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人的几个故事》沈屏山

2、第 2 章

　　倘若你曾上到云端，凭虚御风，凌驾世人之上，见过天地浩渺，苍穹无垠。那么世间万物在你眼里，自然不过尔尔。
　　神名玄度，自混沌而生，奉天道，分天地，定四时，定山川，司万物命数，掌世事兴衰。玄度执掌天地间所有生灵的命运。
　　玄度喜静，深居九天。云端冷寂，所幸，神有少年相伴。少年叫南清，很早就常伴在神的身侧，天上大小仙灵，凡间男女老少都知道，这少年最得神眷。
　　千百年来，玄度漠然立于云端，冷冷看着世间，如同注视蝼蚁，人间的兴衰沉浮，他无意过问，也懒得插手。
　　南清则悲悯苍生，心肠柔软，于是总在大厦将倾、浮殍遍野时，一次次下凡救世，拯救生灵涂炭。

　　玄度起初不解，明明南清能和自己一样，稳稳立于云端，居高临下俯瞰世间，却总要下到世人中间，做一些注定失败的事。
　　明明注定失望，遭受辜负背叛，却总看不清人心易变，人性险恶，一次次把自己陷进诡谲的黑暗深处。
　　玄度对人间本来谈不上喜恶，蝼蚁罢了，如何牵扯情绪？可南清下凡的时间越来越长，常常一去就是百年。
　　百年在亘古寿命里，不过弹指一挥。可渐渐的，南清待在云端的时间，越来越少，离开的次数越来越多。神到底觉得有些寂寞。
　　神不明白。每次南清离开人世，上来时都带着满身苦痛，下一次还不长记性，又满怀希望，坚定地离开，下到世间。
　　玄度不想看他一腔善心喂了狗，不想看他行走世间沉重疲惫的脚步，不想看他回到云端时带着伤痛，不想看他再离开。
　　神想留住他。
　　玄度终于出手。浪费他心力的，养不熟的，注定背叛他，必定忌惮他……
　　蝼蚁罢了。
　　玄度想把丑的、恶的，放大千万倍，扔到南清面前，让他睁大眼睛看清楚，让他经此一痛长记性，让他看清自己的徒劳无意义。

　　南清也不解，为何神总见死不救；为何世间脏糜污浊、阴暗狠辣的背后，总能看到玄度的影子；明明一念之间，轻而易举，顺势而为，为何玄度总是冷漠地斩断最后一丝生机，再冷冷嘲讽自己的徒劳无功。
　　神居高临下的冷漠姿态，让他越来越不想回到云端。
　　南清愧疚因自己和神之间恩怨而凋零的性命，他加倍努力拯救那份因自己毁掉的生机，他更加珍怜保护身边脆弱的生灵。
　　曾经的并肩携手，化作了形同陌路。终于，他们直接兵戎相见。他的剑，他的剑，刺向了彼此。
　　世间泥泞坎坷，今天救这个，明天救那个，南清一身疲惫，这场对决，根本毫无胜算。
　　那一瞬，神静静看着，他的少年满脸疲惫，费力举起手臂，带着决绝的恨意，提剑朝自己挥来。
　　就为了一群蝼蚁。他觉得荒唐至极。
　　玄度本就是疏懒冷淡的性子，唯一执着了一件事，想留住他，却又落得这幅模样。
　　他倦了。玄度深深看了他一眼。
　　玄度想，到此为止吧。

　　南清本毫无胜算，可他赢了。他的剑，插进了神的心脏。
　　神在他面前倒下了。
　　南清从未想过，强大如神，坚不可摧，也会有倒下的一天。
　　神死了。
　　世人在欢呼。在咒骂。在恭贺。
　　他们说，神拯救世人，神诛杀恶神。
　　南清只觉得茫然。
　　曾经，他跋涉世间，支撑他走下去的，起初不过是想证明给神看，想戳破他的冷漠，想告诉他世人可爱。无论他走到哪里，都从不觉得孤单，因为一直有云端之上的注视相伴。神不愿意下来，他便愿意来人间多走走，让他一起看看人世繁华。
　　南清用力揽住怀里冰冷的躯体。他想救神。南清慌乱地带他回到云端。
　　他想尽了办法，日渐消沉，浑浑噩噩。

　　天上的长老看不下去了，给南清讲了一个故事，新神代神，天命如此。
　　神自混沌而生，奉天道，分天地，定四时，定山川，司万物命数，掌世事兴衰。
　　他掌控天地间所有生灵的命运。那他的命运呢？
　　神诞生之初，就从天道预知了自己的命运：世人弃神，新神弑神。
　　南清听后，沉默良久，低声道，那他知道吗？
　　老者犹豫片刻，还是以实相告：尊神从见你的第一面就看到了自己的命运。
　　那一日，神见到了预言里未来会杀死他的少年。
　　比他想象中的更年轻稚嫩。
　　少年对一切全然无知，心意纯粹，言语真诚，笑意盈盈，央求神留下来相伴。
　　神有千百种逃脱命数的办法。但不知为何，神最终放过了心中百念，叹息道：好。
　　老者说：尊神接受了你，也就接受了命运。

　　很久很久之前，久到人类还在匍匐爬行、茹毛饮血。神凭虚御风，独行于天地。天地浩渺，苍穹无垠。世间万物在眼里，不过尔尔。
　　不知多少岁月，神在云端遇到了一个少年。
　　少年说，云端太冷清。
　　少年说，云端上只有你我，不如一起归去。
　　少年小心翼翼地邀他一起。
　　他刚要拒绝，眼里却撞上了一道满含期待的温软笑容。
　　云端到底孤寂。玄度想，终有一日，等他不再需要他了，他再心满意足地离去。
　　他没想到，之后的很多岁月里，他都守着那温软笑意，寸步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