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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雪下饮酒 ...

  •   这个女孩认了命,她更庆幸的是,在现在这个时代还能保住命。
      这家阁楼原本的女主人她是认识的,也知道女主人的儿子为什么会死。
      师徒两人埋葬她的时候,陆冉欣也在场。她陪同族长一起,做了一些祭天的仪式。
      这也就是一场简单的葬礼。
      出席的人就只有她、于伟学、楚寸期、族长。
      师徒两人注意到了地契,但是并没有注意到药方。药方被风吹到了已经冻住的溪流旁,而陆冉欣正好看到了。
      看着上面的字,她瞠目结舌。上面的草药她都是认识的。之前学过草药,她学草药知识是为了将来能找个药婆的活计,顺便帮助于伟学治伤。
      但是,上面写的东西组合在一起熬成的药汁。陆冉欣不敢想,是慢性毒药,可为什么医生要杀死这个孩子。
      年幼的她想不明白,如今渐渐明白了。从好的方面说,那女人非但养不起那个孩子,还有可能把自己饿死,尤其是在这种光景。所以杀掉那个孩子,至少可以救一个人的命。而从坏的方面,那个医生没病找病,昧着良心挣药钱。
      可是究竟是什么导致了这一切呢?
      陆冉欣看着已经当上武举人的于伟学,笑容逐渐收敛。继续思考这些事。
      于伟学对着破铜镜,镜子中自己的鼻头确实是黑了,他也不恼。走到小铁盆处洗了洗脸。
      陆冉欣并没有再多说话,思绪不知怎么的就飘到了别的地方去。
      十余年间,岱山四境发了六次大水,闹了九次蝗灾,农户们卖地求存。而原本就没有地的佃户、贫农踏上了黄泉之路。这样还不够,如果说这只是加了脚铐,而地主的租子是手镣,那么压在农户身上的枷锁就是为了活命而向地主借的高利贷。
      在陆冉欣的印象中,她的幼年生活应该是十分幸福的,美丽的母亲总是会为他准备好衣裳穿,勤劳的父亲总会把下山买到最甜的点心给她。
      至少她不要一天到晚为了生活奔波至此。白天在这里写字,夜晚在家中纺线,冬天夏天都是一身破旧的单衣。吃咸菜,有些时候也咸菜也吃不上,只能看看有没有野菜。
      而究其原因,应该就是七岁的时候,她的父亲陆毅平也借了地主邹雷的高利贷。原本借的三斗谷子变成了三百斗,原本的一两银子变成三千两。而高利贷就像高山上的滚石,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最终,陆毅平穷酸到连利益的三分之一都交不起了。
      陆冉欣还记得十岁那年,讨债的人砸破了自己家的房门。那时的父亲已经逃命去了,家里只有她和的母亲。
      没人能想到他们竟敢来这里,没人能想到他们为了追债要这么大费周章。
      他们还是冲进来了,母亲的反应很快 ,很快就打开了水缸的盖子把陆冉欣丢了进去。而自己装作无事似的,在房内严阵以待。
      嘶骂声、痛苦的尖叫声、男人们得意的口哨声,在水缸中湿透了的陆冉欣听得清清楚楚。
      而当她意识到这一切都结束的时候,被玷污的母亲已经倒在了血泊中了。
      那时候的母亲还活着,可是已经说不出话了。血迹顺着凌乱的衣衫滑向地面,成了一条红色的河。
      而河流的上游的尽头,是一名女性纤细洁白的脖颈。脖颈就像是山峰,红色的瀑布从这里流下。
      陆冉欣也说不出话了,眼泪在她的眼眶中打着转,可是怎么也出不来。她想叫出来,可是怎么样也发不出声音。
      她就那样定在那里,等到她再次迈步的时候。才注意到母亲手中是给她裁窗花的剪刀。
      窗上的窗花已经由红泛了黄。而嫣红的瀑布也会干涸,将要变成一潭死水。
      母亲选择在女儿面前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在死亡之前,母亲想留给她一些什么,哪怕是最后挤出一点点笑,哪怕是用破碎的喉咙说出最后一个字。
      但是都没有做到。
      就这样陆冉欣的幸福就定格在这一刻。
      那一年,她十岁,地主邹雷四十一。
      陆冉欣五岁那年,一个姓楚的猎户在岱山山腰里扎了根,他带来两个孩子,其中一个夭折了,只剩一个于伟学。
