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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闹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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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年行走江湖的时候,因曾记着以前我爹爹对我的教诲,于是给自己定了个宗旨,叫“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么多年来我一直秉着这条规矩,至今也没能忘记。
因此,那些对我好的人,我就算拼了命也要报答他们,而那些欺侮我的人,我就算拼了命也要还手回去。
我长到二十岁,甚至容貌都与以前有些差别了,但这个脾气却从始至终都没变。
我看着一楼如同炸了锅一般,一群人熙熙攘攘围了过来,都站在被我摔下楼的那人身边看热闹,那客人身后的几个小厮也连忙上前将他扶了起来,他却抱着他两条脱臼的胳膊大吼大叫。
我冷笑了下,转头发现我所在的二楼也有不少客人出了包间,想是听见了声音,都出来看看出了什么事,于是此时也有不少人围在了二楼的楼梯口处。
我没有在意,看了眼一旁已经呆住的小镖师,问道:“你们镖局怎么什么客人都接待?这种东西放进来,真是脏了这地方。”
我见他听了也没甚反应,于是我摇了摇头,径自走下了楼梯。
这楼梯又高又陡,我走下来的时候,一楼的楼梯口却已经没有落脚处了,那客人一见我下来,一边惊慌地看着我,一边叫骂道:“你个小妮子!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爷爷我,你今天竟敢动你爷爷,老子今天跟你没完!老子一定要打死你!”
说着,他又龇牙咧嘴地朝一旁站着的镖师喊道:“你们镖局管事的人呢!都死了吗?!老子胳膊全被她拧折了,你们倒是出来个人管管啊!”
我看了眼周围人一副看热闹的模样,觉得我平白连累了顾辰的镖局有些不太好,于是转过头来对他道:“我并非这镖局的人,他们也管不着我,倒是你,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你跑来占你姑奶奶的便宜,我看你是活腻了,只将你两只胳膊卸下来还不嫌够,你的两条腿也不想要了吗?”
那客人疼的脸色发白、直冒冷汗,听了这话像是有几分站不稳了,一边颤抖地看着我,一边说了好几个“你、你……”,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这时,他身旁的一人站了起来,瞧着像是他家的小厮,跑出来指着我义愤填膺道:“你说是我家公子占了你的便宜,可有何人看见了?反倒是你这女人如此心狠手辣,将我家公子打成重伤,今日我们定要去公堂上讨个说法!”
我听了这话被气笑了,正要再与他理论时,却忽然见一侧的人群散开了。我转过头,只见之前在二楼的那个小镖师不知何时跑下了楼,此时却从外面走了回来。他走到我身边就站住了,侧身让开,我瞧见在他身后蓦然出现了几个甚是熟悉的人影。
以前我在南山派的时候,总是被我爹爹管着,那时我爹爹不止管我一个人,还管着全派上下几百人,因此我小时候总觉得爹爹威风凛凛、颇有男子气概,但又因他在我面前时对我颇为慈祥宠爱,所以我对爹爹总是崇拜大于畏惧。
到了后来,云青快要继承我爹爹的位置时,那一阵子他虽有心躲着我,我总也瞧不见他,可是我却总能看见我身边的人一提到他,都是一副十分敬畏尊重的模样,但又因着他从小就跟我在一处,他什么模样我都见过,所以我也不觉得他有多威严。
可如今时隔三年,我又遇见了他,他却不再是南山派的大弟子,不再是我最亲近的师兄,他成了顾辰,成了虎威镖局的总镖头,成了江湖上有名的一帮之主,他是真的变得不一样了。
我看见我面前的人群缓缓散开,顾辰并了几位镖师从门口朝我走来,四周这些人高马大的镖师们,见了他却纷纷低下头,十分尊敬地对他道“当家的”,一时无人敢再说话。
他身姿挺拔,一步步朝我走过来,他神情很是严肃,眉目间不见半点笑意,黑眸里一片深沉、毫无光彩,他和我记忆中的样子没半分相似。
直到此时我才终于明白,三年时光荏苒,他经历了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他再也回不去了。
