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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虎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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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辰是个很聪明的人。
午时刚过,他就带着我出了门,身边还带了三四个镖师,以及之前的那群护卫,我们一行人大摇大摆走在街上,几乎将整个小城都绕了一遍,于是没用上半日,消息很快就传开了,我看着身边的百姓都在奔走相告,扯着嗓子喊道“虎威镖局的总镖头竟然亲自来此地走镖啦”的时候,我知道他的目的达成了。
顾辰的本意,是想既然被人发现了行踪,干脆也不再掩饰了,化暗为明,于是他带着我走在街上,我们带着镖师一路明目张胆地回去,那些人见了我和虎威镖局的总镖头在一起,定是不敢再来找我的麻烦。
虽然这法子乍一听上去异常诡异、异常奇怪、异常不可思议,我本来还觉得他是在同我说笑,但半日过去,我亲眼看着这消息在城中疯传,传播速度比找人散播消息还要快,我不禁在心里默默佩服他,他不愧是虎威镖局的总镖头,他的确很有胆量与魄力,这样危险诡异的法子,估计也就只有他敢用了。
但是,这消息传着传着,却似乎有些传偏了。
顾辰确实是个很有头脑的人,但是我之前就说过,他这个人在感情的事情上,却是个木头。
我知道他是好心想保护我,但是这消息传了半日,却渐渐变了味,就不再按着他之前所想那般传了。
我们一同走在街上,我时不时就能听见街角的窃窃私语:
“那就是虎威镖局的总镖头!天啊,好帅气啊!”
“是啊是啊!听说至今还没有娶亲,你说这么好的人儿,也不知会看上哪家姑娘。”
“诶,他身边那个人是谁啊?我怎么看着像是个姑娘?!”
“许是镖局里的女镖师吧,他们家镖局不是向来都有如此传统的嘛。”
“是吗?总镖头不是一向说是不近女色的吗?怎么如今还带着个女镖师在身边……”
“谁知道呢,你瞧瞧,总镖头手里还拿着吃食,这可真是从未见过,难不成这总镖头和这女子……”
我忽然感觉身边落下一道沉沉的目光,我转过头,见走在我身边的顾辰,手里拿着我买的一包蜜饯、一包瓜子,此时正沉沉将我望着。
我笑了笑,举起右手的糖葫芦,对他笑道:“你要吃吗?尝尝?”
他没理我,转过了头去。
我左手受伤拿不了东西,于是只能让他帮我拿着瓜子和蜜饯,但此时他穿着一身黑衣,腰间挂着佩剑,神色沉稳,明明是威风凛凛的,但与手里的吃食放在一起时,确实有些格格不入了,何况他身边还站了一个我,这画面乍一看上去……
唔,确实有些奇怪了。
可我却感觉他现在这个样子很有意思,颇有几分当年在南山派上的感觉,于是我有心逗他,凑近他道:“你笑一个嘛,总板着张脸做什么,你看,那么多姑娘都在看你呢,你信我,你笑起来绝对比现在更好看!”
他依旧没理我,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看我了。
我笑得无比开心,转头瞧见一旁有一家糕点铺,便连忙拉着他的衣袖,扯着他走了进去。
我回头见他无奈的被我拉着,知他不喜与人接触,于是一进来我就松了手,放了他自由。我跑到各式各样的点心前看了一遍,却没想到这里样式竟然如此多,我看得有些花了眼。
我一转头见他站在门口,于是跑到他身边,指着糕点对他道:“你想吃糕点吗?我买给你,算是报答你此番帮我,怎么样?”
他看了我一眼:“我不爱吃。”
我早就知道他不爱吃,以前我们三个在一起时他就是这般,他和云玄吃糕点不过是为了迁就我而已,每次吃的开心的人只有我一个。
他果然没变,我笑了笑,不再跟他客气:“那好吧,那我到时候再送你别的东西。”
我又看了半天,却始终没想好要吃哪样,一旁的老板见了,跑过来帮我推荐,我默默听了一会儿,越发觉得眼花缭乱,我转头看了顾辰一眼,有点求助他的意思。
没想到他看了看这些样式,竟然走了过来,淡淡道了句:“就桂花糕吧,旁的你也不喜……”
霎时间,他猛地顿住了,我也是。
下一刻,他看向我,眼里满是不可置信,我也是。
我们二人愣在原地,半晌,我才找回些神智,抓住他的衣袖问道:“你、你刚才说什么?”
他依旧没说话,半晌,我才看见他眼神动了动,他转过身看向面前被老板包好的桂花糕,又转头看向我,问道:“你以前,是爱吃桂花糕的吗?”
我用力点了点头,眼前忽然变得一片模糊,我抖着嗓子唤他:“师兄,你想起来了吗?”