      在母亲死之后,她靠给别人补衣纺线勉强过活,从小便开始打猎的于伟学见她可怜常会分给她肉吃。
      一来二去二人便逐渐熟络起来,猎户打的皮子也也经由冉欣缝制,猎户楚寸期有些文化,每逢到了万物生长,动物繁衍之时,猎户便教两个小娃娃看书写字。
      相较于于伟学,陆冉欣可谓是个天才。
      当然不是指于伟学是笨蛋一个,而是讲,陆冉欣实乃才女。她的字迹娟秀,诗书经易过目不忘,十岁便能填词赋诗,于伟学的诗词格律是她教的,因此她颇为自衿。
      于伟学练就了一身武艺,在楚寸期的指导下,经义,韬略,御术,骑射皆通习之,只待到16岁考个武举人。而他也不负众望,考上了。
      陆冉欣想的极好,到时候这憨小子当了举人姥爷,自己也能当个举人夫人。只当个妾室,以后的日子也是极有盼头。她这样想,一边等着进京赶考的于伟学归来。
      可是在深宅大院里,一天到晚酒池肉林的邹雷也盼望着,他听说镇上有个代人写信的漂亮姑娘,手中盘了刚两个月的核桃瞬间不香了。
      漂亮姑娘他见多了,可是会写字的,还写那么好的实在是太少了。他看着自己十二房妾室,决定再奖励自己一个。
      于是他派人调查,巧了,这个女孩并不是大家大户的,竟然是自己数百逃债人之一的陆毅平的女儿。
      他就心生一计。
      他买通了工贼,逃亡中的陆毅平很快就被抓起来了。
      并不是邹雷不去找债主了,实在是这帮穷鬼没有油水可榨。而且他们人数众多,大概有四五百个,连利息都还不起。
      如果没事的话,邹雷还是喜欢一个一个抓,每抓到一个他就可以体会一次折磨人的快感。
      邹雷逼迫陆毅平签婚书,当时想着趁于伟学还没有回来赶紧把事儿办了。当时陆毅平把头一撇,表示不会顺从:“谁卖女儿,谁他娘不是人。”
      硬骨头邹雷可见的多了。在外逃债的人,之所以没有一网打尽。
      不是因为他在这方面能力不行,而是他想慢慢玩。
      尤其是看这些嘴硬的人屈服的样子。
      邹雷搬着小凳子指挥家丁先是砍了陆毅平左手无名指,然后是在他的脚掌上钉钉子,冬日里再给他洗个冷水澡。
      这几套齐活之后。让陆毅平只能用自己玩好的右手狂扇自己耳光,大骂自己不是人。
      于是陆冉欣还是被卖了,邹雷答应给他四十两银子,作为聘礼。
      过去的债务一笔勾销。
      前三十两,每五两一锭,总共六锭银子。陆毅平被绑在柱子上,邹雷丢石子一样,在银锭附着少量魔素增加了威力,一锭砸破了他的脑门,一锭砸歪了他的鼻梁,一锭砸崩了他的门牙,剩下的三锭银子,全是朝着断子绝孙的去处。
      剩下的十两银,换成了十贯铜钱。邹雷下令使劲抽。用红绳串起的铜钱,如同钢鞭几乎抽断了他的脊椎。
      在进行三个小时的铜鞭折磨之后,邹雷假惺惺的说,“我这岳丈的脚有点不灵光,去,托人用双人竹轿抬上山去,找我那新媳妇。记着岳丈,把这婚书给她。”
      陆毅平最终还是选择了劝说女儿应承下来。
      “嫁给他真的对得起娘吗?”
      “我……”
      陆毅平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觉得自己的脊梁应该是断了。
      还清所有债务,还有手头上四十两银子,这个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而对于父亲的要求,陆冉欣看向窗边的剪刀有了主意,然后便答应了。
      她想杀死邹雷。
      在那一天夜之,陆毅平横竖都睡不着觉。
      晚风吹得急切,镰刀一般,快速扫过了枯枝。陆毅平小心翼翼忍着剧痛爬到了院子的中间,他怕踏雪声惊醒了自己的女儿。手中的破碗盛了一碗雪。
      而这一刻,原本明亮的月光,似乎也不待见他似的,躲在了云层之后。
      雪又开始下了,落在了他的碗中,成了他十余年再也没喝过的酒。
      那一晚不光他没有睡着,他的女儿也是,陆冉欣躲在门后静静看着这一切,也说不出话来。
      最后,陆毅平倒在了院中,他喝醉了。在没有月,飘着雪的夜晚,女儿把父亲拉回了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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