在他身后,一同前来的石威也一脸镇静地将我望着,我看了他一眼,顾辰却忽然沉着脸走到我身边,挡住了我的目光,他上下看了我一遍,似是确认了我没事后,才转头看向被一群小厮簇拥着、不住喊疼的那位客人。
之前站在那客人身边说话的小厮,一见这架势,顿时有些怂了,只得将目光投向了自己的主子,他主子一见,只得自己咬着牙对顾辰道:“想必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顾总镖头了吧,在下在你这镖局里,被你们的人打成这副模样,你们总要给我个说法吧。”
身边人群闹哄哄的,都是些看热闹的客人在窃窃私语,我听了这话十分气愤,立即道:“你是聋了不成?我都说了我并非是这镖局……”
话音未落,我身旁的顾辰忽然上前了一步,打断了我的话。我见他站在我的身前,将我挡在身后,我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看见他侧过头,似乎看了一眼旁边的小镖师,那小镖师立即行了一礼,对顾辰道:“回当家的,刚才属下在二楼亲眼看见,是这位公子不礼在先,之后姑娘才动手的。”
那客人听了却不以为然,依旧对顾辰道:“那又能怎样?就算如此,她怎能随随便便就打人?若按你们这个算法,我还想说是这小妮子勾引我在先……”
我一听到这无理取闹的话顿时火冒三丈,正要上前去,却忽然听见顾辰沉沉的声音响起:“她是我顾某的女人,公子最好想清楚了,再开口说话。”
闻言,那客人愣了,一屋子的人都愣了,我也愣了。
我听见耳边隐隐传来些窃窃私语,好像在说我之前和顾辰一同走镖的事,我听了也没空理睬他们,只一双眼死死盯着我面前挺拔的身影,脑中一片迷茫。
他还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我在他身后站着,忽然见他转过头来,他一双眼沉沉看着我,我的心顿时跳得有些快,忽然,他将我的手捉住了,我一愣,紧接着听见他道:“各位听好,虎威镖局从今以后,绝不会再接此人的镖,也奉告各位同行,若是今后谁接了他的镖,届时顾某会亲自上门。”
言罢,他拉着我起身要走,穿过人群时,我听见他对身边的阿轩道了句:“全都打出去。”之后他再也没回头,一路拉着我出了大门,朝着后院走去。
我回头看了一眼,见那客人白着脸咬着牙将我们望着,一旁的石威也转过头看向我们,可我还没看来得及看清他的神情,就被顾辰拉着出了大门。
身后的前楼熙熙攘攘、人声嘈杂,我不知道是他们在谈论我和顾辰的事,还是那客人依旧在闹事,但想来那人应该会被镖局里的人打出去,翻不出什么浪来了,所以定是在讨论我吧。
我仰头看天,我知道他是想保护我,但是我忽然觉得他这般做,怕是会惹来更多的麻烦。
我看向身前的人影,他拉着我走的很快,一直也没有回头看我,领着我一路到了他的院子,我们进了旁边一间屋子,门口的侍女看见我们纷纷都退了下去。
我被他按下坐在椅子上,他又上下看了我一遍,却忽然皱起眉来,我一怔,见他转头要走,连忙拉住他的衣袖。他回头看我,我心一慌,磕磕巴巴道:“你、你要去哪儿?”
他看了我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你伤口扯开了,不觉得疼吗?”
我眨了眨眼,一低头,唔,果然左胳膊的衣服上渗了些血出来,想是刚才卸那人胳膊的时候,用力大了些。可之前他不说,我也没什么感觉,直到此时看见了,才微微觉得有些痛,许是因为我从小痛觉就不灵敏吧。
我一抬头,却见顾辰不知何时已经命人取来了药匣,他正在挽着袖子,看样子要给我包扎,我连忙道:“还是我自己来吧,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他没理我,径自捧起我的胳膊,将我的袖子挽了上去,果然,之前的伤口已经裂开了,隐隐渗出了血来,他瞧见皱起了眉,手下动作却没停。
我默默看着他不再说话,此时我的袖子被挽上去,胳膊上留下的疤痕就都露了出来,我见他一直锁着眉,心想他看见了这些伤恐怕也是会觉得有些怖人,但我又无处可躲,于是只能默默忍着。
他不说话,我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知道他是为了保护我,才会在众人面前说出那番话来,可是这话我听了却有些不太明白。
他现在把我忘了,也忘了我们之间师兄妹的情谊,可他还愿意帮我、保护我,是不是意味着现在的他、现在的顾辰,对我也有……有一点点喜欢?