他没说话,伸手拿过桂花糕,站了半晌,却依旧没有说话。
他没有想起来。
我们再也没什么心思在外面走了,我抱着桂花糕回了镖局,一个人坐在我院子的廊下,一边吃着桂花糕,一边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其实我总觉得我还算是个坚强的人,特别是这三年,我什么苦都经历过,什么苦都挺过去了,打碎了牙我都会往肚子里咽,我再不会轻易掉眼泪。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我遇见了他,我就没办法再继续坚强下去,可能因为我终于遇见了那个能让我不用再坚强的人,能让我放下一切防备的人,能让我把我的所有伤心、所有难过、所有快乐、所有委屈,都告诉给他的人。
他是我此生唯一倾心的男人,从始至终,从未变过。
可现在他把我忘了,他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他吃了我的面却哭了,但他却还知晓我最爱吃的点心是桂花糕,这种感觉就像有很多东西,都已深深刻在他的骨子里,那是我留下的痕迹。
我不知道自己是喜是悲,是该高兴他没完全忘了我,还是该难过,当年他也是在乎过他这个小师妹的,可如今他却彻底将我忘了。
我心里很难过,在廊下哭了很久,许是有人告诉了顾辰,说我回来就一直在廊下抱着桂花糕哭,于是他还是来了。
我知道他现在脑中定也是乱的,我眼风里看见他走了过来,默默坐在了我身边,他没有说话,就这样静静陪着我。
我也不知道该和他说些什么,我只觉得难过。
究竟是为什么,他都把他自己忘了,却还能记得我做给他的面,却还能记得我爱吃桂花糕……
忽然,面前被递来一张帕子,我转过头,却见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
我拿过他手里的帕子擦干净眼泪,继续吃着桂花糕。
他坐在我身边,许久我们都没说话。
半晌,他沉沉开口道:“我总觉得,你在骗我。”
我一听,顿时更难过了,转过头瞪他吼道:“我骗你做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沉沉说道:“这几日与你在一起,我确实感觉很熟悉,但是,你说我是你师兄,可为什么我总觉得,我们两个之间不应该……仅此而已。”
我没听懂他这话的意思,以为他是在怀疑我,于是我眼泪又掉了下来,哽咽道:“我是南山派前掌门的女儿,现掌门的师妹,我在南山派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十分自在,我下山来找你,不为了你的钱,也不是为了你的权势,我来找你,只是因为……”
我看着他那张熟悉的面容:“因为我想我的师兄了,他离家三年了,我想带他回家。”
那个夜晚,灯火通明,血流成河,那是我的噩梦,我最亲近的师兄,我最喜欢的人,我的未婚夫,他为了我,掉下了山崖,生死未卜,于是我就在那处山崖上搭了间屋子,我一直在等他回家。
他沉默了,不再说话,我在一旁哭了一会儿,抱着手里的桂花糕,心里却是无限悲伤。
半晌,他忽然低声对我道:“跟我回镖局吧,直到我想起来之前,你不要走。”
我心尖一抖,咬了口桂花糕,泪眼朦胧地转过头看他:“我本来也不会走。”
他径自扯了下嘴角,忽然伸手拿过我手里的帕子,抬手轻轻擦掉了我脸上的泪水,他叹了口气,语气却轻飘飘的:“别哭了,你哭的我心疼。”
我听了眼眶又狠狠一酸,却又听他低声道:“我现在这颗心,已经不受我控制了,所以你别总让我难受。”
我心口一阵疼,抬手抹了把眼泪,刚要唤一唤他,忽然见他拿过了我手里剩下的半个桂花糕,放进了他自己嘴里。
我愣住了,却见他吃了皱起眉,摇了摇头道:“太甜了,你怎么会爱吃这种东西?”
他见我终于不再哭了,于是缓缓站起身,转身出了院子,留我一人继续坐在廊下。
那天的桂花糕,除了他吃下的半块,剩下的都被我一个人吃了,也许是我记性太差,不知为何,我全然没记住是个什么味道,只记得那天,我抱着那盒桂花糕,在廊下坐了许久,心间怦然。
第二日,我们就启程回了云洲,而这一次,除了我们身边跟着的护卫以外,还有很多镖师随行,队伍从远处看着很是森严,也再没有刺客敢来行凶。
我跟着顾辰从官道一路大摇大摆地进了云洲城,其实云洲这地界,无非就是江南的贸易之城,这里临近水路、四通八达,十分方便通商,城里也因此一片繁华,居住在此的都是一些有钱的商户,我自进城一路看过去,心里却有些不喜这地方。
纸醉金迷,颇为浮躁,我从小长在山上,爹爹从小就教导我要看淡身外之物,对我也颇为严格,这才没将我养成了骄纵跋扈的性子,但可能我性子里就是一个喜静的人,这些年我又一个人独居了三年,因此我如今最不喜的,就是这种轻浮的热闹。
我虽不喜,但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默默跟着顾辰,一直到了虎威镖局的总舵门口。
我仰头看了看这虎威镖局分外气派的大门,大门上红底黑字的匾额写得分外规整有力。
