的神情望向下跪的群臣，手指着，“今日生鬼胎，明日跪他心！”

　　李瞻不慌不忙地起身，温言道：“臣为陛下垂首恭敬，绝无二心。此心天地，日月可鉴。程大人何能查见众臣愿忠石虎，难不成是石虎那日登门拜访，惊扰了程大人？”

　　“李瞻，你竟敢如此放肆！陛下没承你起身，你如今想抗君命吗？”程遐气急败坏的瞪着。

　　“至于陛下，过些时日便知了，陈大人怕是等不到那日了吧。”

　　群臣谁人不知位高权重的程遐，往昔眼睁睁看着自己家人被欺压，被凌辱而无能无力，知是石虎所为，又能如何？

　　石虎掌控后赵兵力尽数，李瞻早为石虎亲信，石弘成傀儡之帝，趁石虎屯兵攻郭权，才暗中早朝。如今臣子各藏鬼心，忠臣也只得倒向新魏王，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皆沉默不言。

　　石弘麻目地扫视四周，手紧紧的握住龙椅：“退朝。”

　　“陛下万安，臣等恭送陛下。”

　　晨霞渐渐消散独沉，隐去了最后的绚烂。正午的新日在云彩中缓缓轻流，又是冬日了。

　　石虎得知早朝之事，石弘被囚其室。他瘫坐于门前，密不透风的门如竹叶上的雨滴一滴一滴下落。眸光暗沉：“父皇，这本不属于我，这只是你的。”

　　恍惚间，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春尚未到，红梅悄绽。寒意笼罩都城，天气雨来愈寒，怕是等不到下个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