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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兰枯草生 ...


  •   延熙元年,遍地残骸,战火绵延,人相食。土地早已被军队踏得寸草不生,满地的哭喊声都交融于火光之中。枯枝间的乌鸦嘶叫着,尸骨被乱扔在树下,成群乌鸦飞下啃食着骨头间的腐肉。

      衣衫褴褛的妇人抱着尚在襁褓的婴儿,拉着衣不蔽体的孩子。

      孩子饿醒,哭着对母亲说:“娘,我饿。”

      母亲的眼神暗淡了一会儿,变得欣喜:“乖,过了明天,你就不饿了。”

      第二天孩子的肉已被分尸干净。

      金步摇坠着垂珠随风舞动,瑟瑟作响。十字髻插满呈花朵状的金钿,身着绀色上襦的贵妇,紧闭双眼,坐在床上,思索着什么。

      屋内的人独看年少山腰泠泠流淌着细泉,天上云自在舒卷,水中行船如人游月边去,舟在空中行。成双笑语已昨昔,舟中人早泯灭。

      “凌兰,你是知道的。”卢昭明睁开眼,纱帘忽然被风吹散,“我常羡青山有思,白鹤忘机,我似乎忘却了蜿蜒的山路,忘却了泠泠的细泉,人间的一切都化作尘土,消逝在烟波画船中。”

      “夫人,奴婢来。”侍女凌兰半跪着平稳地将纱帘卷好,她靠近夫人,低下头,重新跪下。

      卢昭明的眼眸中透着不知名的情绪,瞬时间又消逝。她并想流岀本该不应留存的模样,漠漠抬起头,用手肘抚住额间。

      “夫人,这些事奴婢替你做,世事浮沉如流水,梦总是要醒的。”

      “凌兰,你从小便伴我。这情分,我不愿舍去。”

      她望向铜镜中满头金钗的自己,顿时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奴婢身是您的人,死亦是。您不必自责,这是我生来的命。”

      “没错,这是命啊!”卢昭明苦笑,鬓间的金钗被她拔尽,全然摔在地上,钗落地发岀沉闷的笨重声。

      凌兰双腿并拢,左手按在右手上,拱手于地头,缓缓落于地。停滞在地上许久,手在膝前,头点过手背。随后抬起头,轻望了最后一眼。

      “夫人,不必多想,我走了。”

      卢昭明没有回答,心中酸涩无比。在凌兰转身推门而出时,她悄然流下泪:“凌兰。”

      她嘲笑自己生来华贵,竟护不住自己的人。笑生于乱世,世事无常,一夜雨声凉到梦,万荷叶上送秋来。故地离别,隔三生。

      寅时 ,凌兰头戴帷帽,整理好面纱,骑着快马前往黑市。

      她环顾四周

      看着遍地瘦弱可怜的孩子,凌兰在犹豫地停留在原地,眸子中的怜悯与悲苦不停流转。

      “奴隶贱卖!奴隶贱卖!一升小米。”人牙子叫喊着。

      见时辰过早,没有行人,人牙子靠在墙上:“你们爹娘只用了两袋黄米,就把你们卖给了我。”

      人牙子看向他们,又看了看血肉模糊的尸骨,这是逃跑被打死的孩子,随意地扔在一旁。

      “要是逃跑你们也是知道的。”

      一女孩与众多孩子捆绑在一起,枯发长短不一地堆落于面颊,灰蒙的脸上尘土混杂,看不清女孩的容貌,估摸不过八、九岁。浑身有着数不清的大小伤痕,她呆坐在干裂的土面,因为常年饥饿与虐待,瘦得可怜,只剩吊着一口气。

      “不要怪我,只怪你们有命无运。”人牙子倚着墙,头低下休息。

      拐角处瘦小的女孩瘫在地上,身为贱口的父母早已被饿死,她不懂什么是命,不懂什么是运,或许她连快乐与痛苦也一并不知。对于她来说,生命也只有活下来这简单的心愿。

      当她午夜梦回总是循环着同一场梦,同一个人用千万种方法让她从梦中醒来。她会发抖,泪水往下流,她不知晓那人是谁,她不知道为什么眼睛会有水落下,什么都不懂。她只知抓住残破的粗麻不松手,把最后的夕阳拴在颠沛流离光阴中。

      凌兰下马,走向贩卖女孩的摊位,指着女孩旁的一个小孩:“人牙子,她有多大?”

      人牙子被惊醒,晃了晃头,对着面前的女子上下打量,见其穿着不凡。便实话实说:“约莫个十二,十三岁吧!因为饿的长的矮,您也知道的,像我们吃不到什么好的。”

      她在心中暗想:若买的年岁过大,不好控制,还需小一些的女孩。既然是软肋,那便是想活下来的苦命人。

      凌兰考虑片刻,打算去别处看看。

      见她这番模样,人牙子顿时拦住她问道:“您需要几岁的孩子?我这很全的,您再看看。”

      “我要八九岁的,女孩。最好没有父母,也不会说话。”

      “您说这不巧了,我这正好有个符合您的条件。”人牙子手指了指女孩,笑着对凌兰说:“她就是,看您是贵客,只要两升小米。”

      女孩刚从昏迷中醒来,被俩人注视着。

      “她没有疯病吧?也不是瞎子或聋子吧?”

      “您知道的,我们诚信买卖,从不卖有病的。”

      凌兰拿出一张钱票给人牙子:“这是赵郡李氏的钱票,你拿去李氏钱庄换。”

      人牙子扯住凌兰的衣角大声嚷嚷 :“姑娘,我们也不知道这钱票能不能换呀?您要不把戴着的首饰,珠钗压给我,我且去钱庄换完钱,再把人卖给你。”

      珠钗从发髻中拔下,扔给人牙子:“罢了,真是麻烦,这珠钗就算这女孩的价钱了。”

      人牙子满眼欢喜地接过珠钗,盘算着晚上好吃一顿。

      冰冷的麻绳从女孩的手腕解开,他拿起腰间悬挂的数把钥匙,把女孩脚腕间的拷链打开。

      女孩被凌兰拉起,自己先上了马,随后又伸手将她抱到马上,驰骋而去。

      凌兰驾着马,许是那天风过大,帷帽四处晃动。

      快到府前,她的泪早已被风吹干。

      她抱着女孩一同下了马,将帷帽与面纱扯下:“这是夫人要的人,把她平安送到。”

      四位拿着刀剑的侍卫看向凌兰,准备拔剑。凌兰站在原地亲眼看女孩被送到府内,她闭起双眼,剑已出鞘,仿佛又回到了儿时,又回到了小姐的身边。

      “ 出自幽谷,迁于乔木。”

      “这是夫人要的人,兰已枯。”侍卫把女孩交付给内室侍女入秋。

      “夫人给你的赏钱。”,入秋低声道:“切记夫人让你找一处风水好地将她葬了,你也无需回来了。”

      侍卫点了点头,接过赏钱离去:“我明白。”

      血已被处理干净,剑回鞘,刀面也洁净。一点痕迹都没有了。几株兰花在风中伫立,天上的云来来去去,兰如山花般欲燃,燃烬青山间万千赤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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