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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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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驱魂使看见月亮了?”
残阳已经降下,飞鸟归巢。澄净的深蓝铺满一片天空,早晨一场暴雨,白云早已离去,如今只剩下深邃,无尽的穹苍。
以及,那莹白如玉的光芒。
石桥边站着一个商贩,扯着嗓子吆喝这:“卖烧饼嘞——烧饼——”
金黄可爱的烧饼依在那小贩眼前的筐里,足足的撒了芝麻,泛着甜蜜的糖色,看着便能感受到它的美味。那小贩叫的起劲,伸直了喉咙扬声道:“又香又甜的烧饼嘞——”
可任凭他叫的如何,也没人来买。
因为他面前根本没人。
京鸣看着那小贩对着虚空唤了半天,冷不丁道:“来提烧饼。”
“哎,客官好眼色……”小贩头都没回就应承下了,随手扯来个纸袋,挑了个芝麻多的往里塞:“哎我家这烧饼,又香又甜,味道是顶天的,这颜色,形状,也都是极好的,自己吃还是送人,都是好的,你看看这烧饼……”
手上不停,嘴上也不停,小贩包着烧饼,歪头瞄一眼,顺嘴接着:“就和今天那大月亮似得,又圆,啊,又亮!有光!哈哈,和那个玉似得……”
京鸣面无表情的听着,没什么表示。听到这里,他才有了反应。
“今天月亮,很圆吗?”
小贩抽了绳子一头叼在嘴边,细细捆着,含混到:“哎呀,那圆的,可亮!咱今儿可算是有福,看着这么个月亮!哈哈,客官你仔细看看,是不是和咱们家那饼似得!”
京鸣没答话,也没回头去看那所谓和饼长得相似的月亮,又静了下来,守在一边。
小贩终于把饼收拾好。只是两张烧饼,他却收拾了许久,磨磨蹭蹭的,把那放饼的筐收好,扫干净碎屑,似乎又想背过身子接着收自己的小板凳,却听见身后那人说了今晚第二句话:“不用收拾了。”
“哈哈,要收的,这月亮都上来了,要回家了嘛,不收回去怎么行啊,哈哈,我老婆可不许我乱丢,这哪里是能随便丢的呢……”小贩僵了僵脊背,却依然掰着那小木椅的腿“收好,收好明天拿出来才合适嘛,哈哈……”
“反正再怎样都是我收。最后陪你玩一次,够了吧?\"那声音中掺杂了些不耐,尽管还是没什么起伏:“该走就走了,九恒。”
最后两个字被狠狠咬了出来,警告的意思很明显。
九恒这才放下那板凳,深吸口气,垂着头转回身。
“大人。”
面前的人带着斗笠,背对着月亮冷冷看着他。一声银白,不知是反射了月光,还是白衣上用银线绣下的繁复花纹,却总显得无情;发丝皆尽梳起,用墨黑的发带束了才不觉累赘;双眼下用墨瞄了个水珠状的黑点,像是黑色的眼泪。可这人的神色却总是带着几分不耐,簇起的眉头能让人很明显的察觉到:他心情不好。
“对不起。卑职不是故意在您面前提起月亮的……”九恒双手交叠按在胸前微微俯身,那一身幻化出来的服饰也都撤了,一身粉衣的他看起来有点好笑。
“提了又能拿你怎样?话这么多,多说少说有区别?”
九恒没再说话了,只是将身子俯的更低了点。
京鸣抱着胳膊,夜晚已经到来,石桥上完全没人经过,除了月亮,这周围连盏灯都瞧不见,他的脸隐没在斗笠下的阴影,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神情。
一时之间没人说话。桥上的氛围令人不安,但两位都不是人。他们已经习惯了漫长的寂静,也许再多熬一会也不算什么。
京鸣是这样想的,但看着粉衣人的衣角,他还是忍不住,伸手拿起了一边摊上的烧饼,拿在手里打量了一下:“你为什么会觉得,它漂亮?”
话头岔开的及其生硬,但九恒依旧俯着身。
“对不起,尊使。卑职……”
“卑职……其实本来不想将这件事瞒着您的。只是……又突然舍不得了。”粉衣人低着头,看着自己逐渐消失的脚尖却并不惊慌:“尊使,九恒也要走了。实在是……想叫您瞧一次鲸州的月亮。”
京鸣呼出口气,盯了好一会那烧饼,张嘴咬了一口:“早就猜到了。”
九恒笑了,终于抬起头:“鸣儿,对不起。”
京鸣呵了两声:“怎么了,不叫尊使了?”
