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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琼风 ...

  •   铃音九响,京鸣停下脚步。
      周身是骤然腾起的水雾,江南的温柔水色皆尽被掩藏。那来势诡异的妖雾冲天,只为封来者五感,浓稠的水汽暗暗涌动,化不开解不掉,无处不在。人世终究是讲阴阳两隔,这道雾气就是最后的界限,看似柔弱,却是绝对的铜墙铁壁,不问来因,不求姓名,绝他前路,要来者打道回府,再不来犯。
      至少,在数百年前的古籍中是这么记载的。可某天,这本古籍又被后人改写,填上了一个不会被真正拒绝的例外。
      那个常年佝偻在古楼里的老人拿起那只残毫,颤巍巍补上三个字。
      “驱魂使”。
      宽袖一扬,铜铃浮空而立,铃身古朴苍重,铃音却格外轻快,此时静处于滚滚浓雾中却又无端显出几分庄严。那雾气似乎是察觉到了几分不同,停滞了片刻,竟是猛地盘旋起来,旋出几片白袖一般的事物扑向那只铃铛,隐约中透出几分剑刃上的寒光!
      千钧一发之际,京鸣抬臂决然一劈!
      “铛——”
      铃音沉沉,重重不似往昔,雷霆一般震慑心灵。如水中晕开的墨色,随着铃音由铃中荡开一抹异色闯进雾中,霎时间扩大数倍向远处去。一声似兽非兽,似人非人的嘶哑鸣声随之响起,呼应着久久未绝的铃音,伴随着渐渐显现的风声,愈来愈进,愈来愈响。那白雾一击未成已收回攻势,在那一阵阵不可忽视的声响中反而诡异的平静下来,不再沸腾着蠢蠢欲动。但细细查去,它又似乎在微微的颤动。忽然,风声止息,万籁俱寂,京鸣扬首,眼下点上的图案微微发烫,启唇,他淡淡道;“愣着做什么?”
      话音一落,狂风大起。白雾疯狂的涌动起来,渗入了一道道墨色,随后那墨色一和,化作一条点睛神龙,将身子一扭,如猛虎下山势不可挡,龙尾所到之处白雾尽消,一呼一吸间,纯白月下之余旷野上一栋白楼一名来客,风声犹响,烈烈破空,白袍翻飞,一派风流。
      那“龙”又盘旋了两圈缩小了身形,乘着烟化作一个灰衣少年,立在京鸣面前垂首俯身:“尊使。”
      这人身高不足六尺,面貌还极其年轻,仿佛只有十二三岁,一身灰衣毫不起眼,但从衣领下却蔓延出道道如发丝粗细的花纹,直攀到左边面颊上,深深浅浅,构成一副奇异的花纹,像缠绕着的只拇指粗细的银蛇,如同古老过去权杖上的图腾,神秘而美丽。此人俯首后直其身子,抬起脸看着京鸣,银白眼瞳中一道竖线被月光划过一道芒:“琼风来迟了。”
      数十年前九恒捧着一条蛇干来找京鸣,让他收下这个人魂蛇身的小孩作为他的副手。京鸣同意后九恒就天天带着这个孩子随他们到处出入教这教那,还给起了个名,叫“琼风”,说叫起来就感觉威风。。如今这小孩似乎已经长成九恒希望的样子,此时站在这里,好像能独当一面了。
      但是,就像当初京鸣点头后才发现这小孩看着乖但以前是街上小霸王一样,看似沉稳的少年努力睁大眼扬首看着他,一不小心,眼角却吧嗒滑下好几滴泪。
      京鸣错开眼,去看远处天边的圆月。
      九恒之前很疼琼风,因为还小就都护着瞒着,有的东西也忘了教,最后只能让他自己学。可惜年级小的往往又很敏感,也许刚刚京鸣召他时,他就知道原本那个为京鸣披荆斩棘的人不在了,所以才会在雾前踌躇,只怕是不知道要怎样让自己学会接受那件事实。
      不过他总该会的。
      琼风手忙脚乱胡乱抹开脸上的水光,可越抹越多,怎么都止不住。心下惶惶,抬眼见京鸣背手孤身而立,又是一阵窒息,让他想起多年前漫过口鼻的那股冰冷的流水,伸手却抓不住半点水光,只有一点水流冷漠的柔软,心底麻了一片的冰天雪地,眼泪便愈加汹涌,几乎要哽咽出声。泪眼朦胧中脑袋一重,他一愣。
      京鸣抬手收了铃铛,收手时一顿,蜷蜷手指,改变了方向落到琼风头上,胡乱揉了揉。内心叹了口气,他侧过身想说什么,却见那个孩子抬眼望着他,紧咬着下唇的齿一送,紧接着,终于“嗷——”的一声嚎出来了。
      “京,京鸣!呜哇——”
      京鸣给他嚎的一愣,随后无奈地叹口气。琼风这回不憋着了,嗷嗷的扯着嗓子瘫坐下来,抱着京鸣随手解下的箱子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边哭还呜呜咽咽拼着字眼:“我,我哭一下哇——就一会,我可以的……”
      京鸣敛眸,点点头表示应允。他又扭头去看那月亮,明明如昔。
      虽说不管过了多久京鸣和其他魂都把琼风当个小孩养。不过这么多年,他见过那么多含笑消散的魂,也许也早明白了不少他们没教过的东西吧。京鸣想了想,又伸手摸摸琼风的头。