我看了半晌,收回目光,只见门口站着两列镖师护道,显得颇为威风肃穆,顾辰在前面下马的时候,门口的镖师纷纷向他低头行礼,整齐地喊道:“恭候总镖头!”场面一时好不威风。
我听阿轩说,他们镖局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若是镖局内部的自己人,从来都唤顾辰为当家的,但若是在外面和外人谈论起来时,他们都定要称他为总镖头。因此镖局里像今日这般肃穆的场景,平日里是很难见到的,我今日有幸瞧见,真是倍感荣幸。
我安静地跟在队伍后面,目光打量着镖局门口站着的几人。
除了几个一看便知是镖师的人之外,其中最吸引我目光的,就是此时站在顾辰身旁,正拍着他肩膀有说有笑的一个中年男人。
虎威镖局虽然近些年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但若要说这最大的功臣是谁,恐怕除了一把手总镖头顾辰以外,更要数如今在镖局总舵中执掌大权的二把手——副总镖头石威。
我之前路过此地时,曾经在茶馆里听人谈起这位副总镖头,据说他当年是跟着前一任总镖头、顾辰他爹,一同创办了这虎威镖局,对他爹可谓是忠心耿耿、掏心掏肺,当年自从他爹找回来了这个儿子之后,他都恨不得将他当作自己的儿子——虽然副总镖头是有自己的妻女的,但是膝下却始终没有儿子,所以他这般也是能理解的。
顾辰和身边几个镖师走在前面,我在后面默默跟着阿轩和身边几个护卫,一同进了镖局的大门,而从我出现开始,凡是路过我的所有镖师们,都要将我好一番打量。
我对这目光倒是坦坦荡荡,我什么都不怕,心里早就编好了一番说辞,若是有人问起我是谁,我就告诉他们,我是顾辰新收下的女镖师,如此也不算过分。
于是想好之后,我就跟着阿轩一起进了镖局的后院。
我站在镖局后院的廊下,默默看着面前这气势磅礴的大宅子,心想这虎威镖局果真如其名,不只镖师个个都人高马大,就连这总舵的地界,也非寻常人家可比。
光是我身前这栋镖局前楼,就足足有三层高,里面都是前来办理走镖的客人,很是热闹嘈杂,再加上总舵里的镖师很多,这栋楼两侧都是镖师和镖头的住所。而我如今站着的位置,是属于总镖头的后院,一般除了副总镖头以外,是不会轻易有人到这里来的。
顾辰和副总镖头石威一同在我身后的书房谈话,我站在廊下,觉得有些无聊,心想他一时半刻也不会结束,于是草草跟阿轩说了一声,就离了后院,想去看看这虎威镖局的前楼到底长什么样子。
我从后院一路走到了前楼,这前楼里人果真不少,我好不容易才挤进了进去,我所在的一楼都是一些商户,在此与镖师们商议走镖的事宜,人群熙熙攘攘的,生意很是红火,我看了一圈,没看见什么好玩的,于是一转头上了楼。
一楼的楼梯口站着一位小镖师,许是在进门的时候见过我,因此见我要上楼也没拦我,只是朝我抱了下拳,没有说话,我见了也回了一礼,算作打了招呼,之后我就抬脚上了二楼。
二楼比一楼要安静不少,我一路看过去,里面竟是一个一个小包间,看上去像是为一些身份尊贵的客人特意准备的,我在包间门口的走廊走了一圈,也没看到什么人,更觉得没什么意思,于是转身想要下楼。
可刚到楼梯口,我瞧见有位客人正被之前站在楼梯口的那位小镖师领上楼来,我见了连忙退开,让开了路。却没成想,那客人上楼瞧见我,却停在了我面前。
我一愣,抬起头一看,见这客人手里握着折扇,身着一身青袍,长得模样倒还不错,此时正笑着将我望着。我心里很奇怪,忽然见他对一旁的小镖师道:“这是你们新雇的镖师吗?”
那小镖师一愣,呆呆望着我,似是不知该作何回答。我见了,连忙抬手行了一礼,低头做恭敬状道:“是,小女子是镖局的人,不知您有何指教?”
这客人将手中折扇展开,淡笑着道:“指教不敢当,只是,我想要姑娘随我走一趟镖,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我低着头,听着他这话说得阴阳怪气的,正要抬起头看一看,忽然,视线里,我抱拳的手被他轻轻握住了。
我一愣,抬起头来,正见这客人笑眯眯看着我,只是这笑容并不风雅,落在我眼里却有几分猥琐,此时许是没见我挣扎,于是他又伸出另一只手要来摸我的肩膀。
在下行走江湖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当初出来找顾辰的时候,我天南海北的走着,偶尔也会遇见一两个地痞流氓登徒子,那时我心情不好,于是每每遇见,我都能将其打得他们亲娘都认不出来,可不知是不是因为我这两年闲云野鹤惯了,这趟功夫生疏了,又或许是我如今找到了顾辰,心情不如以往那般沉痛,所以我今日下手时,并没有往日那般重。
我不过一个过肩摔,将他扔在了地上,然后将他从二楼的楼梯上,一脚踹了下去。
看着他如个球一般,一节节台阶滚下去的时候,我才突然想起来,好像刚刚过肩摔的时候,手下力度没控制好,一个不小心,将他胳膊给卸了下来。
哦,对了,好像还是两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