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三顾茅庐 越英轻 ...
-
越英轻启柴扉,狂风裹挟着暴雨一股脑斜进了院墙之内。
门后立着三个男人,各个生的奇特。
一人立于最前,面若冠玉,唇若涂脂,两个垂肩,双手过膝。
越英瞧着那男人,顿觉他生得不俗、气宇轩昂,颇具帝王风范,绝非等闲之辈。
另二人一左一右,护在那男人身后,看着也绝非凡俗之人。
居左者,身高九尺,髯长二尺。面若重枣,一双凤眼细长上挑,半阖不睁,不怒而自威。
居右者,豹头环眼,燕颔虎须,面如镔铁,形貌雄猛。
那立于中心的男人恭敬上前一步,与越英面对而峙。
他躬身对越英拱手一礼,神色庄重,“有劳童子传报:汉左将军、宜城亭侯、领豫州牧、皇叔刘备,特来拜谒卧龙先生。”
越英听着这一大串名字,不自觉挠了挠头,“贵客,这名号太长了,恐怕小童记不得。”
男人脸上的傲气收敛,他温声道,“那且说是汉室末胄,刘备来访即可。”
越英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眼色一变,莫非这人是来请先生出山的?
他立即施还一礼,“三位贵客稍候,容小童入内通禀先生。”
越英转身向着诸葛先生的内室奔走,他的心脏砰砰直跳,顾不上自己的裤脚溅满泥污。
他隐隐感觉,先生出山之日,到了!
“先生!先生!汉室末胄,刘备先生来访!”越英敲开门,语气中满溢的喜悦甚至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然而现实却迎头给他浇了一盆冷水。
诸葛亮的眼色晦暗不明,他看着窗外浓重的乌云,许久才说,“越英...今日不见客。”
“你且说我染了风寒,让他们请回吧。”
“回去?”越英的语气中是不加掩饰的疑惑。
“先生,外面可下着瓢泼大雨。”
“我瞧着那几人样貌不俗,身份不凡。既是能不拘于身份冒着大雨亲临茅庐求见先生,说明那是诚心之人,将人拒之门外是否不妥?”
越英也没意识自己怎得就说了这么长一段话,作为一个小小书童,他说这些话驳了主家的意思,显然是不合时宜的。
可是和诸葛先生相处的这段时间,诸葛先生对他并没有像下人一样,渐渐地他说话就有些不过脑子,说了僭越的话。
“越英,我行事自有我的道理,你且去办。”
“那...要不要让他们到偏院避避雨?”
“越英,送客吧......”,诸葛亮的语气很淡,越英看不出他的情绪。
“若他们真的有心,这不会是最后一面的。”
越英看着诸葛亮复杂的眼神,他非常不理解,一个自比管仲乐毅之人,不应该梦寐以求这知遇之机吗?
如今诸葛亮只是空在一隅,虚度光阴。
他从前还可以说是生不逢明主,如今有人求贤士而来,他竟置若罔闻。
越英心里生了怨,他最看不起这样的人。
自己所在纪元的资料果然是真的,所谓的卧龙卧龙,真龙哪有卧着的道理?不过是草虫,虚张声势罢了。
孔明先生大抵便是此辈,空自矜负满腹经纶,实则外强中干。想来其心中自知才不堪任,是以隐于草庐不肯出世,唯恐一出山林露其底细。
故安居隆中,尚可窃卧龙虚誉罢了。
越英摇了摇头,缓缓地,一步步向着门扉走去,他思忖着如何向那三人开口,他实在是有些开不了口。
“真是不巧”,越英脸上带着愧色,“先生近日染了风寒,身体不适。方才小童去看,见他早早歇息了。”
“既是如此,玄德在这里等着便是。”
居右的大胡子男人圆眼怒瞪,怒气冲冲,有目眦尽裂的观感。
“这雨下的甚大,大哥怎能为一介乡野草夫伤了身子!不妥!这可不妥!”他猛地一拍大腿,越英能清晰地听到他那精壮的腱子肉发出梆梆的击打声。
“若是大哥你染了风寒,我们这些做弟弟的可如何是好啊!”那男人声若擂鼓,言语间都是对中间那男人恳切的关心。
“翼德,休要妄言。”中间那人脸色骤然变冷,“卧龙先生可不是你我二人能评判的。”
“童子勿怪,家中三弟是个鲁莽的主儿,疯言疯语惯了,还望童子莫放在心上。”
越英抬眼望向三人,“这位贵客其实所言有理。家中先生也必不忍三位在滂沱大雨中久等,万一因此染疾,同先生一般卧病,反倒太不妥当。”
“这天色依旧沉得骇人,贵客们请回吧,莫要等雨下的更大了。”
刘备反手又施一礼,“那劳烦童子了。玄德不日再访,到时还须麻烦小童传唤。”
“贵客慢走。”
此行一路无果,折返路上,三人骑着骏马,寂静无言。
直到关羽轻皱眉头,率先打破了这沉默,“大哥,容二弟多嘴一句。”
“我觉得此人不妥。”
“大哥身份矜贵,能亲临这偏僻草庐已是礼贤下士。”
“就算这人染了风寒,也不是让大哥冒雨等了这么久的理由。”
“而小童也傲慢地紧,连半分让我们进院落暂避风雨的意思都没有。”
“欲知其人,观其左右便知。”
“伴身稚童尚且这般浅薄,其人又安有真才?”