      不知道为何,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也这么哭过,有个人蹲在他面前给他擦着眼泪,似乎想说什么却始终没有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那是一段极其清晰的回忆,京鸣知道它一直在他的脑海中从未离去。那个人虽然一直努力着想发出什么声音,但那片土地边从头至尾只回荡着他的哭声。最后那个人将他的脸捧起,对他作了个口型。
      “看……月亮……”
      明明是无声的,京鸣却好像真的听到一道压抑着无限悲伤的声音在喃喃,仿若有千言万语却皆不能言,只能挣扎出只字片语。那人脸上的痛苦使得京鸣顺着他的手,任由那个人将他的头抬起望向天空。那人一开始见他抬头表情一松,望见他的瞳孔时,却露出了一副极其哀痛的眼神,仿佛看到了最心爱的奇珍被人沾染,捧着京鸣脸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那双眼依旧望着虚空,却依然乌黑一片,眼眶中明明悠着一片水光,却不见任何光亮。
      不知怎的,京鸣看见那人的神情,突然笑了一声。
      “月亮?没有啊。”
      他如此清晰的记着那一天,直至百年后的今天。
      或许是因为自从那起,他看到的天空都是那天的模样,深邃,辽远,漆黑一片,消失了一切光亮,包括那本该照射着他,却在明亮众生后忘了他的玉轮。
      但那些都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京鸣抬头,描画着那月。
      他应该眷恋他久远的过去的,连他那位跟随他多年的小叔都是这么觉得的。但实际上,看到月亮,他第一时间想起的,并不是他早已失去的故乡。哪怕他在这个晚上数次回眸,但每次目光触到那明亮时,脑海里浮现的从来都一样。甚至在更早以前,在每次看到天空的时候,他想到的,也都没变过。
      他想起的,是那个人望见他的笑容后垂手将他封入怀中时,从那人眼眶中滑落到他脸颊边的两滴奇异的,墨色的泪。
      想到这里的时候,他忽然感到眼下两点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异动,烫的他不受控制的伸手捂住脸。但这温度又立刻消失了,京鸣正愣神,袍摆被坐在地上抽噎的琼风扯了扯。小孩依然在掉眼泪,却睁大眼睛指着前方一脸讶异。
      京鸣知道他在惊讶什么。因为他也见到了。
      本遥遥在天边月下的白楼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他们面前,沉默,如无言的巨人蹲在他们旁边守候,近看便能发现这楼周身净是铁栏,只是在月下反光才似莹白,但边角却爬上来些许锈迹,散发出一股颓废的气息,楼身又极高,将倾未倾。这本该有点危险的气息的,京鸣却并没有感受到丁点该有的不适,就好像这楼凑到他们跟前特意收敛了这种让人恐惧的味道。
      待京鸣看去,那道锈迹斑斑的大门咔哒咔哒的响了两声,拖着沉重的身子向两边退去,待到大开后静静靠住了,像垂手侍在一边的门童,等待门外两人踏入这一方土地。
      京鸣望着这自己把防御去掉的魂造物,一动不动。而在地上坐着的琼风开了口,说的话亦是京鸣心中所想:“它是专门来找我们吗?”
      京鸣没有第一时间回应琼风,而是向前踏了两步。这两步走完,他又定住了。
      他心中忽然冒出一个莫名的想法,甚至有点荒谬。
      琼风慌忙抬手擦去泪水,爬起身提上木箱快步追上京鸣:“尊使!小心有……”
      正说着,他看到京鸣的神情却一愣,忘了自己要说什么。而顿住脚步的驱魂使则如梦呓一般吐出一句话。
      “这楼……是在等我的。”
      琼风眉头一皱,一向聪明的脑袋忽然不理解京鸣在说什么,但没来得及细想,京鸣就已经迈开大步冲进楼里,他只得小跑这跟上去,边跑边喊到:“尊使!小心……啊!”
      他跑的急切,但在京鸣进楼里去后,那大门迅速合闭,半点不见老旧的样子,把琼风拍在门外,差点让他摔个四脚朝天,那箱子却被一并纳入了那院内,紧接着,这白楼就像来时一般又在转瞬间由原地消失了,眼一眨,远远的平野外重新出现了一点白色。
      琼风肿着眼泡不可置信的瞪了会儿虚空,半晌才反映过来,嘴巴一咧眉毛一垮崩溃地嚎出声:“尊使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然后原地一跃,抽抽几下才想起没有驱魂使诏令他不能化成长龙,只能变为小蛇的模样,浮在空中急急向远处游去:“小心啊啊啊啊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小琼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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