以前我就发觉到,情这个东西,一旦碰上了,就会把人变得很卑微,我曾经不敢把这份心思告诉他,甚至小心翼翼掖着藏着不想被他发现,但我心底自然也是希望他能喜欢我,只是我不敢说、更不敢去奢望而已。我总觉得只要我不去想,不去奢望,我就永远都不会失望,他就永远都会陪着我,我便会永远都觉得满足。
于是对我而言,这始终都是个梦,我始终也没能实现。
事到如今,我看着他低着头站在我面前,我依旧还是不敢奢望,更不敢说出我的心思,我只希望我能一直陪着他,就够了。
我这么想着,就这么做了。我左手被他捧着,所以我只能用右手,轻轻握住了他为我包扎的手,我看见他身影一顿,半晌才抬起头看着我。
他目光灼灼将我望着,我被他看的心跳得有些快,于是想要松开手,结果手刚抬起,却被他反手握住了。
他拉着我,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半晌才沉沉道:“你以后就住在这里,有我护着你,没人再敢欺负你。”
我听了心头一动,眼眶有些酸,急忙低下头,我看着他拉着我的那只手,低声道:“谢谢你,师兄。”
我这话与他不是客气,不管是之前他救我一命也好,如今他又助了我也罢,这句话我始终没能说给他听,这是我欠他的。
可他听了却没说话,默默拉着我的手半晌,他才站起身收了桌子上的东西,走了出去。
我不敢再出去给他添乱,于是在屋里乖乖呆了一下午,快到晚膳时,我跑去了厨房,厨房里的厨娘见我进来,都呆呆的望着我,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向他们借了一处灶台,开始叮叮咣咣。
我一直觉得做饭是件很幸福的事,能亲手将一样样材料重新赋予上专属你的色彩,让它们以另一种形式的美味被人品尝,这是很美好的事。
等我做完几道菜之后,我身边已经围了好几位厨娘,在我身边叽叽喳喳问我加了什么佐料,我笑了笑,一边做着一边与她们聊着,给她们讲解如何做北方菜,没一会儿香味散出去,厨房里又钻进来了好多侍女,纷纷说是闻见了香味,都跑过来看看,大家围在厨房里笑着,一时间好不热闹。
我这边聊着,手下功夫却没停,我们在厨房里吵吵嚷嚷的,甚至连阿轩也探了个脑袋进来看了看,我刚要喊住他,问问顾辰去哪儿了,忽然我眼风一扫,看见了窗外站在廊下的身影。
他静静站在我对面的廊下,我们之间隔着氤氲飘散的热气,我看不真切他的神情,但瞧着他的模样,像是在这里站了许久了。
我见了,朝他挥手,对他喊道:“师兄!快过来帮我端菜!”
身边的人忽然安静了,我感到奇怪,回头瞧了瞧她们,见她们都呆呆的望着我,我却不觉得有什么。
我一回头,瞧见他朝我走过来,我笑了,伸手递给他两盘菜,我看见他在窗外接了过去,神色却讳莫如深,盯着那两盘菜看了许久。我又拿了两盘菜,剩下的就让侍女们端着,我跑出了厨房,上前和他一起回厅堂。
此时天色已晚,有很多侍女在各处掌灯,走在路上四周灯火通明。我走在顾辰身边,见他一脸严肃地端着两盘菜,我忽然觉得很好玩,于是逗他道:“师兄你是不是好久都没有端菜了,有没有感觉很熟悉?”
他看了看手里两盘菜,又转头看了看我:“以前也是这般?”
我点了点头:“以前可不止这些,你还要洗碗呢,如今就让你端个菜,你瞧瞧有多少人都在看你。”
我见他一脸茫然,他先是看了看周围看热闹的侍女,又转过头看了看我,我见了忍不住笑了,不禁感慨道:“以前你在南山派的时候,有一阵子天天跑我这里来蹭饭,那时候我负责炒菜,你负责生火洗碗,我们配合的倒是很默契,没想到这么久了,你还能再帮我端一次菜。”
我见他看着我,眸色微动,半晌,他忽然道:“其实,如果你想,如今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