“这卧龙先生,恐怕无雄才大略,更是搬弄是非、故弄玄虚之人,不值得大哥躬身亲临。”
“欸”,刘备摆了摆手,示意关羽不要再说下去,“翼德头脑简单就罢了,怎得你也这般糊涂!”
“卧龙先生是元直和水镜先生力荐之人,断不是等闲之辈。”
“卧龙、凤雏,得一可得天下。”
“这卧龙先生,我见定了!”
“一回不遇便再往,两回不遇便十访。若是次次空归,我便于此结一茅舍长居,终不信无缘相见。”
“就怕大哥踏破铁鞋,却空见一傲慢的草包”,张飞神色激愤,颔下髯发随其口唇开合飞扬,一身悍烈之气扑面而来。
另一边,越英落闩闭户。
方才那位气度卓然之人的言语犹在耳畔,越英愈思愈觉其人谦和温恭,大有敬士礼贤之风。
只是不知,他日是否还会再度登门。
越英重回诸葛屋中复命,耳畔又闻先生低唱那《梁父吟》。
[一朝被谗言]
[二桃杀三士]
[谁能为此谋]
[国相齐晏子]
“先生岂还有心情哼唱?”越英的话中带了些脾气。
诸葛亮轻摇羽扇,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吟的从不是曲,是这世道......”
诸葛亮的目光流连在窗外磅礴的大雨中,他轻声吩咐着,“你自去歇息,我想独处片时。”
从那一行人走后,诸葛亮的生活又恢复如常,晨起耕耘,日落而息,仿佛未曾有人来过。
蓦地一日清晨,天色未明,诸葛亮整束行装,策马欲离开这隆中之地。
“我此番外出一阵,不久家弟诸葛均便会归来,在此小住歇息。”
“先生去哪里,何故这么早启程。”越英揉着惺忪的睡眼,不解地问。
“我欲去寻几位亲友。隆中几样腌菜初成,不若分赠旧友,借此共叙旧情。”
他轻摇羽扇,半遮容颜,只露一双清眸。
越英见其双目微眯,忽道出一句意味难明之语,“往后怕是再无这般清闲光景,与故人闲话旧事了。”
越英没理会他的话,只是望着他即将远去的背影,一脸茫然,“那日汉室宗亲一行有言再访,倘若他们再次登门,我该如何招架?”
孔明心中并无越英所想那般挂怀,他徐徐取出羽扇,指尖点向扇柄上的八卦纹路,“你看这八卦图,一阴一阳之为道。”
“而道法自然。若有缘,不会见不到的。”孔明轻抚扇上八卦纹路,抬眼望向微明天际残存的疏星轻言。
缰绳勒起,一声 “驾” 响彻林间,骏马扬蹄,隐没于山野曲径深处。
是日晌午,刘、关、张三人重整贽礼,二访隆中草庐。
他们沿盘曲山路策马前行,甫至山脚,却见遥遥处,一个人影悠悠然下山而来。
此人一身粗布衣衫,头戴草笠,模样寻常毫不起眼。笠檐压得甚低,旁人全然看不清他样貌。
方与三人擦肩而过之际,那戴草笠之人忽开口扬声,将一行人喝住。
“我说,诸位且莫上山了。少时便有暴雪将至,此刻登岭,恐要遭大雪封山,进退无路。”
“难不成你是老天爷,怎得就听你的,说下雪就下雪!”张飞仰头望天,天边迹象和往常并无二致,他便瞬间对眼前这戴草帽的男人没了好颜色。
“这天哪有半分落雪的迹象?”
那人坐下之马缓步徐行,他虽被翼德出言顶撞,面上却毫无愠色,语调依旧平和如前。
“我亦不敢断言,只是我辈务农为生,对天时天象,要敏感得多。”
“信则有,不信...则无。”
刘备闻言心生好奇,拱手问道:“壮士可是隆中本地乡民?”
“不过是一介乡野匹夫罢了,在南阳耕田度日,于这乱世之中只求温饱足矣。”
“诸位样貌瞧着...不似本地乡人。不知此番入山所为何事?”
“我等受人引荐,特来拜谒诸葛先生。不知壮士可曾识得,或是见过这诸葛先生?”
那男人也来了几分兴致,“那传闻中的卧龙先生?”
刘备闻言大喜,“正是卧龙先生。阁下可有见闻?”
戴草笠的男人不动声色地将帽檐压低了几分,他摇了摇头,半晌才低声说,“事实恐怕不若你们所想。”
“我曾听乡间老者闲谈,言此人恃才傲物、固执自专,绝非可委大任之人。”
“诸位若专为寻他而来,不如趁早折返。”
“山中风寒,天时将变,为此等人冒风雪,实属不值。”
“大哥,俺说什么来着,这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草包!”
话音未落,张飞自行囊中拽出一条粗硕麻绳,粗细竟堪比常人手腕,韧劲儿足以缚人毙命。
“兄长若执意要见此人,何须这般屈身礼遇?”
“俺便拿这麻绳将他绑来,任兄长好生相见!”
“此绳我一早便备下,倘若此人依旧不识抬举,定叫他知晓燕人张翼德不是好相与的!”
那男人闻言扑哧一声笑了,“这位大哥,倒是直爽地很。”
“和我的性子很合得来。”