九恒不大好意思,不自在的扯扯衣角:“可能是受这一身的影响吧。我感觉好像又回到好久之前。那阵子啊……哈哈。”
他看着那鼓着腮帮嚼着东西的孩子,眼中又漫上了些许复杂:“鸣儿,小叔不和你说叔要走了这件事,不是不要你了。鲸州没有人是不要你的。”
“别生气了。”
京鸣没搭话茬,只是自顾自的吃。
身为驱魂使,那些魂魄在想什么,他看一眼就知道。因为魂能够用自己的力量做出记忆中的东西,只是,那就像竹子开花一样,一条残魂能做出些东西的时候,就意味着这条魂魄要离去了。当魂不受控制的复原过去的事情的时候,他们就真的要魂消魄丧了。
前日看到他小叔换上粉袍的时候,他就知道,他最后的亲人,也要从这个世界上真真正正的消失了。
他小叔年轻时离经叛道,就喜欢做一些族人没法理解的事情,比如穿些明令禁止的艳丽衣服,比如来找他这个小侄子玩。后来小叔慢慢的也就改了这些所谓毛病,成了他最重要的魂令。
他确实是生气,气小叔最后还想自欺欺人,学着鲸州的烧饼小贩,用那套烂的不能再烂的说辞推销他的“月亮烧饼”,让他像个傻子一样去回忆;可看到那身粉衣后,他突然又发现,见多了离别的他,其实并没有那般冷漠。
“鸣儿,叔做的饼,好吃吗?”
“一般。”京鸣把头扭开,不去看那渐渐消散的粉。
九恒无奈笑笑,百年来第一次伸手摸了吗京鸣的头:“你小叔我,嘿,头一次这么有长辈样子呢。”
头上柔软的触感淡去,京鸣慢吞吞的咽下一口饼,又咬了一大口。
芝麻的味道不好,一颗颗嚼也品不出香;面团想来没发好,酸涩的难以下咽。外面确实是一层酥皮,但一口口下去,里边居然还夹着生面。
京鸣瞪着饼中间夹着的那一糊不明物体,把那饼一扔丢回筐里:“难吃死了。”
说一般,便宜他那小叔了。
那饼一碰到竹筐,就消失了踪影。京鸣走上前去,敲了敲竹筐,拿来那小椅子,往上边一丢,那竹筐连着椅子一同颤动起来,嗡鸣不止。京鸣将袖中的符随手拍了一张上去,那竹筐尽和椅子一同散架了!
木块和竹块混在一起悬在空中,分开一瞬,骤然拼合在一起穿穿叠叠,又合成了一个木箱子。箱子普普通通,除了颜色青青白白花了点,似乎没什么不同。京鸣蹲下将箱子盖子打开,从中取出刚刚收下的饼,拆下上边的包装绳,从箱子两边穿过去,掂了掂,将箱子背上身。
他本来就打算直接动身走人的,可莫名的,他突然特别想看看,长得和烧饼一样的月亮是什么样子。
很想很想,想到哪怕知道他不再可能看到那一抹明亮,却依然忍不住抬起头拨了拨斗笠,想看一看天边。
他以为他会和以前一样,看到一片漆黑。
可他实实在在的看到了,那百年未曾谋面的明月。
洁白如雪,莹白如玉,皎皎华光,明亮如他久远的记忆。
京鸣摘下斗笠,站在桥头痴痴的望着。
“月亮……”他喃喃到。
华灯初上,街上的车水马龙突然也闯进了他的眼前。
空无一人的石桥上站满了人。这里没有宵禁,夜间是有极其繁盛的夜市的。欢声笑语,锣鼓喧天。
今天格外热闹,却竟是月满节,万民同庆。
京鸣愣怔了半晌,才把目光从月亮上挪下来。他转头随意一瞥这满街的商贩和游人,又回头去看。突然看见远处奇怪的景象。
这儿的人家都是低矮的瓦房,白墙黛瓦,美的是江南水色。可那遥远的月下,却突兀的出现了一座高大的建筑。
耸立的“楼房”如同一个铁桶般立起,白墙,无瓦楼顶还有一根反射银光的针一样指着天边的东西。它似乎是栋楼房,京鸣能看到那墙上用铁封住的“窗户”,可京鸣从来没见过这样式的楼房。
京鸣能确定的东西只有一个。那是一个相当庞大的,需要他出手解决的魂造物。伸手拿出一个小铜铃,带上斗笠,他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月亮,迈步走了。
人声鼎沸,人来人往,他摇着铃铛行走其间。没人注意到那一声声袅袅的铃铛声,也没人看到一身白袍双眼点泪的他。他与世人擦肩而过,去那孤月下的白楼一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